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 训练室的灯光已经早早亮起。苏砚清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屏幕上正播放着昨天下午与二队魔道学者对战的录像回放。她看得十分专注, 一边看一边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要点, 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边缘。
“这么早就开始用功了。”喻文州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走进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苏砚清的手边,咖啡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队长早。”苏砚清连忙停下敲击的手指, 抬头打招呼, “我想趁着记忆还清晰,再仔细研究一下昨天对战里的细节, 看看魔道学者的行动还有哪些规律可循。”
喻文州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扫过她屏幕上定格的战斗画面, 微微一笑:“昨天的表现, 无论是适应速度还是战术执行力, 都已经相当出色了。”
“但我觉得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做得更好。”苏砚清移动鼠标, 调出几个被她标记出来的片段,“比如这里,如果我能再果断一点, 提前哪怕半秒释放冰墙, 或许就能完全封死他这次俯冲的所有变向角度, 创造出一个绝佳的反击机会。”
喻文州赞许地点了点头, 接过她递来的鼠标:“很敏锐的自我检讨。不过需要注意的是,高水平的魔道学者,他们的飞行轨迹往往带有很强的欺骗性和多变性, 单纯的封堵有时反而会落入他们的节奏。”
两人不知不觉地凑在屏幕前, 喻文州指着画面细致地讲解每一个细微的操作和可能蕴含的战术意图,苏砚清则全神贯注地听着, 身体微微前倾, 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或理解。由于屏幕不算很大,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专注的讨论中自然而然地拉近了许多。
就在这时,训练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黄少天背着包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电脑前那两个挨得极近的背影——喻文州微微侧着头讲解,苏砚清则偏着头认真聆听,从黄少天的角度看过去,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黄少天的脚步顿住了,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早……啊……”他开口打招呼,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些,少了那份惯有的活力。
苏砚清闻声回过头,看到是他,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黄少早,我和队长正在研究王队魔道学者的一些飞行习惯和假动作。”
黄少天慢吞吞地走进来,脚步显得有些沉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凑到苏砚清旁边,而是径直走到离他们最远的一个空位,放下背包的动作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哦……挺好的。”他简短地应了一声,坐下后开始开机,但敲击开机键的力道显得有些重,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摩挲着,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
喻文州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语气依旧平和:“少天今天也很早。”
“嗯……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了。”黄少天含糊地回答了一句,视线盯着自己刚亮起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胡乱移动着,却迟迟没有点开训练软件。
上午的训练正式开始后,黄少天的异常表现得更加明显。平时训练室里就属他的键盘声最密集、话最多,不是点评战术就是即兴发挥,今天却异常安静。键盘声虽然还在响,但节奏明显不如往日紧凑有力,更多是一种机械的敲击。有两次喻文州在分析战术时点名让他发表看法,他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答得也有些心不在焉,完全没了平时那种滔滔不绝、切中要害的劲头。
“黄少,你觉得队长刚才说的这个元素法师掩护剑客侧面切入的配合,在实际操作中需要注意什么?”中途休息时,苏砚清主动拿着笔记本走过来问道,她察觉到了黄少天今天状态不对。
黄少天像是被她的声音惊了一下,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桌边的水杯。杯子晃了晃,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水还是溅出来几滴。“啊?什么配合?”他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躲闪。
“就是队长刚才演示的,砚书用暴风雪限制区域,夜雨声烦趁机从侧翼死角突进的联动。”苏砚清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同时疑惑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你没事吧黄少?今天好像……一直在走神?”
黄少天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他连忙低头,假装抽纸巾擦拭桌上的水渍,语速飞快地辩解:“我……我没事!就是在思考!对,深度思考一些新的战术可能性!”
