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 苏砚清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黄少天在她周围出现的频率,高得有些离谱。
晨跑时, 她刚推开宿舍楼的门, 就看见黄少天已经在那儿伸胳膊压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尖还轻轻点着地面。见她出来, 他眼睛一亮, 立刻直起身,一副“好巧”的模样。训练室里, 他总是晃着水杯“路过”她的座位, 要么凑过来讨论战术, 要么就她刚才的操作“提点建议”, 一说起来就刹不住车。就连在食堂, 他也能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 无比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还顺手把一盘她多看了两眼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天训练中途休息,那道熟悉的影子又罩了过来。黄少天手里拿着两瓶饮料, 把其中一瓶轻轻放在苏砚清键盘旁边。
“新出的口味, 尝尝看。”他微微俯身, 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嘴角扬着笑,那期待的样子活像只等着被夸奖、尾巴快摇起来的大型犬。
苏砚清道了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黄少天立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昨天分析的比赛录像。从选手的某个微操到整个战术的起承转合, 他语速快得像上满了发条,旁人根本插不进半句话。
“队长, 黄少他……”趁着休息间隙, 苏砚清挪到正在整理数据的喻文州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困惑,“是不是最近的训练量不太饱和?感觉他精力特别旺盛,老在我旁边转悠。”
喻文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浅笑,语气温和:“也许吧。”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苏砚清更糊涂了。她仔细回想,最近大家的训练日程分明都排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时间都紧巴,黄少天哪儿来的多余精力整天围着她打转?
“需要我给他额外安排些训练内容吗?”喻文州扶了扶眼镜,状似随意地问道。
苏砚清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我就随口一问。”她可不敢想象,要是被黄少天知道是她去“告状”,那位话痨能就这件事在她耳边念叨多久。
她还欲再问,喻文州已经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题:“下午要练习新战术,你先去准备一下材料吧。”
带着满肚子问号,苏砚清回到自己座位。刚坐下,黄少天就拖着椅子滑了过来,胳膊搭在她的隔板上:“队长找你啥事?是不是训练计划要调整?”
“就说下午练新战术。”苏砚清如实回答。
黄少天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新战术?太好了!我最近正好琢磨了几个新点子!”他也不等苏砚清反应,就比划着开始阐述他的构想,从剑客如何与元素法师打配合,到远程火力怎么交叉覆盖,讲得头头是道。苏砚清侧耳听着,不得不承认,虽然话密了点,但他的每个建议都切中要害,很有见地。
“……所以我觉得咱们完全可以试试这种交叉火力的打法!”黄少天最后总结,眼神灼灼地看向她,等着反馈。
苏砚清点点头:“听起来不错,可以试试看。”
得到肯定的黄少天更来劲了,立刻就想拉她去竞技场实战演练。最后还是喻文州轻咳一声,温和地制止:“少天,先让砚清把今天的基础训练项目完成。”
黄少天这才有点不情愿地挪回自己机位,但训练时,眼神还是控制不住地往苏砚清那边飘。
下午团队训练,黄少天表现得异常积极。苏砚清每次完成一个操作,他都要在频道里或直接开口点评几句;她刚提出一个想法,他马上能补充出三四条建议。有次苏砚清只是被空调风吹得轻轻咳了一下,不到两秒,一瓶拧开盖的水就递到了她手边。
他操作着夜雨声烦在战场上游走支援,同时还在队伍频道里刷屏提醒:
砚清注意左前灌木丛!
小心右后方那个牧师在读条!
后退两步,我来卡位!
苏砚清被这密集的远程指导弄得有点分心,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在频道里回了一句:黄少,我视野里能看到……
训练结束,郑轩直接瘫进椅子里,长出一口气:“压力山大啊……黄少今天的话量是平时的两倍吧?我耳朵都嗡嗡响了。”
徐景熙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笑:“而且百分之九十都是对着砚清说的。”
黄少天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喂喂喂!我这是在认真进行战术指导和队友关怀!你们懂什么!这叫团队协作!”
刚摘下耳机的卢瀚文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补刀:“可是黄少,昨天你指导我那个走位的时候,一共就说了两句话耶。”
训练室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黄少天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鼠标键盘。
苏砚清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云又厚了一层。
晚饭时,她特意选了个最靠里的角落位置,想图个清静。结果刚拿起筷子,一个餐盘就“哐当”一声放到了她对面的桌上。
“哇,这么巧!你也一个人吃饭啊!”黄少天笑得见牙不见眼,无比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今天的红烧肉绝了,炖得特别烂,还有白切鸡也很嫩,你快尝尝!”话音未落,他已经伸出筷子,精准地夹了两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不由分说地放进苏砚清碗里。
“……谢谢。”苏砚清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一时有些无措。
黄少天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又开始滔滔不绝,从下午的训练复盘讲到某个选手的八卦,又从新赛季的赛制聊到食堂阿姨的手艺。苏砚清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所以说,你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黄少天突然停下,满眼期待地看着她问。
苏砚清一怔,她刚才光顾着挑碗里的葱花了,根本没注意听最后那句。“啊?”她下意识地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看着她微微茫然的眼神,黄少天非但没有不满,反而笑得更开了,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问,你吃你的。”
这时,郑轩和徐景熙也端着盘子过来了。郑轩瞥了一眼黄少天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惊讶道:“黄少,你今天转性了?吃饭这么斯文?平时不都跟抢一样第一个光盘吗?”
