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回荡着密集而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像是某种独特的背景音乐。苏砚清刚刚结束了一组高强度的元素法师连招练习,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时, 指尖残留着轻微的麻痹感。她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 又用左手拇指轻轻按揉右手手腕内侧,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旁边看似正趴在桌上小憩的郑轩捕捉到了。他懒洋洋地撑起脑袋, 头发睡得有点乱, 眯着眼睛看过来:“砚清,手酸了?”
苏砚清放下手, 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 还好, 就是感觉有点紧绷。”
郑轩慢悠悠地坐直身体,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凑近一点, 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一副分享独家秘籍的样子:“压力山大啊……你这样埋头苦练可不行,手腕和手指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得好好爱护。我这儿有个独门的减压放松秘诀, 想不想学学?”
苏砚清被他勾起好奇心, 以为是什么专业的手部按摩或拉伸技巧, 立刻虚心请教:“是什么方法?郑轩前辈请说。”
只见郑轩不紧不慢地拉开自己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柔软的眼罩和一个叠得方正的小枕头。他把枕头在训练桌上铺开,调整了一下位置, 然后整个人非常自然地往椅背上一靠, 两条腿往前一伸,找了个最舒服的瘫姿, 最后把那个眼罩往脸上一戴。
“首先呢, ”郑轩的声音透过眼罩传来,带着点惬意的模糊,“找个你觉得最舒服、最放松的姿势。然后,闭上眼睛,放空大脑,什么都别想,就想象自己是一团轻飘飘的、软乎乎的棉花,或者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
苏砚清看得目瞪口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位前辈……这是在训练室里公然躺平示范吗?
“郑轩前辈……这样,真的有用吗?”她斟酌着词句,没好意思直接问你这是在偷懒吧。
“当然有用!”郑轩抬手掀开眼罩一角,露出半只眼睛,朝她比了个肯定的手势,“这可是我多年职业生涯总结提炼出的宝贵经验!训练啊,讲究的是劳逸结合,一张一弛。一直把弦绷得紧紧的,反而容易断,效率也会变低。适当地放空,是为了更好地充满!”
苏砚清将信将疑。她看了看郑轩那副彻底放松、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还亮着训练软件界面的屏幕。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学着郑轩的样子,尝试向后靠在椅背上,放松肩膀,闭上眼睛。
然而,多年社畜生涯锻炼出的本能,让她完全无法在工作训练场合真正放松下来。身体靠在椅子上,脑子却还在飞快转动,复盘刚才的连招哪里不够流畅,手指下意识地还想做敲击动作。越是想放松,肌肉反而越是不自觉地微微绷紧,比刚才更累了。
坚持了大概五分钟,苏砚清无奈地睁开眼,坐直身体,摇了摇头:“郑轩前辈,你这套秘诀……境界太高了,我暂时还学不来。”
“啧啧,砚清啊,你这就不懂了。”郑轩优哉游哉地晃着椅子,眼罩还戴在脸上,声音里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在职业圈里混,最重要的是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节奏和方式。不能盲目学别人,也不能一条道走到黑。就像我这样……”
“像你这样公然摸鱼吗?”一个清亮又带着明显嫌弃的声音突然从训练室门口传来。
黄少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双手抱胸,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郑轩。
郑轩慢吞吞地摘掉眼罩,露出无辜的眼神:“压力山大啊黄少,我这可是在传授宝贵的减压养生之道,怎么就叫摸鱼了?”
“减压?养生?”黄少天大步走进来,毫不留情地戳穿,“你那套根本就是误人子弟的躺平大法!砚清你别听他瞎说,他那套只会让人越来越懒,手腕该酸还是酸!”
郑轩不紧不慢地开始收拾他的小枕头和眼罩,嘴里反驳:“黄少你这就是嫉妒,嫉妒我的生活质量和心态。我这叫懂得调节,可持续发展。”
“我嫉妒你?”黄少天眼睛瞪圆了,指着郑轩对苏砚清说,“砚清你看他,训练时找机会打瞌睡,开会时神游天外,连吃饭都恨不得有人喂到嘴里……我这是为你着想!你才刚起步,可不能被这种歪理邪说带偏了!”
