次日正午。
圣旨传到相府。
皇帝宣裴夫人,过午申时进宫问话。
洛珑跪在地上,身子一震,眼中满是惊惧,怕什么来什么。
太监走后,洛珑坐在椅子上,心绪不宁,浑身直冒虚汗,裴月清送走太监,回来看到她这幅样子,不解问道:
“你怎么了?”
洛珑睁大眸子看向他:“皇帝为什么突然想见我?”
裴月清看着她,轻轻出口浊气:
“皇帝必然是听传闻,我对你行家法,应该是问我有没有再次苛待你,说不定你一状告上去,皇帝是恩赐和离了。”
“我不和离!”洛珑脱口而出。
裴月清一怔,眉眼泛起温柔。
洛珑苦着脸哀求:“我不想面圣,你替我去吧。”
裴月清盯着她,有些不解:“你看上去不像见不得大场面的人,怎么会这么畏惧见皇上?”
这个也没法回答。
洛珑抿抿唇,敷衍道:“我就是很怕面圣,可能是和天子犯冲。”
裴月清沉吟片刻,心中的疑问越来越清晰,他轻声说:“我替你去面圣。”
“好。”洛珑松了口气。
裴月清无奈轻笑:
“就算这次我帮你面圣,你也不可能一直不见皇帝,马上要到奉天殿冬至宴,三品以上官员都要携夫人,到时候你不得不去。”
洛珑一头黑线,先躲过这一次再说吧。
过午,申时。
皇宫,侧殿。
萧玄凤从看到裴月清一身赤色官服进了侧殿的门,就沉下脸。
这个裴月清,他记得当初因为卷入亲王谋反案进了刑部大牢,洛珑将他捞出来,后来当年就高中状元,自此一直跟在洛珑身边。
成为她坚定的支持者。
对洛珑明着力挺,暗着维护,事无巨细,以她马首是瞻,毫不顾忌旁人的眼光,也不惧怕自己皇帝的威仪。
早就看他不顺眼,无奈他确实有本事。
不仅城府深厚,大力推行科举,权衡朝中关陇贵族派系,还对赋税、财政非常在行,并在各地修缮医馆,让穷苦人免费就医。
光凭这一点,在自己外出征战内忧外患之际,平稳了民心,几次旧朝叛乱都没能掀起风波。
但那是洛珑做摄政皇后的时候。
如今洛珑被自己处死,虽然对外宣称是北越国公主刺杀,朝内都知道她是被自己打入冷宫后暴毙的,当时裴月清还联名上书保皇后无罪,他会不会有不臣之心?
宣旨见他夫人,他竟然自己来了……
裴月清走到御座前,躬身走近,跪拜行礼:
“陛下万安,内子今日身子不适,臣替她来面圣。”
萧玄凤往御座上一靠,嗓音轻漫含笑:“裴月清,这几日你和你夫人闹了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对朕的赐婚不满?”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他恭敬回答。
萧玄凤盯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容,又说:“裴月清,你若是和姜小姐实在不和睦,朕便恩准你们和离。”
裴月清拱手道:“陛下,臣和夫人非常和睦,多谢陛下赐婚。”
他说完,萧玄凤有些诧异。
听说他们大婚之日裴月清就提出和离,前几日又是打王远流又是对夫人用家法,乌烟瘴气,哪里和睦?
当时自己在皇后丧仪上见过他夫人那一面,确实是难忘,总在脑海萦绕。
说像小珑吧,完全是两个人,说不像吧,又实实在在的有熟悉感,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抓心挠肝。
既然这次没见到,他也不想跟这个冷面首辅多说话,他挥手:
“和睦就好,你去吧。”
“臣告退。”
裴月清躬身离开,萧玄凤看着他的背影,哼笑:“可惜皇后没能看到你大婚,又夫妻和睦,否则她一定很欣慰。”
裴月清本来已经前脚迈出,迟疑片刻,又收了回来。
僵立一瞬,他转身拱手道:“陛下,臣和内子有了孩子后,定要去皇后灵前祭拜,愿她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萧玄凤剑眉蹙眉,却又难以从他的话里挑出毛病。
他冷声道:“裴月清,朕将你复职,是让你为朕稳定朝堂,你要明事理,知深浅,知道自己的身份。”
“臣谢陛下隆恩,必当效犬马之劳,不辜负陛下的重托和先皇后的遗愿。”
裴月清吐字缓慢清晰,通身文臣的根骨气韵。
萧玄凤咬了咬后槽牙,一口一个皇后,明显是在向自己示威。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座,站在裴月清面前,两人一般高,一人明黄龙袍,一人赤色朝服;一人压着愠怒,一人保持隐忍。
萧玄凤剑眉压低,眯起狭长眸子看着他,语调阴翳:
“你倒是说说,皇后有什么遗愿?”
裴月清神情端方,清俊眉间坦坦荡荡,朗声说:
“陛下回朝前,娘娘对臣说,她要离开后宫去南方,让臣好好辅佐陛下,任用贤臣,清除奸佞,端正朝堂,重视民生;劝谏陛下不要太过操劳,要为皇家开枝散叶,没有子嗣,皇族会觊觎皇位;劝陛下不要熬夜,小心头疼发作……”
“……别说了!”
萧玄凤眼中湿红,额角迸出青筋,薄唇微微颤抖,切齿道:“她对你说了这么多,你们之间的情分不浅啊……”
裴月清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声音虽轻,却是字句清晰:
“娘娘眼中,臣子就是臣子,她对臣的嘱托,心心念念都是为了陛下,索性陛下对娘娘数年如一日,帝后伉俪情深,不负娘娘一片深情。”
字字诛心。
萧玄凤胸口剧烈起伏,他紧紧攥起拳头,手背青筋暴跳,裴月清微微抬起下颌,视线相撞,眼神凛然无惧。
良久,萧玄凤齿间嘶出一个字:
“滚。”
裴月清拱手:“臣告退。”
他躬身退后,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折的峭峻风骨,有礼、有纲、有节。
滴水不漏。
萧玄凤看着他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晦暗。
敢这样触龙颜,觊觎小珑在前,目无尊上在后,若不是朝堂还仪仗他,真想一剑给他来个对穿。
他阴沉着脸拂袖转身离开。
大步回到寝宫,边走边摆手,宫女和太监赶紧躬身纷纷退下,他没有停住脚步,一直走到一道绣金屏风后面,掀开帷幔——
打开一道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