黄少天立刻往嘴里猛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我、我这是讲究细嚼慢咽!养生,懂不懂!”
徐景熙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根青菜,悠悠拆台:“可我上周还听某人说,吃饭要速战速决,才能给训练多挤点时间。”
“我……”黄少天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睛,脸慢慢涨红。苏砚清看着他这副吃瘪又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暂时把那些烦人的疑惑抛到了脑后。
晚上加练,苏砚清特意选了个背对大部分座位的靠墙角落,心想这下总该清静了。没想到刚练习了不到十分钟,旁边的空位就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黄少天拎着自己的外设,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巧了,我也得琢磨一下那个新战术的细节,一起练吧,还能互相看看。”他说得理所当然,手脚麻利地接好设备。
苏砚清“嗯”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上的元素法师连招练习。但没过一会儿,她就感觉到身侧那道视线越来越明显,几乎要凝成实质。她停下操作,转头看向黄少天:“黄少,我脸上……是沾了什么东西吗?”
黄少天像是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连忙摇头摆手:“没没没!绝对没有!我就是……嗯……在思考!对,思考战术!”
“思考战术需要一直盯着我的脸看?”苏砚清微微挑眉。
黄少天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他眼神飘忽,嘴唇嚅动了几下,最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连招节奏,好像还能再优化一点点……”
这理由实在太过生硬,连苏砚清自己都不信。但她也没有戳破,只是转回头,重新面向自己的屏幕,只是敲击键盘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接下来的几天,黄少天出现的频率有增无减。晨跑“偶遇”成了保留节目,吃饭“凑巧”同桌是日常安排,训练时更是几乎成了她的专属陪练。甚至连她去便利店买瓶水,都能在饮料货架旁“邂逅”正在“认真研究新口味零食”的黄少天。
“队长,黄少他真的……没事吧?”苏砚清又一次在走廊“偶遇”喻文州时,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担忧,“他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或者……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建议他去看看……嗯,心理医生?”她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措辞。
喻文州闻言,嘴角明显向上弯了一下,他抬起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才掩饰住笑意:“少天他啊……可能只是在专注于某种……特殊的‘训练’。”
“特殊训练?”苏砚清更困惑了,脑子里闪过各种高强度加练的画面。
“比如,”喻文州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促狭,“学习如何更‘深入’、更‘持久’地与特定对象进行良性互动。”
这个解释不但没让苏砚清豁然开朗,反而像在她脑子里又打了几个结。黄少天?学习与人互动?他明明是蓝雨乃至全联盟知名的社交达人兼语言输出永动机啊!
这天训练结束后,苏砚清照例留下加练。黄少天难得没有陪她,说是被技术部叫去讨论新装备的数据适配问题了。她难得享受了一段完全安静、无人打扰的训练时光,全身心沉浸在元素法师新连招的节奏研究里。
晚上回到宿舍,刚洗漱完,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楚云秀发来的消息。
风城烟雨:听说,你们队那个话痨,最近异常活跃?
砚书:云秀姐你怎么知道?[惊讶]
风城烟雨:文州跟我提了一句。说少天最近跟开了屏似的,整天围着你转悠,存在感强得不得了。
苏砚清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打出一个字。该怎么回?承认?好像有点奇怪。否认?似乎又太刻意。
第二天清晨,她按时出门晨跑,发现黄少天果然已经等在了老地方。让人意外的是,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浅灰色运动套装,头发似乎也用发胶仔细打理过,显得格外精神。
“早啊!”黄少天活力十足地朝她挥手,笑容比初升的太阳还晃眼,“今天咱换条路线,去后山那边吧!听说这几天山坡上的野花都开了,正好去看看!”