眼看这两位前辈又要开始他们日常的、没什么火气的斗嘴环节,苏砚清连忙开口打圆场:“黄少,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手腕和手指确实需要保养。”
一听苏砚清问自己,黄少天立刻把注意力从郑轩身上完全转移过来,顺手还把慢吞吞收拾东西的郑轩往旁边轻轻推了推:“去去去,别在这儿传播你的懒癌病毒了。”然后他转向苏砚清,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手腕酸痛,很多时候不光是训练强度问题,更是因为训练后没有做好充分的放松和舒缓。”黄少天拉过两把椅子,示意苏砚清坐下,“来来来,我教你几个特别管用的手部放松操,都是理疗师那边学来的正经方法。”
郑轩抱着他的减压套装,慢悠悠地往门口挪,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压力山大啊……黄少又开始好为人师了,一讲起来肯定又没完……”
黄少天选择性无视了郑轩的吐槽,专注地开始教学:“首先是最基本的手指放松。你看,就像这样——”他伸出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到最大,然后慢慢地、一个一个手指向内弯曲,直到握成拳,再缓缓张开,如此反复。
“每个手指的关节都要活动到,动作要慢,要感受到拉伸。”黄少天一边示范一边解说,“特别是小指和无名指,咱们操作键盘的时候这两个手指用得相对少,但一旦紧张起来,反而最容易僵硬酸痛。”
苏砚清学着他的样子,也开始活动自己的手指。一开始确实有些僵硬,但按照黄少天说的,放慢速度,有意识地去感受每个指节的伸展和收缩,几分钟后,指尖的麻痹感和指根的紧绷感真的缓解了不少。
“感觉到了吧?接下来是手腕。”黄少天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砚清的右手手腕。他的手掌温暖,力道控制得很好,只是稳稳地托着。
苏砚清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脸上有点发热。
“别动,”黄少天的语气却变得很严肃,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专业感,“这个动作很重要,我帮你固定一下,你才好正确发力。职业选手的手腕是最金贵也是最需要小心保护的部位之一,弄伤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他这么一说,苏砚清停下了动作,任由他托着自己的手腕。黄少天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手背上,“就这样,以手腕为轴心,慢慢地、匀速地顺时针画圈……对,就是这样,幅度不用太大,感觉到拉伸就好……好,现在逆时针。”
苏砚清照做着,在他的引导下,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舒适的咔哒声,萦绕不散的酸胀感随着转动在一点点消散。
训练室门口,原本已经离开的郑轩又悄悄折返回来,扒着门框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黄少天正握着苏砚清的手腕,一脸认真地教学,而苏砚清则微低着头,专注地跟着做动作时,郑轩的嘴角勾起一个了然又促狭的弧度。他没出声,只是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再次悄悄地退开,还顺手把训练室的门轻轻带上了大半,留给他们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然后是手臂和肩膀的拉伸。”黄少天松开了手,站起身,示范了几个动作,“长时间保持坐姿操作,这两个地方特别容易僵硬,连带影响手腕和手指的灵活度。每天训练结束后,花个十分钟做一遍,保证第二天起来神清气爽,操作都流畅几分。”
苏砚清也跟着站起来,认真地模仿着他的每一个拉伸动作,抬高胳膊,转动肩膀,感受着肌肉纤维被温和地拉开。
“黄少,你怎么会这么了解这些?”做完一套,苏砚清活动了一下确实轻松不少的肩膀,忍不住问道。
黄少天闻言,得意地扬起下巴,眼睛里闪着光:“那当然!这可是我用血泪教训换来的经验!刚入队那会儿,我也跟你一样,就知道埋头猛练,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泡在训练室里。结果呢?练得太狠,手腕和手指疼得厉害,差点就搞出腱鞘炎,被队长押着去看理疗师,挨了好一顿训,才老老实实学了这一套保养方法。”
他顿了顿,收敛了刚才那点小得意,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看着苏砚清的眼睛:“砚清,你记住,职业选手的生涯很长,不是靠一时拼命就能走到最后的。保护好身体,才是可持续发展的根本。你可不能学郑轩那家伙光明正大地偷懒,但也绝对不能像现在这样,只知道闷头苦练,不顾惜自己。”
苏砚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前世作为社畜,她早就习惯了拼命三郎式的工作模式,加班、熬夜、透支健康是常态,从未有人跟她提过可持续发展这个词,更不会有人这样细致地教她如何保养吃饭的家伙。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对上黄少天的目光,认真地说,“谢谢黄少。”
黄少天像是被她的郑重道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耳朵尖不易察觉地泛了点红:“哎呀,都说了是队友,这么客气干嘛。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速又快了起来,“明天早上晨跑的时候,我再教你几个放松腿部和腰部的动作,咱们这行整天坐着,下肢血液循环和腰肌劳损也是大问题。”
这时,训练室的门被完全推开,喻文州走了进来。他看到两人一个在教一个在学,做着手部放松的动作,脸上露出了温和而欣慰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少天终于记得把这些教给砚清了。很好。”
黄少天立刻挺直了背:“那当然!队长!我可是最靠谱、最关心队友的前辈!”