这个借口实在太过生硬,连旁边一直默默练习的郑轩都听不下去了,他摘下耳机,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压力山大啊……黄少,你今天这状态,可不止是‘思考’那么简单,特别反常。”
徐景熙也关切地凑过来,伸手想探一下黄少天的额头:“该不会是昨晚没睡好,着凉发烧了吧?脸色看着有点怪。”
“没有!我好得很!”黄少天猛地站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椅子。他看也没看倒下的椅子,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朝着训练室外走去,“我……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看着他仓促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苏砚清心中的困惑更深了。她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主位上的喻文州:“队长,黄少他今天到底……”
喻文州端起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让少天自己先调整一下吧。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有些需要自己想通的事情。”
午休时,苏砚清特意端着餐盘,坐到了黄少天的对面。他正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餐盘里的米饭,连平时最爱的、色泽油亮的红烧肉都只动了两块,一副食不知味、神游天外的模样。
“黄少,”苏砚清放下餐盘,斟酌着开口,“是不是我早上和队长讨论战术的时候……声音太大,或者占用时间太长,打扰到你了?”
黄少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音量不自觉地拔高:“没有!怎么可能!”
他过于激烈的反应,引得附近几桌正在吃饭的队员们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苏砚清被他吼得一愣,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错愕和不解。
黄少天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懊恼:“对不起……砚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心里有点烦,没控制好语气。”
“需要我帮忙吗?或者,听听是因为什么烦心?”苏砚清放柔了声音,关切地问。她想起黄少天平时总是活力满满地照顾别人,难得见他这样情绪低落。
黄少天张了张嘴,眼神复杂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面有挣扎,有犹豫,还有一种苏砚清看不太懂的晦涩情绪。最终,他像是泄了气一般,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事……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能解决。”
整个下午的团队配合训练,黄少天都处在这种一种别扭而奇怪的状态里。他不再像往常那样,训练间隙自然地凑到苏砚清身边讨论或者插科打诨,反而开始刻意保持距离,选位时也会有意无意地避开她附近。但是,当苏砚清和喻文州在训练间隙凑在一起,对着战术板低声讨论某个细节时,他的视线又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去,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鼠标的手指也会无意识地收紧。
“黄少今天真的好奇怪哦。”年纪最小的卢瀚文趁着喝水的功夫,小声对旁边的郑轩嘀咕。
郑轩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瞥了那边一眼,耸了耸肩,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压力山大啊……小卢你还小,不懂啦。等你再长大点,到了某个特定的、容易胡思乱想的年纪,大概就能明白了。”
晚间的训练终于结束。苏砚清收拾好东西,照例想留下再自己练习一会儿今天团队训练里几个不太熟练的配合点。她刚戴上耳机,手腕却被人轻轻碰了碰。
是黄少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眼神飘忽不定。
“砚清……现在有空吗?能……聊聊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砚清摘下耳机,点点头:“好。”
两人没有在训练室谈,黄少天领着她,又来到了俱乐部顶楼那个他口中的“秘密基地”天台。夜晚的风比白天凉一些,吹在脸上带着清爽。黄少天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城市璀璨的灯火,许久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
“黄少,”苏砚清走到他旁边,也扶着栏杆,夜风吹起她的发丝,“你到底怎么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黄少天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下很大的决心。他转过头,看着苏砚清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终于艰难地开了口:“我……我今天早上……去训练室的时候,看到……看到你和队长……靠得很近,在讨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词几乎含在嘴里。
苏砚清微微怔住,她完全没想到,困扰了黄少天一整天的,竟然是这个。
“我们是在讨论战术。”她立刻解释道,语气认真,“队长在给我详细分析王杰希队长的飞行假动作和习惯,屏幕有点小,所以看得比较近。真的只是在讨论战术。”
“我知道!”黄少天急忙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促,“我知道你们是在讨论战术!队长教你这些是应该的,也是为战队好!这个道理我懂!但是……”
他的声音再次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目光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但是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会觉得……”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该怎么说?说看到那一幕心里莫名地堵得慌?说觉得队长能那样细致地教导她,而自己却好像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说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又毫无道理,连自己都觉得幼稚和讨厌?会不会……让她也觉得讨厌?
