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王建军主任正低头给顾辰拆线。
苏月站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最后一根黑线被抽出,丢进盘子。
王建军直起腰,摘掉手套,“行了,伤口长得不错。明天就能办出院了。”
苏月眼睛一亮,“真的?王主任,太谢谢您了!”
“别高兴太早。”王建军看着她,“回去以后,康复训练是关键,我教你的那几个动作,记住了吧?”
苏月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一天三遍,一遍都不能少。”
王建军这才看向床上的顾辰,“会很疼,尤其是刚开始,但你得忍着。你是当兵的,这点意志力得有。”
他拍了拍顾辰打了石膏的腿。
“这条腿能不能恢复,就看你接下来半年的功夫。要是偷懒,就真瘸一辈子了,要是坚持住,半年后,这根拐杖就能扔了。”
顾辰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我明白,谢谢主任。”
第二天办出院,苏月交完钱,口袋里只剩下几张零票。
陆枫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嗓门洪亮。
“石头!嫂子!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顾辰拄着一根木头拐杖,正尝试站起来。
“哎哟!这都能站了!好样的!”陆枫过去就想扶。
顾辰侧身躲开,“我自个儿来。”
他拄着拐,把重量都压在好腿和胳膊上,额头渗出细汗,终于摇摇晃晃地站稳了。
苏月赶紧背上装衣服的布包袱,陆枫则抢着拿剩下的东西。
“走,回家!”陆枫咧嘴笑。
从医院出来,坐上公交车,再拐进那片低矮潮湿的城中村,像是从一个世界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巷子很窄,地上还有昨夜的雨水。
陆枫在前面拎着东西,苏月在旁边小心护着顾辰。
顾辰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也很稳。
到了熟悉的院门口,陆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到家了!”
一个多月没人住,屋里一股子霉味。
苏月推开窗,光束里满是飞舞的灰尘。
“你快坐下歇着。”陆枫把顾辰扶到床边。
“嫂子,你也坐,我来收拾!”
苏月摇摇头,“你忙了一上午,也歇会儿,我来就行。”
她放下包袱就要动手。
顾辰拄着拐挪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扫帚,“我来。”
“你快拉倒吧!”苏月一把抢回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这腿再折腾坏了,那十几张大团结可就真打水漂了。”
陆枫也抢着说:“嫂子,我来我来,你照顾石头一个多月,累坏了。”
苏月没再拒绝,两人一起收拾总比一个人快。
忙活了快一个钟头,屋子总算看着像个样子了。
……
晚上,陆枫卖完土豆推着小车回来,提着打包好的饭。
“石头,嫂子,给你们打了饭。”
他把饭放好,将收钱的铁盒子递给苏月,“今天卖了三十二块五,纺织厂那边都认我这张脸了,现在都喊我土豆哥呢。”
苏月数着钱,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土豆哥,这名号好,响亮!”
她一边数钱一边琢磨,狼牙土豆生意风生水起,乔爷那边也稳定,一个月扣除成本能稳入好几百。
是时候扩大规模了。
苏月抬头看陆枫,“光守着纺织厂那一亩三分地,有点屈才了。”
陆枫一愣,“嫂子,啥意思?”
“我打听过了,离咱们这儿三站公交,有个大学城,里头净是些年轻学生。”苏月把一沓十块的大团结拍在床上,“明天你匀一半的土豆,去大学城那边试试水。”
陆枫眼睛亮了,“行啊!嫂子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听你的!”
顾辰在旁边拄着拐,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慢慢开了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陆枫拍着胸脯,“石头你就放心吧!嫂子都把活儿给我分得清清楚楚了,我闭着眼都能干!再说了,多卖点钱,你的腿也能养得更好不是?”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陆枫一半的货拉去了纺织厂,另一半拉到了大学城门口。
傍晚回来,他人还没进院子,大嗓门就先喊了起来。
“石头!嫂子!”
他跟一阵风似的冲进屋,把铁皮盒子“咣当”一声放上桌,比昨天还沉。
“乖乖!那帮大学生比纺织厂的女工还能吃!”陆枫比划着,“我摊子刚支好,就围上来一群人,给他们尝了一口,好家伙,一转眼就抢光了!”
苏月打开盒子,里头的钱塞得满满当当。
光是大学城那边,就卖了快六十块钱。
苏月觉得,再这样下去,可以在省城租个大点的院子了。
……
生意越来越红火,陆枫每天推着车早出晚归,苏月就在家给乔爷这边备料,并照顾顾辰做康复训练。
日子一好过,院子里的风言风语就起来了。
他们租的大杂院,住了七八户人家,都是干零活儿的。
以前苏月和顾辰穷,大家见了面还点个头,现在看着他们家三天两头吃肉,有些人的眼睛就红了。
这天下午,苏月扶着顾辰在院子里练习走路。
顾辰拄着拐,咬着牙,重心一点点挪到伤腿上,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掉。
“对,就这样,慢点,再来一步。”苏月小声鼓励着。
隔壁张大妈端着盆衣服出来,嘴一撇,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小苏,又陪男人锻炼呢?你这男人可真有福气,娶了你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儿,卖个破土豆都能挣大钱,你看这小日子,天天有肉吃吧?”
她声音不小,院里好几家都听见了。
苏月扶着顾辰站稳,回头看她一眼,笑笑,“张大妈,就是混口饭吃,我男人身体不好,不给他补补哪行。”
角落里,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蹲着抽烟,也跟着搭腔,“可不是咋的,谁家混口饭吃能混得满嘴流油啊?我们累死累活一个月,还不够你们卖几天土豆挣的,这钱太好挣了,指定不是什么正经路数吧?”
这话就难听了。
顾辰脸色一沉,苏月却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激动。
她转身对着那瘦猴男人,声音不大却清晰。
“叔,我们挣的钱,一分一毛都是拿汗水换来的。我们天不亮就起来削土豆,我男人这腿,是为了保家卫国受的伤。我们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怎么就不是正经路数了?”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院里几个探头探脑的人。
“你要是觉得钱好挣,你也去卖啊,没人拦着你。”
瘦猴男人被噎得脸通红,“你……”
“我什么我?”苏月根本不给他机会,“有那闲工夫说酸话,不如想想怎么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眼红别人,可发不了财。”
说完,她不再理会,扶着顾辰慢慢走回了屋里。
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更压抑的议论声。
“你瞅瞅,挣了俩钱,尾巴翘上天了!”
“就是,不就是个卖炸土豆的吗?还教训起人来了!”
而在这群人里头,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叫老刘,是院里住得最久的租户,在附近摆摊卖油炸粑粑,卖了十几年了。
他看着苏月和顾辰的房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