喻文州带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转向苏砚清,语气平和:“这些手部操和拉伸方法确实很重要,贵在坚持。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在黄少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苏砚清脸上,意有所指地说,“少天教得很仔细,很用心。”
黄少天原本挺直的背脊僵了一下,随即,那抹红晕从耳朵尖悄悄蔓延到了脸颊侧边。他飞快地转过头,假装去整理自己桌上根本不需要整理的键盘线。
晚间的自主训练结束后,苏砚清没有立刻离开。她独自留在训练室里,按照黄少天下午教的方法,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做了一遍全套手部放松操和肩颈拉伸。当她揉着确实感觉轻松灵活了许多的手腕走出训练室时,正好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遇到了买饮料的郑轩。
“怎么样?”郑轩递过来一罐还带着温热的牛奶,“黄少那套祖传手操,有用吧?”
苏砚清接过牛奶,罐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暖意:“嗯,很有用,做完感觉舒服多了。谢谢郑轩前辈关心。”
郑轩自己打开一罐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的墙壁上,脸上带着那种看透一切的、有点懒散的笑容:“压力山大啊……其实吧,我下午那出摸鱼教学,就是故意找个由头,好让黄少那家伙有机会过来正经教学。”
苏砚清愣了一下,握着牛奶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向郑轩。
郑轩迎着她的目光,耸了耸肩,笑容更深了些:“我和那家伙当了这么多年队友,还能不了解他?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你训练完总揉手腕了,憋着想教你这些又不好意思直接凑过来,怕你觉得他事儿多或者别有用心。我们要是不在旁边推他一把,给他创造个英雄救美……啊不是,是前辈指导后辈的机会,他能自己别扭到赛季结束。”
苏砚清怔怔地听着,温热的牛奶罐贴在掌心,那股暖意似乎顺着胳膊一路蔓延到了心里。她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轩打了个哈欠,站直身体:“走吧,时间不早了,该回宿舍休息了。记得啊,那套手操每天坚持做,这可是咱们蓝雨内部代代相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别浪费了黄少一片苦心。”最后两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
回到宿舍,苏砚清一边小口喝着温牛奶,一边在摊开的训练笔记上,工工整整地记录下今天学到的手部放松操和拉伸动作要点,还画了几个简单的小图示。窗外月色澄明,如水般倾泻进来,她的心情也如同这宁静的夜色,温暖而平和。
第二天清晨,当苏砚清来到训练室,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时,发现键盘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浅蓝色的东西。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崭新的运动护腕,质地非常柔软,内侧有细腻的硅胶防滑条。护腕下面,还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龙飞凤舞、极具个人特色的字迹:
“训练的时候记得戴上,能提供一点支撑,减轻点负担。 —— 你最靠谱的队友 黄少天”
苏砚清拿起那个护腕,在手里轻轻捏了捏,确实很柔软。她试着戴在右手手腕上,尺寸竟然刚刚好,既不会太紧勒着,也不会松松垮垮。戴上后,手腕处多了一层柔软的包裹感,之前那种悬空发力时细微的不适感似乎真的被缓解了。
“谢谢黄少。”她轻声说道,虽然此刻黄少天还没到训练室。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晨光,亮晶晶的。只可惜,这份笑意,送护腕的人暂时没能看到。
训练开始前,喻文州照例进行简单的安排:“上午进行团队战术复盘和分析,下午安排和训练营的队伍打练习赛,检验一下近期个人训练的成果。”
郑轩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叹,整个人像是要滑到椅子下面去:“压力山大啊……又要被那群精力过剩的小鬼头们车轮战了吗?他们的手速和反应现在一个比一个恐怖……”
黄少天却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让他们来!正好检验一下咱们新战术的磨合度,也让小朋友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姜还是老的辣!”