苏砚清点点头,跟在他身侧跑了起来。通往俱乐部后山的路上,果然星星点点开着不少不知名的野花,晨风裹挟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和淡淡花香,沁人心脾。
黄少天今天的话匣子开得比以往都大,从战队里的糗事讲到联盟其他选手的趣闻,又从G市的地道小吃安利到下次假期可能的出游计划。苏砚清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呼吸随着跑步节奏微微起伏,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应上一声“嗯”或“这样啊”。
跑到半山腰一处稍微开阔的平地时,黄少天忽然放慢了脚步,最后停了下来,指着侧前方:“砚清,你看那边。”
苏砚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片向阳的缓坡上,盛开着大片淡紫色和白色交织的野花,在清晨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下,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光芒,随风轻轻摇曳。
“是挺好看的。”她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由衷赞叹。
黄少天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被晨光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上,看着她专注欣赏的侧影,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嗯,是很好看。”
回到俱乐部时,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在宿舍楼前分开时,苏砚清终于还是没忍住,叫住了正准备上楼的黄少天。
“黄少。”
“嗯?”黄少天立刻回头,眼神明亮。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苏砚清斟酌着词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感觉你好像……特别……嗯,关注我这边?”
黄少天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耳廓瞬间又爬满了熟悉的红色,他抬手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眼神开始左右游移:“啊?有、有吗?为什么这么问?我一向都很乐于助人、关心队友啊!你对我的优良品格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这话本身倒也没错,黄少天热情开朗、喜欢照顾人是出了名的。但苏砚清就是觉得,他最近的这种“关心”,似乎和以往对郑轩、对景熙、甚至对小卢的那种,有些微妙的不同。
真正让苏砚清心里那层模糊的猜测变得清晰起来的,是几天后一次常规训练中的小事。
那天她在反复练习一个元素法师的高阶连招,几次都因为手速和节奏配合的问题在最后关头失败。再一次灰屏后,她盯着屏幕上的技能冷却图标,轻轻叹了口气,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
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她的黄少天几乎立刻停下了自己的练习。他挪动椅子靠过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噼里啪啦地给出各种技术分析,只是放轻了声音,看着她的眼睛说:“别着急,这个连招本来就吃节奏。慢慢来,多试几次感觉就找到了。你刚才那几次,起手已经比昨天流畅很多了。”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耐心,眼神专注而认真,里面清晰的肯定和鼓励,让苏砚清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穿过,之前所有散乱的、古怪的细节——频繁的偶遇、过度的关注、莫名的脸红、队友们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个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念头,骤然浮现在脑海。
训练中途休息去接水时,她状似无意地和正在泡枸杞茶的徐景熙闲聊。
“景熙,问你个事啊。”
“嗯?啥事?”徐景熙吹着杯口的热气。
“黄少他……以前对新加入的队友,也这么……热情吗?”苏砚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纯粹的好奇。
徐景熙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砚清,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了然又带着点调侃的弧度:“你指哪方面的‘热情’?”
“就是……特别照顾,主动帮着适应训练、熟悉团队之类的。”
“这个嘛……”徐景熙拉长了语调,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少天他确实一直挺照顾人的,队里谁有事他都乐意帮忙。不过嘛,像最近这样……事无巨细、全天候待机式的‘特别关怀’,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苏砚清听完,怔怔地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走回座位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周末,俱乐部照例组织团队建设活动,这次是去市郊新开的一个大型游乐场。这是蓝雨每年夏天的传统,旨在让大家在紧张的赛季间歇放松心情。
“我要坐那个最高的过山车!!”一进游乐场大门,卢瀚文就指着远处蜿蜒盘旋的钢铁巨龙兴奋地大喊。
郑轩抬头望了望那几乎垂直的爬升段,脸色有点发白,小声嘀咕:“压力山大啊……我觉得那边旋转木马的音乐挺舒缓的,适合我……”
黄少天今天显得格外亢奋,他一直走在苏砚清旁边,不停地指着各种设施安利:“看那个大摆锤!荡起来视野超棒!还有那边的跳楼机,听说瞬间失重感特别刺激!哦哦,那个矿山车也不错,剧情布景做得挺好!”
苏砚清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个个看过去,对那些在高空急速翻转、俯冲的项目本能地有些发怵。前世的她是个普通社畜,游乐场来得少,对这种极限刺激项目实在缺乏经验和勇气。
“别担心,我陪你一起!”黄少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细微的犹豫,立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安全!而且有我在旁边,你要是害怕就抓住我胳膊!”他说得一脸正气凛然,只是耳朵尖又有点可疑地泛红。
最后,在黄少天持续不断的“这个真的不可怕”、“体验一次绝对值得”、“你看小卢都去了”的怂恿下,苏砚清还是坐上了那艘号称“加勒比风暴”的海盗船。随着机械启动,船体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失重感一阵强过一阵。苏砚清不自觉地攥紧了身前的安全压杆,指节有些发白。
“要是觉得害怕,就大声喊出来!喊出来就舒服了!”黄少天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声音混在风声和周围人的尖叫声里传来。
苏砚清本来还能勉强保持镇定,被他这么一说,神经反而绷得更紧了。当海盗船荡到最高点,即将以更快的速度反向俯冲时,她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突然覆盖在她紧握压杆的手背上。那只手只是轻轻贴着,带着安抚的意味,并没有用力。苏砚惊讶地睁开眼,侧过头,看见黄少天正看着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的眼神很稳,甚至对她露出了一个有点紧张、但努力显得镇定的笑容:“没事,别怕,我在呢。”
很奇怪,明明耳边还是呼啸的风声和尖叫,手背传来的温度也并不算特别灼热,但苏砚清骤然加速的心跳,却真的慢慢平复了下来。那一刻,高高的天空和脚下缩小的景物,似乎都不再让她感到恐慌。
从海盗船上下来时,苏砚清觉得腿有点软,落地时不小心踉跄了一下。黄少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关切地问:“怎么样?头晕吗?要不要坐那边休息一下?”