苏砚清看着他纠结万分、甚至透出几分懊恼的侧脸,结合他断断续续的话语和这一整天的反常,心里忽然划过一道亮光。她想起了前世在职场上的一些经历,有时候同事之间,尤其是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如果其中一方和上级领导走得特别近、交流特别多,另一方可能会产生一些微妙的、关于“距离”或“重要性”的落差感,甚至误会。
“黄少,”她试探着,放轻了声音,“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依赖队长的指导,或者……靠着队长的关系……”
“不是!”黄少天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被误解的急切和某种更深的情绪,“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一次都没有!你的实力,你付出的努力,大家都有目共睹!你能得到队长的重点指导,是因为你值得,因为你学得快、用得好!我……我只是……”
他顿住了,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声音却变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没能帮上你什么忙。在你最需要适应新对手、学习新东西的时候,我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
这下,苏砚清彻底愣住了。她设想了几个可能的原因,却唯独没想到,黄少天烦恼的根源,竟然是这个——一种源于关心、却混杂着某种失落和自省的复杂情绪。
“黄少,”她转过头,正面看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真诚,“你教我的东西,已经很多很多了。从最基础的手部保养操,到各种职业对战的小技巧和小套路,再到很多战术思路的启发,甚至是怎么在网络上跟人交流……这些都是你一点一点教给我的。”
黄少天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耳朵又开始发红,但没说话。
苏砚清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温暖的感激:“而且,你教我的那些‘小技巧’,在实战中真的特别管用。比如第一次团队训练时,你提醒我的那个走位细节;比如平时插科打诨时,无意中提到的某个选手的习惯。可能你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我都有记下来。”
她想起很多画面:第一次在训练室和黄少天对战时的紧张与他的鼓励;他那些看似唠叨、实则充满实战经验的碎碎念;他偷偷放在她桌上的、尺寸刚好的浅蓝色护腕……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清晰的笑意,“说实话,我更喜欢……黄少你教我的方式。”
黄少天猛地转过头,眼睛倏然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里面映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和近处她含笑的脸庞,亮得惊人:“真……真的?”
“嗯。”苏砚清肯定地点点头,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真切,“队长教得当然非常专业、非常系统,但我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太严肃了,压力有点大。黄少你教的时候……虽然话多了点,”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特别生动,特别容易记住,而且……让人没那么紧张,学起来反而更轻松,印象也更深刻。”
夜风不知何时变得温柔起来,轻轻拂过两人的面颊,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凝滞和尴尬。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明明灭灭。黄少天脸上笼罩了一整天的阴霾和纠结,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吹散。那抹熟悉的、灿烂的、仿佛自带阳光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甚至比平时更加耀眼。
“真的啊?那太好了!”他一下子恢复了活力,身体不自觉地挺直,语速也快了起来,“那我明天晨跑的时候,再给你讲几个我独家研究出来的、对付王杰希那种级别魔道学者的小阴招!不对,是战术!都是我这么多年被他虐……咳,和他交手总结出来的精华!”
看着他重新振作、神采飞扬的样子,苏砚清心里也像是被这夜风吹得敞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轻松而愉快的笑容:“好啊,那我可要好好听听黄少的‘精华’了。”
回到训练室取落下的笔记本时,郑轩正慢吞吞地关电脑,看到两人前一后进来,黄少天脸上明显雨过天晴,忍不住好奇地问:“怎么样?我们黄少今天这持续了一整天的‘青春期忧郁’,解决了?”
黄少天立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怼:“谁青春期忧郁了!你才忧郁!我那是……那是在进行深度的战术沉思!思考人生和荣耀的真谛!懂不懂!”
徐景熙正在收拾外设,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慢悠悠地接话:“哦?深度的战术沉思?思考人生真谛?该不会……思考到某些感情问题上去了吧?”
黄少天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他一把抓起自己椅子上忘了拿的背包,几乎是跳着转过身,声音都变了调:“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教砚清战术呢!你们少胡说八道!”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训练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明显的仓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