苏砚清没参与讨论,她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转了转手腕,感受着那个新护腕带来的贴合的支撑感,心里莫名地安定。
训练室里很快又响起了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今天,苏砚清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抹干净清爽的浅蓝色。她偶尔在操作间隙,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手指轻轻碰触一下那个护腕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又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黄少天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训练时敲键盘依旧噼里啪啦节奏飞快,嘴里的话也照样不见少,时不时就要点评两句或者冒出个新点子。只是,当苏砚清因为长时间操作而停下,习惯性地转转手腕或者活动手指时,他的视线总会装作不经意地、飞快地从她手腕那抹浅蓝色上扫过,然后立刻又聚焦回自己的屏幕上,只是敲击键盘的力道,似乎比刚才更轻快了些。
喻文州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整理资料,将两人之间这些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上扬。
下午的训练赛果然打得火花四溅。训练营的小队员们个个憋足了劲,在面对一线队前辈时毫无惧色,操作凶猛,战术执行也相当果断。郑轩一边应对着对面的猛攻,一边在队伍频道里打字哀嚎:压力山大啊,现在的小朋友们都吃什么长大的,手速这么残暴!
黄少天却像是被激起了好胜心,越打越兴奋,在频道里的指挥和垃圾话都比平时更密集:左边那个剑客小鬼走位太耿直了!右边那个元素法师吟唱预判太明显!来来来,让我给你们上一课!
苏砚清全神贯注地应对着训练营队伍颇具章法的围攻。有了手腕上那圈柔软支撑的缓冲,长时间保持高速操作带来的负担感确实减轻了不少,手指的疲劳积累速度明显变慢。在一次关键的团队配合中,她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阵型转换时露出的一丝破绽,几乎就在她操作砚书开始移动的同一瞬间,黄少天的夜雨声烦也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了战场。
两人的角色在屏幕上完成了一次精妙的交叉换位和技能掩护,瞬间打乱了对手的节奏,为团队打开了突破口。
漂亮! 黄少天忍不住在队伍频道里喊了出来,同时转过头,朝苏砚清的方向扬了扬眉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兴奋。
苏砚清也松了口气,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
训练赛结束,训练营的队员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向正式队员们请教刚才比赛中的细节。黄少天立刻开启了黄老师小课堂模式,从走位谈到意识,从技能衔接说到大局观,滔滔不绝,引得小队员们连连点头。
苏砚清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偶尔在黄少天询问砚清你觉得呢或者讲到与她相关配合的部分时,才简洁地补充一两句自己的看法。
等人群渐渐散去,训练室重新恢复安静,黄少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盒子,有点别扭地递给苏砚清。
“这又是什么?”苏砚清接过来,发现是一盒专门用于运动后缓解肌肉疲劳的手指按摩膏。
“那个……理疗师推荐的牌子,说训练之后抹一点,轻轻揉开,对手指和手腕的放松特别有帮助。”黄少天语速飞快,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仿佛那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我看你训练量一直挺大的,这个……应该能用得上。就当是……队友之间的正常关怀!”最后一句,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什么。
苏砚清捏着那个还带着他掌心一点温度的小盒子,心里那阵暖意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清晰。“谢谢黄少。”她轻声说。
“哎呀都说了别老是谢来谢去的!多见外!”黄少天抓了抓自己那头总是很有精神的短发,耳朵又开始隐隐发红,“咱们是队友,互相照顾、分享点好用的东西不是应该的吗?对吧!”
