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织毛衣的售货员大姐，手里的针“当啷”一下就掉地上了。
她眼睛睁得老大，看看柜台上那沓钱，又看看苏月，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来。
“全……全要了？”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年头买东西，大多是称个半斤一斤，谁家敢这么干啊。
这得多有钱啊。
“对，全要了。”苏月点点头，把钱往前推了推。
售货员这下知道了，这事儿她可做不了主。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毛线针，也不织了，急急忙忙地对苏月说：“小妹子，你等一下，我得去叫我们主任！”
说完，她就跑进了供销社后头的办公室，那脚步快得跟脚底抹了油一样。
没一会儿，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跟着售货员走了出来。
男人头发梳得挺齐整，肚子有点凸出来，他就是供销社的王主任。
王主任一出来，那双小眼睛就在苏主和顾辰身上扫来扫去，跟探照灯似的。
他眼神落在顾辰那条不利索的腿上时，多停了一会儿，那眼神里的怀疑就更重了。
“就是你们要买我们所有的糖？”王主任开了口，说话带着一股官腔。
“是的，叔。”苏月马上换了个笑脸，那声音又甜又脆。
王主任“哼”了一声，把手背在身后，绕着柜台走了两步，打量着他们：“你们买这么多糖干啥？我可跟你们说，现在政策抓得严，不让搞投机倒把那一套！”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一说出来，供销社里另外几个买东西的人都齐刷刷地看过来，还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苏月一点儿也不慌，她早就想好怎么说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子朝柜台那边探了探，把声音压低了，“叔，您误会了，看您说的，我们哪是干那个的人啊。”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后头的顾辰，“我俩刚结婚，过两天不是要回门嘛，我娘家呢，是在镇上开点心铺子的，这回门宴得办得好看点，我爸妈就让我多带点糖回去，店里也正好要进货。”
“这不，我男人心疼我，非要陪我一块儿来县里，我们想着县供销社的货最地道，就直接上这儿来了。”
这套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听着也合情合理。
新婚回门，娘家开铺子，要的货多，听着没啥问题。
苏月看王主任脸上的神情松了点，赶紧又说了一句：“叔，您是这儿的主任吧？一看就是大干部，为人肯定也大方，我们小老百姓就想办点实在事，您就行个方便，这糖卖给谁不是卖呀。”
一口一个“叔”，一声声“大干部”，把王主任捧得挺舒服。他本来板着个脸，这会儿也缓和下来了。
这整个过程，顾辰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苏月后头，身子站得笔直，就那么看着王主任。
他没说话，但身上那股劲儿，是从部队里带出来的，就像一把没拿出来的刀，让人不敢小看。
王主任跟顾辰的眼神对上，心里不知怎么就“咯噔”了一下。
他感觉眼前这个瘸腿的男人，不好惹。
他又想了想。
这白糖放着也是放着，平时也没多少人来买。
这一下全卖光了，省得以后一点一点地卖，年底盘点的时候他也省事。
而且这小姑娘嘴巴甜会说话，那男的又看着能压住场子。
想到这儿，王主任心里的那点怀疑就没了。
他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
“行吧！看你们也是办喜事，我就给你们这个方便！”他扭头跟那个售货员说，“小张，算账！给他们把货都点清楚！”
售货员得了命令，立马就来了精神，麻利地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白糖，雪峰牌的，一斤七毛二。库里一共是……四百一十六斤，零头就不算了。”售货员报出了数。
苏月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四百一十六斤，一共是二百九十九块五毛二。
她也不还价，直接从那沓钱里数出三百块，递了过去。
“大姐，不用找了。”
售货员接过钱，数了两遍，高高兴兴地开了票。
“来，小李小王，都别闲着了，出来搭把手，把糖都给这位同志搬出来！”
随着售货员一喊，后库里又出来两个年轻的伙计。
三个人一块儿动手，一袋袋印着“雪峰”字样的白糖被搬了出来，在柜台前的空地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供销社里剩下那几个买东西的人都看傻眼了。
“我的乖乖，这是哪家啊？买糖跟买大白菜似的。”
“看这架势，怕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娶媳妇吧？”
“三百块钱啊，说拿就拿出来了，真有钱。”
他们说话声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
顾辰看着眼前堆得越来越高的白糖袋子，心跳得厉害。
他心里又激动，又有点不踏实。
苏月倒是很镇定。
她走到那堆白糖前，拍了拍麻布袋子，然后转身又从柜台花钱买了好几个新的大麻袋。
“来，几位大哥，麻烦帮我把这些小袋的糖，都倒进这几个大麻袋里，扎紧了。”她指挥着那几个伙计。
伙计们拿钱办事，干活也快。
一时间，供销社里都是白糖甜丝丝的香气。
很快，十几袋小包装的白糖，全被装进了四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里。
每一个麻袋，都沉得一个成年男人搬起来都费劲。
苏月满意地看着这四个大家伙，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第一步，算是办完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想对顾辰笑一笑，却看到他正皱着眉头，盯着那四个大麻袋发呆。
苏月走过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咋了？”
顾辰抬起头，看向她，脸上没有高兴，全是愁。
他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一个最要命的问题。
“这么多东西，咱们……咋弄回村里去？”
是啊，这可是四百多斤的糖，四个沉重的大麻袋。
坐公共汽车，肯定不行，带不了这么多货。
要是从县里雇个板车，一路拉回去，目标太大了。
从县里到镇上，再从镇上走土路回村，几十里地，路上得碰见多少人？
等他们前脚到家，后脚全村人就都知道顾家发了笔横财，买了小山一样的白糖回来。
到那个时候，这糖，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