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擦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推开堂屋的门,一股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屋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
张桂芬和顾小妹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盘炒白菜和一盆稀饭,两人都没动筷子,显然是在等她。
西屋的门帘一动,顾辰扶着门框走了出来,他看见苏月,紧绷了一下午的脸才松快了点,可开口的声调还是有点急。
“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两步,腿上的伤让他走路一瘸一拐的,看着让人心揪。
苏月把挎包放下,对着张桂芬和顾小妹笑了笑:“妈,小妹,我回来了,吃饭吧。”
说完,她就走到顾辰跟前,扶住他的胳膊,小声说:“进屋说。”
顾辰看了她一眼,没再吭声,由着她把自己扶进了西屋。
一进屋,苏月刚把门帘子放下,顾辰就憋不住了,他抓住苏月的肩膀问:“你怎么去那么久?没出事儿吧?”
“放心,我没事。”苏月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要说出事,那就是好事,咱那批糖有出路了!”
她把今天在茶馆里怎么引人注意,又是怎么跟那个叫乔爷的人搭上线的,一五一十地都跟顾辰说了。
她自己说得倒挺轻松,可顾辰听得后背上全是汗,他没想到苏月胆子能这么大,敢去那种地方。
他盯着苏月,语气里带着一阵后怕,“茶馆?你一个女同志跑那去!还跟那些人搭话?苏月,你知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
后怕过后,是涌上来的火气,顾辰不是气苏月,是气自己没用,一条腿废了,只能让媳妇儿去冒这种险。
“万一他们不是好人,把你人给扣了咋办?你想过没!”
“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苏月拉住他的手,说话声音也软了点,“我都是想好了的,茶馆里人多,他们不敢干啥,我让他们的人找我,也是挑的大路,就是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个好欺负的。”
顾辰听了这些话,气儿顺了点,可一想到苏月说明天还要验货,他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那明天呢?你还要一个人去?”
“对,我跟他约好了,明天带点货样过去给他验。”
“不行!”顾辰一下就打断了她的话,“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腿上有伤,不方便。”苏月不同意,“再说了,你跟着去,目标太大了。”
“这是我的事。”顾辰看着她,眼神硬邦邦的,“苏月,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得商量,要不你明天别去了,糖就让它在地窖里放坏,要不,我就跟你一起去,你选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苏月知道,这头犟牛是拉不回来了。
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颚线,还有眼睛里那股不容退让的坚持,心里又软又疼。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一起去,但是,你得听我的,不能冲动。”
“嗯。”
顾辰这才点了头,屋里的那股火药味儿也散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月还在睡着,就感觉旁边的人起来了。
她睁开眼,看见顾辰已经穿好了衣裳,正站在床边的旧木箱子那儿翻东西。
他从箱子底翻出来一套衣服,小心地拿了出来。
那是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装,布料都磨薄了,但叠得板板正正的。
顾辰穿上那身军装,把扣子一个一个扣好,他把腰带抽紧,原本因为清瘦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腰身,一下子就挺拔了起来。
他走到屋里那面裂了纹的镜子前,站得笔直,伸手把领子又正了正。
镜子里的人,虽然面容带着几分憔悴,可那身板,那眼神,就像一杆标枪,直挺挺地戳在那。
常年在部队里练出来的气势,根本不是一身伤病能盖住的。
苏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她知道,这身军装,是他的底气。
苏月也起了床,她去后院的地窖,用一个干净的布袋子装了五六斤白糖,扎紧了口,这就是今天要去验的货。
出门的时候,张桂芬不放心地问:“你们这又是要去哪儿?”
“妈,我们去县里,”顾辰开口,声音很平静,“带小月去看看,顺便再问问我这腿的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张桂芬没再多问,只是嘱咐他们早去早回。
两人到了县城,直奔昨天那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口,昨天那个叫小六子的年轻人已经等在那了。
他正靠着墙根抽烟,看见苏月过来,刚准备掐了烟头迎上去,目光就落在了苏月身边的顾辰身上。
小六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顾辰穿着一身旧军装,虽然走路有点跛,但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看人的时候,眼神是平视的,不带任何情绪。
那种感觉,小六子形容不上来,就觉得跟自己见过的那些地痞流氓不一样,这人身上有股劲儿,让他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小六子自己也混了这么些年,看人有点眼力,他知道,这人手上肯定是有过事儿的。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了,本来想说几句场面话,嘴也闭上了,就是冲着顾辰和苏月点了点头。
“来了?乔爷在等了。”
他这态度比昨天客气多了,话也少了。
顾辰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小六子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他赶紧转过头,在前面带路,连跟苏月搭话的心思都没有了。
还是那条七拐八绕的巷子,还是那个仓库的后门。
小六子敲开门,领着两人进去。
院子里,乔爷还是坐在那个小马扎上,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先开了口:“小同志,挺准时。”
说完,他才抬起眼皮,本来是想看苏月,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苏月后头的顾辰。
他手里转着的核桃,不动了。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乔爷在道上混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只一个眼神,就让他心里黑吃黑的念头,散得一干二净。
这不是个普通的退伍兵,这人股子藏在骨头里的煞气,就算他瘸了一条腿,也遮不住。
他慢慢把手里的核桃放到旁边的石桌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表示了他对顾辰的尊重。
“这位是?”乔爷的目光从顾辰身上移开,看向苏月,语气里没了昨天的随意。
“我男人,顾辰。”苏月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到石桌上,“乔爷,这是货样,你看看。”
乔爷没去看那袋子糖,他看着顾辰,忽然笑了。
“顾兄弟,以前是哪个部队的?”
“这跟咱们的买卖有关系吗?”顾辰问道。
“没关系,没关系。”乔爷摆了摆手,“就是看着兄弟亲切,我年轻时候,也想去当兵,可惜没选上。”
乔爷心里清楚得很,有这么个人在这儿,今天这买卖,就得老老实实地谈,一点歪的都不能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