“就是就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郑轩不知什么时候又晃悠回来了,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笑容,“黄少对队友那是没得说,特别是对砚清你,那可是格外地上心和照顾——”
“郑轩你给我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黄少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箭步冲过去,试图捂住郑轩的嘴。郑轩灵活地躲开,黄少天干脆勾住他的脖子,半拖半拽地把人往外拉,“走走走!吃饭去!饿死了!再啰嗦晚饭鸡腿没你的份!”
苏砚清看着两人拉扯扯扯、吵吵嚷嚷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下头轻笑出声。她把那盒按摩膏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仔细地放进自己训练包的侧边口袋,和那个浅蓝色的护腕放在了一起。
晚饭后,苏砚清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宿舍休息,而是又折返回了训练室。夜晚的训练室很安静,只有靠近她座位区域的几盏灯还亮着,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圈。她打开电脑,却没有立刻启动训练程序,而是先按照黄少天教的方法,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做了一遍全套手部放松操和肩颈拉伸。
她的手指在灯光下伸展、弯曲、对压,手腕轻柔地顺时针、逆时针转动。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缓慢而到位,专注于感受肌肉和关节被温和拉伸、放松的感觉。做完操,她又从训练包里拿出了那盒按摩膏,打开盖子,挤出黄豆大小、散发着淡淡薄荷清香的白色膏体在指尖。
按照盒子背面的说明图示,她将膏体点在另一只手的指关节、虎口、手腕等容易疲劳的部位,然后用指腹轻轻打圈按摩,一点点将微凉的膏体揉开,直至皮肤吸收。清凉的感觉渗入皮肤,配合着适度的按压,那些日积月累的细微紧绷和酸胀,真的在一点点化开,手指变得松快灵活了许多。
“做得挺标准。”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苏砚清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喻文州不知何时站在了训练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队长。”苏砚清停下动作,有点不好意思。
喻文州走进来,在她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将杯子放在桌上:“少天教得很仔细,你学得也很认真,这样很好。”
苏砚清用纸巾擦了擦手上残留的少许膏体,笑了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细节,总觉得多练一会儿是一会儿。”
“很多刚入行的新人都是这样。”喻文州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总觉得拼时间、拼强度就能快速变强,结果往往忽略了身体的承受极限,反而容易受伤,影响长期的职业生涯。你能这么快意识到保养的重要性,并且愿意坚持去做,这很难得。”
他喝了口热茶,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苏砚清放在桌边的那个浅蓝色护腕上,眼神更加温和了些:“少天那家伙,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话多又跳脱,但在关心队友、尤其是这些关乎职业根本的细节上,他比谁都细心,也比谁都放在心上。”
苏砚清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腕柔软的布料边缘。
“蓝雨,不只是一支为了比赛胜利而存在的战队。”喻文州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在安静的夜晚训练室里格外清晰,“它更是一个团队,一个集体。这种联系,不仅仅体现在赛场上的战术配合和技能衔接,更体现在日常的点点滴滴里——互相提醒,彼此照顾,分享经验,共同成长。你和少天,都是非常优秀、潜力巨大的选手。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你们都是蓝雨这个大家庭里,不可或缺的家人。”
苏砚清愣了愣,前世独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她早已习惯了所有事情自己扛,累了咬牙坚持,病了独自吃药,冷暖自知。从未有人,用这样平实而温暖的语气,对她说过家人这个词。
可现在,在这个原本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在这个充满键盘敲击声和梦想气息的训练室里,有人会留意到她揉手腕时微蹙的眉头,有人会特意用略显笨拙的方式创造机会来教她放松,有人会悄悄准备好尺寸合适的护腕和理疗师推荐的药膏,放在她桌上。
还有眼前这位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像兄长又像导师的队长,用最平静的话语,给予她最坚实的归属感。
“我明白了,表哥。”苏砚清看着喻文州,认真地说。此刻训练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她用了更亲近的称呼,“我会记住的,也会好好珍惜。”
