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没笑,只是朝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他点了点。
“你啊。”
“我?”顾辰没明白。
“你不是当过兵吗?在县里就没个处得好的兄弟?”
苏月说得飞快,“咱们不坐公共汽车,也不雇外头的车,你去借个板车,最好是带棚子能把东西盖严实的那种,找你信得过的人借。”
顾辰一下子就不知道说啥了。
战友。
这两个字,感觉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自从他腿瘸了回来,他就再也没想过那些事。
他不想让以前那些生龙活虎的兄弟,看他现在这个没用的样子。
他怕看见他们同情的眼神。
“我……”他嘴皮子动了动,话就是说不出来,“好久没联系了。”
苏月看他那不自在的样子,心里清楚得很。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双亮亮的眼睛就这么看着顾辰。
“你是怕他们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一句话,就把顾辰心里头那点事给说破了。
他喉咙动了动,把头扭到一边去,没说话。
苏月知道他在想什么。
“顾辰,他们是你战友,是一块儿吃过苦兄弟,不是外人,你腿不好,他们是心疼你,可你要是回去干正经事,他们只会替你高兴,觉得你顾辰还是以前那个顾辰,没倒下。”
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到了顾辰心坎上。
“你现在不是去求人可怜你,是去谈事儿。咱们借车,给钱,这是正经买卖,再说,你顾辰这两个字,在他们面前,比钱都好使,你信不?”
这几句话,跟点着了火柴似的,一下子让顾辰心里那点快灭了的火星子又亮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苏月。
她脸上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特别认真。
他确实有好几个战友转业分到了县里,关系最好的那个叫李卫国,在县运输队开车。
自从退伍回来,他就没跟任何人联系过。
“我……”顾辰嘴唇动了动,“我去找他。”
说完这句,他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身就朝供销社外头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连那条伤腿都好像没那么碍事了。
苏月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她没跟出去,就在供销社里,守着那几大袋子糖。
王主任看他们是真买东西,钱也给了,人也老实,就让他们把东西先堆在库房门口的角落里。
差不多过了一个多钟头,顾辰回来了。
他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激动,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办妥了。”他走到苏月跟前,小声说,“我找着卫国了,他啥也没说,就去队里给我借了个带棚子的板车,说啥都不要钱。”
苏月心里那块石头算是掉下来了。
“我就说,你顾辰的面子金贵着呢。”
顾辰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根子又红了。
“卫国说,车子晚上才能提出来,白天队里要用,他说让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天黑透了再去拉货。”
苏月点点头,“行,听你的。”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现在身上钱不少,回村里不安全,只能在县城里待着。
顾辰带着苏月,在县城里找了个最便宜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房间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板板整整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还有一个印着红牡丹花的暖水瓶。
屋里头还有点发霉的味儿。
一进屋,顾辰就把包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指了指那张床。
“你睡床上,我……我在地上对付一晚。”
说着,他就要去找报纸铺地。
苏月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啥?”
“地上凉,你那腿还想不想要了?”苏月瞪他,“再说了,晚上还要干体力活,不睡好哪有力气?”
顾辰被她拉着,人有点发愣,站在那儿不知道说啥好。
“我……我一个大男人……”
“大男人怎么了?大男人就不是肉长的?”苏月没好气地把他往床边推。
她力气不大,可顾辰也没犟。
苏月把他按在床沿上坐下,自己也脱了鞋,爬到床铺里侧,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赶紧的,躺下!养足了精神,晚上咱们还得当搬运工呢!”
她那口气,又霸道又干脆,不给顾辰说不的机会。
顾辰全身都僵住了。
他就这么被苏月推着,半推半就地躺在了床上,跟她并排躺着,中间也就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膏的清香,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馨香。
他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
可也怪,这么紧张,昨天一晚上没睡好的他,听着旁边苏月匀匀的呼吸声,眼皮子越来越沉。
那颗一直悬着、躁动不安的心,好像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
……
等到两人再醒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连一点光都看不见。
招待所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两人没说话,默契地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晚上的县城,除了路边几盏昏黄的灯,好多地方都是黑乎乎的。
顾辰凭着记忆,带着苏月找到了和李卫国约好的地方。
一辆带帆布棚子的板车,就停在运输队后门的一个小胡同里。
两人又赶回供销社,王主任早就在后门等着了,一脸不耐烦。
“你们可算来了,快点快点,弄完我好锁门回家。”
“谢谢叔,给您添麻烦了。”苏月嘴甜地道了谢,塞了两包大前门香烟过去。
王主任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帮着他们把后门打开。
四百多斤的糖,装在四个大麻袋里,沉得要命。
顾辰咬着牙,他先是蹲下点,用肩膀顶住麻袋的一头,然后猛地一使劲,就把麻袋扛到了背上。
他那条伤腿用劲的时候,能看出来有点抖,可他一声都没吭,就这么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把四个麻袋都扛到了板车上。
苏月在旁边看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只能跑前跑后,帮着掀开棚布,递个绳子。
等把所有东西都装好,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谁也看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两人跟王主任告了别,顾辰在前头拉着车,苏月在后头帮着推。
板车的轮子在没人的街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两个人借着一点点月光,悄悄地离开了县城。
从县城到镇上的路还行,是石子路,虽然有点颠,但还算平。
可一过镇子,往村里走,就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了。
前两天刚下过雨,路面又湿又软。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一句话也不说,就听见板车轮子响和俩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就在他们走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地时,只听“咯噔”一声闷响!
拉车的顾辰身子猛地往前一栽,差点摔倒。
板车停了。
苏月赶紧跑上前,借着月光一看,心里也是一沉。
板车左边的轮子,整个陷进了一个大泥坑里,大半个轮子都被烂泥给吞了。
顾辰试着使劲拉了一下,绳子都快绷断了,车却纹丝不动。
他绕到后头,跟苏月一块儿喊着号子使劲推,可那车就跟在泥里生了根一样,俩人脸都憋红了,车轮子连晃都不晃一下。
这下,俩人都没辙了。
四周黑漆漆的,除了风刮过的声音,啥也听不见。
这地方,离村里还有好几里地。
俩人看着这动弹不得的板车,一时都不知道该说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