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拎着她的布挎包,先是顺着大路往前走,路过了卖布的柜台,她还伸头往里头瞅了瞅,又走到国营饭店跟前,站那看了一会儿。
她这样子,就跟头一回到城里,看啥都稀奇的农村媳妇一模一样。
而苏月察觉到身后的跟着的那道目光,一直很有耐心的不远不近的跟着。
她撇了撇嘴角,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拐了个弯,咻的一些就钻进旁边一条卖零碎东西的小街。
这条街上的人就少多了,也窄,两边都是些卖针头线脑,或者修锅补盆的小摊子。
苏月故意走得很慢,在一个卖鸡毛掸子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来一根瞧了瞧,还问了价钱。
“同志,这掸子咋卖啊?”
“五毛钱一个,拿鸡毛换也行。”
“哦,行。”
苏月点点头,把鸡毛掸子放下,又继续往前走。
她就这么一路东看西看,问这问那,显得漫无目的,但每拐一个弯,走的路就更偏僻一点。
跟着她的人也很有章法,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跟丢。
从卖杂货的小街出来,苏月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巷子就没啥人了,两边都是高高的土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味道。
脚下的路也从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地。
走到这里,身后那人的脚步声就清楚了。
苏月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这是在给对方创造一个能单独跟她说话的条件。
她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前面正好是一个九十度的死角拐弯,她不慌不忙地走到拐角处,脚步没停,身子一转就进去了。
后头那人以为她会一直往前走,脚下也快了几步,可他一转过墙角,人差点直接撞到一堵“墙”上。
他赶紧停住脚,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看清,根本不是墙。
苏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靠着墙壁,抱着胳膊,正看着他。
她脸上没啥表情,眼睛也看不出喜怒,就那么瞅着他。
跟踪的年轻人是个精瘦的汉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灰布的衣裳,人看着挺精神,他显然没料到苏月会突然来这么一手,整个人都给吓了一跳。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就反应过来了。
苏月没说话,还是那么看着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说吧,想干啥。
年轻人被她这镇定的样子给弄得有点发愣,他本来以为这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乡下女人,胆子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哪晓得人家跟没事儿人一样,好像早就在这儿等他了。
他定了定神,脸上很快恢复了平静,冲着苏月客气地抱了抱拳。
“这位同志,你别误会。”他客气的说,“我没别的意思,是我们老板想跟你谈一笔买卖。”
苏月心里一动,成了,这鱼啊,算是彻底咬住钩了。
她面上一点都没露出来,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胳膊也没放下来,只是下巴朝他抬了抬。
“你老板是谁?”
小伙子看着苏月,他从这女人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害怕或者紧张,只有一片平静。
这下,他心里对苏月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个女人不简单。
他不敢再小看她,态度也更恭敬了点,“我们老板姓乔。”
那精瘦的年轻人说完这句,就做了个请的手势,没再多话。
苏月也没问东问西,抱着胳膊跟在他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穿行。
走了差不多有十来分钟,年轻人把她带到了一处大院的后门。
这地方瞧着像是个仓库,院墙很高,上头还拉着铁丝网,年轻人上去敲了敲厚重的铁门,三长两短,很有规律。
门上开了个小窗,里头的人看了一眼,没说话,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年轻人领着苏月进去,绕过一堆码放着的、盖着帆布也不知道是啥的货物,到了后院。
后院挺敞亮,地上是夯实的土地,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中间摆着一张小马扎,一个男人正坐在上头。
那男人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相貌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苏月心中明了,这人果然就是她在茶馆观察的那个中年男人。
只见他他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个核桃,核桃互相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也没抬头,好像在专心研究手里的核桃纹路。
带苏月来的年轻人走上前,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两句,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这才抬起头,看向苏月。
“坐。”他下巴指了指旁边另一个空着的小马扎。
苏月也不客气,走过去就坐下了,把身上的布挎包放在腿上。
男人继续盘着核桃,不急不缓说道,“听你在茶馆说,你手里有批好东西?”
苏月点点头:“有。”
“什么东西,有多少?”
“白糖,四百多斤。”
男人盘核桃的手又停了一下,这次他把核桃握在手心里,没再动了,他看着苏月,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什么价?”
苏月没直接回他,而是打开了腿上的布袋子,从里面拿出那个油纸包,解开,露出剩下那几块雪花酥。
她把油纸包往前一递。
“乔爷,先尝尝我自家做的小玩意儿。”
那个叫乔爷的男人看了一眼点心,又看了一眼苏月,没伸手去接。
苏月也不收回手,就那么举着,嘴上继续说:“这东西,费糖,县里供销社的库存,都让我给清了,来路绝对干净,乔爷你放心。”
她这话一说,乔爷的眼皮动了动,县城供销社的库存,全清了?这手笔可不小。
苏月看他有反应了,把油纸包往旁边石桌上一放,又加了一句,“我听说,省里的糖厂好像出了点事,这后头的糖价,怕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一下,乔爷不光是眼皮动了,他是整个人都坐直了一点,他手里的核桃也不盘了,放到了旁边的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重新打量苏月,这次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这年头,做他们这行的,消息就是钱,糖厂出事的消息,他也是刚通过自己的路子知道的,还没传开,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她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她不光知道,还敢在消息还没传开的时候,就把供销社的存货都给买走了,这份胆子和眼光,可不像个一般人能有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墙头铁丝网,发出一点点声音。
过了好半天,乔爷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同志,你这人,有意思。”
他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
他指了指桌上的雪花酥:“这东西,确实不错。”
然后,他又看向苏月:不过,买卖就是买卖,四百多斤糖可不是个小数字,我得亲眼看了货,才能跟你说价钱。”
苏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应该的。”她干脆利落地回答,“货啥时候看都行。”
“怎么看?”乔爷问。
苏月仔细想了想,最后说道,“明天,我会带一部分货来验货,如果没问题,可以去看剩下的大货。”
乔爷点点头,心里赞叹苏月的机智,他对站在身后的小六子使了个眼色。
“行,那就明天。”乔爷站起身,“明天这个位置,要是货没问题,来路也跟你说的一样干净,价钱好说。”
苏月也跟着站了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她也没多说别的,把桌上那个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回了布包里,对着乔爷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往外走。
“我让小六子送你到路口。”乔爷在她身后说。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认得路。”苏月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人已经走出了后院。
等苏月走远了,一直没说话的小六子才凑上来:“乔爷,这女的……”
乔爷又把桌上的核桃拿了起来,重新在手里盘了起来,眼睛却看着苏月离开的方向。
“你去供销社走一趟,就说家里有事要用糖,看看还有没有白糖卖,再顺便问问,今天是不是有人把糖都给买光了。”
小六子一听就明白了:“行,我马上就去!”
乔爷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核桃,那两个核桃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咯咯作响。
这个女人,要么是个胆大包天的疯子,要么,就是个真正的人才。
明天,就能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