喻文州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欣慰。他站起身,拿起杯子:“也别练太晚,身体需要休息才能更好地恢复。明天的团队合练,强度会更大。”
“好的,表哥。”
喻文州离开后,训练室重新归于宁静。苏砚清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扇窗。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气息涌入,吹拂着她的脸颊。
窗外,是蓝雨俱乐部训练基地静谧的夜景。路灯沿着道路蜿蜒,洒下串串温暖的光晕;远处的宿舍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可能是同样在加练或者放松的队友。一切都显得安宁而充满生机。
她想起清晨跑步时,黄少天迎着晨光,一边跑一边认真讲解动作要点的侧脸;想起郑轩靠在自动贩卖机旁,用懒散语调说着我和那家伙当了这么多年队友时,那了然于心的笑容;想起刚才喻文州平静说出家人二字时,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温暖与坚定。
苏砚清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手腕上。那个浅蓝色的护腕在室内灯光下颜色显得格外柔和。她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抚摸过护腕的表面,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一天的疲惫和纷杂思绪都随之排出。然后,她转身,关掉了训练室最后一盏灯,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楼梯拐角,准备上楼回宿舍时,她忽然听到从上一层楼梯间传来压低的、却十分熟悉的对话声——
“所以说你到底送没送出去啊?磨磨蹭蹭的。”是郑轩的声音,带着点促狭。
“送了送了!下午训练赛结束不就给了吗!你能不能别这么八卦!”黄少天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但依旧能听出里面那份特有的、被戳中心事般的别扭和急躁。
“我这不是关心队友的身心健康嘛。怎么样,她什么反应?有没有很感动?”
“……就,就那样呗。很正常地说了谢谢。”黄少天的声音顿了顿。
“就没了?没点别的表示?比如……微笑?眼神交流?”
“郑轩你够了啊!不然还能怎么样!你以为演偶像剧吗!”
苏砚清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向上走。楼上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夹杂着黄少天恼羞成怒的低吼和郑轩不怕死的调侃。她静静地听了几秒,然后,一个清晰的笑容无法抑制地在她脸上绽开。她没有惊动楼上的两人,而是转过身,轻手轻脚地从另一侧的楼梯绕了下去。
夜晚的微风拂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吹动她的发梢。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慢慢地踩着台阶,心情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轻盈和柔软。
回到宿舍,她照例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厚厚的训练笔记。在记录完今日训练要点和战术心得后,她的笔尖在空白处顿了顿,然后,又添上了一行稍小一些、却格外工整的字迹:
今日收获:学会系统手部放松操与拉伸。收到浅蓝色护腕一,手指按摩膏一盒。谢谢大家的关心。
写完这句话,她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停留片刻,然后才起身走到窗边。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皎洁清辉洒满窗台,为窗框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她不由得想起前世,那些为了生计加班到深夜的日子。独自走出空旷的办公楼,走在寂寥的街道上,抬头看见的,似乎也是同样一轮明月。
可那时,月光只让人觉得清冷,街道只让人觉得漫长,心里装满了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的身边有了可以并肩作战、嬉笑怒骂的队友;有了会以自己方式默默关心她、为她创造机会的前辈;有了将她视为家人、给予她归属和方向的队伍。手腕上那个柔软的护腕,指尖残留的淡淡薄荷香,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她:她不再是漂泊无依的独行者。
苏砚清轻轻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将如水的月光温柔地隔在窗外。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时,她侧过身,伸手摸了摸放在枕边那个浅蓝色的护腕,指尖传来熟悉的柔软触感。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浅浅的弧度。
夜渐渐深了,蓝雨训练基地彻底安静下来,沉入安眠。
只有那轮明月,依旧温柔而静默地悬挂在天际,将清辉无私地洒向每一个角落,守护着这群为了共同梦想而汇聚、而努力、而彼此温暖的年轻人。
明天,当晨光再次降临,又会是崭新而充满希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