“没事,就一下没站稳。”苏砚清稳住身体,不着痕迹地将手臂从他的搀扶中抽了回来。
黄少天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提议道:“那我们去买点喝的?吃点甜的能压压惊!”说完,不由分说地就带着苏砚清朝最近的冰淇淋车走去。
“老板,两个甜筒,一个香草味,一个巧克力味。”黄少天利落地付了钱,把那个香草味的甜筒递给苏砚清,“给,香草的,你喜欢这个吧?”
苏砚清接过甜筒,指尖碰到微凉的蛋筒边缘,愣了一下。她小口小口地舔着冰凉的甜筒,丝丝甜意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有点暖,又有点乱。
一天的游乐场之行在欢声笑语中结束。返程的大巴上,玩累了的队员们大多东倒西歪地闭目养神,只有卢瀚文还在兴奋地和喻文州比划着过山车上的感受。黄少天坐在苏砚清旁边的靠窗位置,难得地安静,既没有滔滔不绝地复盘今天的游玩经历,也没有找新话题。他只是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但苏砚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借着玻璃的反光,或者不经意的转头,快速地、轻轻地从她脸上掠过。
苏砚清索性闭上眼睛假寐,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黄少天异常持久的“热情”,队友们那些心照不宣的调侃和意味深长的笑容,喻文州队长那句充满玄机的“也许吧”和“特殊训练”……
所有的碎片渐渐拼凑,指向一个让她心跳骤然失序的可能性。
“该不会……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吧?”苏砚清被这个大胆的猜测吓了一跳,在心里猛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肯定是我想多了,黄少天对谁都这样……”
回到俱乐部后的几天,苏砚清开始有意识地进行一些小小的“试探”。晨跑时,她故意放慢速度,落在黄少天身后几步。果然,前面那个身影很快就调整了步频,始终保持着领先她半步到一步的距离,既不会太远让她跟不上,又不会太近让她有压迫感。
训练时,她对着屏幕上一组数据微微蹙眉,轻叹口气,做出遇到难题的样子。几乎是在她叹气声落下的同时,黄少天关切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怎么了?卡在哪儿了?需要我帮你看下吗?”
就连在食堂,她只是对远处餐台上那盘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多看了两眼,下一刻,黄少天就已经起身:“想吃糖醋排骨?等着,我去帮你夹!”
这些细微的、及时的、几乎是无意识的反应和举动,像是一笔一划,越来越清晰地勾勒出那个苏砚清原本不敢确认的答案。
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停留在她和黄少天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黄少天在半小时前发来的。
夜雨声烦:“明天早上食堂有虾饺和艇仔粥,听说都是大师傅的拿手菜,你想吃哪个?我早点去帮你占位!”
苏砚清盯着这条充满生活气息却又透着过度关心的消息,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五味杂陈。
前世作为忙碌的社畜,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应付工作和努力生存上,感情世界近乎一片空白。现在突然被卷入这种疑似“被追求”的漩涡,她完全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更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态面对。
更何况,她身上还背负着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两年内夺冠。失败的代价是彻底的“抹杀”。在这种步步惊心、前途未卜的境况下,她哪有资格、哪有心力去考虑感情这种奢侈又复杂的事情?
可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黄少天阳光下灿烂得过分的笑脸,他递来饮料时亮晶晶的眼神,训练受挫时他笨拙却真诚的鼓励,海盗船升到最高点时他覆在她手背上那只温暖的手,还有他每次被发现偷看时,那迅速涨红的脸和飘忽的眼神……
苏砚清觉得自己的心更乱了,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她关掉手机屏幕,将它塞到枕头底下,拉起薄被蒙住头,试图将一切纷杂的思绪隔绝在外。
“……算了,”她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自己说,“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吧。”
然而,胸口那股莫名躁动的暖意和隐隐的烦乱,却久久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