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好几天。
每天天不亮,苏月家就亮灯,然后就是叮叮当当的动静。
上午来一个装车的,然后下午陆枫那个大高个儿推着车出去,晚上推回来,铁皮盒子里就装满了钱。
他琢磨着,不就是炸土豆块吗?有啥了不起的?关键就在那盆红乎乎的酱料上。
第二天,陆枫推着车出门后,老刘就在自己卖油炸粑粑的摊子旁边,又支起了一口油锅。
他婆娘从屋里端出来一盆切好的土豆条,还有一海碗他自个儿调的“辣酱”,就是酱油、醋、辣椒面拿水搅和的,看着红是红,可闻着一点香味都没有。
“老刘记狼牙土豆”就这么开张了。
他扯着嗓子喊:“走过路过,都来尝尝喂!老刘家新出的狼牙土豆,用料实在,比那家的还便宜两分钱!”
院里的人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瘦猴男人第一个凑上去,“老刘,你这行不行啊?”
“那必须行!”老刘拿个破勺子舀了一勺稀汤寡水的辣酱浇在炸好的土豆上,“尝尝,我这可是正经手艺,不像有的人,来路不明!”
街坊邻居图便宜,加上又是老熟人,还真有不少人买。
傍晚,陆枫推着车从大学城回来,哼着小曲儿,心情好得很。
刚拐进巷子口,就看见老刘摊子前围着几个人。
他定睛一看,老刘锅里炸的,盆里装的,可不就是他们的狼牙土豆!
陆枫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嘿!你个老小子,偷师偷到我们头上来了!”他把车子往旁边一扔,大步就冲了过去。
老刘看见陆枫,也不慌,反而挺了挺胸膛,“什么叫偷师?这土豆是你家种的?还是这油是你家榨的?我卖我的,你卖你的,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陆枫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他,“你这叫抢生意!”
“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可想清楚了!”老刘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架势。
院里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人家老刘卖了几十年了,做个新买卖咋了?”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嘛。”
陆枫一个大小伙子,被这群人说得有口难辩,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动手。
“陆枫。”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就站在巷口,“回来。”
陆枫梗着脖子,“嫂子,他……”
“我说,回来。”苏月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陆枫咬了咬牙,瞪了老刘一眼,还是不情不愿地推着车走回了院子。
苏月这才把目光转向老刘的摊子,平静地扫了一眼那盆稀汤寡水的“辣酱”,又看了看老刘得意的脸。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进了院子。
回到小屋,陆枫一屁股坐在床边,还在呼呼喘着粗气。
“嫂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这是明抢啊!咱们辛辛苦苦想出来的买卖,他眼睛一瞟就学了去,还卖得比咱们便宜,这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苏月没说话,先是把陆枫推回来的钱盒子打开,开始整理里面的零钱。
顾辰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拄着拐杖,屋里的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当他听到陆枫的话,再看到苏月被人数落时,他慢慢站了起来,抓着墙角的拐杖,一瘸一拐地,似乎想往外走。
“站住。”苏月头也没抬。
顾辰的脚步停下了。
陆枫还在那儿气愤,“石头,你别去!跟那种人犯不着!可是嫂子,咱们不能当缩头乌龟啊!”
苏月终于数完了钱,她抬起头,先是看向顾辰,然后走过去,一把按住了他紧握拐杖的手。
那根木头拐杖的边缘,都被他攥得发白了。
苏月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烫,骨节分明,充满了力量。
她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手,是用来做康复训练,是用来以后扔掉拐杖,不是用来跟这种烂人置气的,脏了你的手,不值得。”
顾辰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手上那股几乎要爆发出来的力道,瞬间就散了,他慢慢松开拐杖,反手握住了苏月的手。
苏月这才转头看向陆枫,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冷静。
“谁说我们要当缩头乌龟了?”
陆枫一愣,“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抢生意吧?”
“抢?”苏月笑了,“他那也配叫抢?”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陆枫,“你先消消气,我问你,他卖的土豆,味道怎么样?”
陆枫想了想,“我没尝,但看那酱就知道了,清汤寡水的,能有啥味儿?”
“这不就结了。”苏月说,“他只学了个皮毛,以为把土豆切成条炸一炸,再随便弄点辣酱就是狼牙土豆了,他根本不知道,咱们这生意的核心,是我这双手调出来的酱料。”
她看着两个男人,“这种模仿,我早就料到了,只要咱们的生意好,就一定会有眼红的人跟风,他今天不学,明天也会有老张、老王来学。”
“那咱们怎么办?降价跟他打?”陆枫还是着急。
“降价是最蠢的法子。”苏月摇摇头,“他便宜两分钱,咱们就便宜三分?到最后大家都没得赚,就为了争一口气?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她看着陆枫,眼神亮得惊人,“他这么一搞,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陆枫彻底蒙了,“嫂子,你是不是气糊涂了?这咋还成好事了?”
苏月解释道:“你想啊,以前就咱们一家卖,大家觉得好吃是应该的。现在有了老刘这个做对比,吃过他家的人再来吃咱们的,是不是一下子就知道哪个好哪个坏了?他这是在免费帮咱们做宣传,告诉所有人,他那个便宜货,跟咱们的正宗货,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咱们的招牌,只会越擦越亮。”
一番话说得陆枫茅塞顿开,他挠了挠头,“好像……是这个理儿啊。”
“所以,”苏月拍了板,“咱们什么都不用做,明天你照常出摊,该去纺织厂去纺织厂,该去大学城去大学城,价格不变,份量不变。就当他不存在。”
“啊?就这么简单?”陆枫还是有点不敢信。
“对,就这么简单。”苏月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安心卖你的土豆,他蹦跶不了几天。我自有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