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妊,圣上及冠,都是普天同庆的喜事。
尤其是前者,朝臣们都认定皇后体弱,恐不能繁衍子嗣。
没想到,出了国孝刚满三个月,皇后就传出了喜讯。
不管众人心里都有怎样的猜测与非议,他们对外,都只能说“天佑大虞”啊。
圣上元驽则是最欢喜的。
喜讯刚刚传出,他就在亲笔写下圣旨:
其一,皇后有妊,天下同喜,免田税一年,并推行新税法。
其二,开恩科。
新皇登基那年,就开了恩科,时隔两年,再度惠泽全部举子。
其三,凡今年有妊的妇人,自查出有妊之日的当月起,每月都可去当地府衙领取十斤粟米,两斤猪肉,直至生产。
其四……
一堆的惠民政策,其中牵扯到律法、旧例外支出的银钱,则由圣上的私库调拨。
文武官员们关注免田税、新税法,以及恩科事宜。
学子们关注恩科。
百姓们关注免田税,以及今年的孕妇可免费领取的物资。
唯有少数人,敏锐的在一堆“福利”中,看到了一条:皇后在京中设女子学院,准许民间开设女子学堂!
比如苏鹤延的女官们,再比如钱维均。
她们就从这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政策中窥探到了些许风向——
娘娘终于行动了!
正式以官方通知的形式,准许女子读书。
这,这是第一步。
女子能够正大光明的读书了,接下来,参加科举难道不是水到渠成的?
或许一开始不能与男子们同场竞技,但可以开设一个“女榜”啊。
只要开辟了一条路,不管这条路是蜿蜒曲折的小径,还是平坦宽阔的坦途,对于被压制多年的女子来说,都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机会!
苏家上下倒是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他们就是单纯的为苏鹤延高兴。
“太好了,阿拾有孕,朝堂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叫嚷着要让圣上广纳后宫的谏言!”
苏焕笑着跟钱氏说道:“最好能一举得男,有了太子,阿拾在后宫也就能稳固了。”
苏焕作为亲身经历了苏家落落起起落落的当事人,他太清楚真心易变、世事无常的道理了。
他确实没啥本事,但他知道疼,受了教训,就会记在心上。
苏家,不求更上一层楼,只求能够安稳。
他念叨着“太子”,也不是想如郑家、徐家那般,要让下一代的皇帝圣上,留着自家的血。
他就是单纯的觉得,有了儿子,就算阿拾与圣上感情不在,也不至于落个凄惨的下场。
苏焕很清楚,当初自家妹妹会惨败,就有没生下儿子的缘故。
唉,但凡妹妹生了皇子,她自己都要咬牙拼一拼。
娘家不给力,她还有儿子啊,抢来那个位子,也不至于便宜了外人。
偏偏当初太和不做人,让苏灼吃了很多苦,还让她再不能生育。
没有自己的骨肉,再加上娘家父兄的平庸,还有赵家军的惨烈,苏灼也就没了争抢的心气儿,最后落得“殉情”的下场。
如今,他家阿拾,不但入主中宫,还怀了孩子,苏焕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钱氏点点头,她赞同丈夫的说法,她也略略放下心来。
但,除了放心,她还有担心与心疼——
阿拾身体虽然好些了,底子却还是不如康健的人。
最好能像老爷说的这般“一举夺男”,否则,她还要再遭受一次生育的苦楚。
钱氏担心,阿拾的身子承受不住这些。
一次,就够了呀。
“……最好是太子!若真是太子,这个孩子可就了不得喽!”
苏焕还在兴奋着,老眼里泛着亮光,掰着手指一一细数:
“他将会是帝后的嫡长子,还是圣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妥妥的‘第一子’啊。”
嫡长子的分量,自古以来都极其重。
还有圣上登基后的第一子,亦是祥瑞。
苏焕只是想一想,就能预料到这个孩子的含金量。
钱氏:……话是这个话,却不能总说。
“老爷,阿拾这一胎,到底是太子还是公主,都是五五之数,万不可多说!”
“尤其不要在外面说,更不要让阿拾听到!”
钱氏身为女子,自是明白,外界的这种声音,对于女子来说,是何等的压力。
别人说说也就罢了,作为阿拾的至亲,可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了呢。
“……啊?”
苏焕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他赶忙点头:“对!夫人,你说得对!这种话,我再也不会说了!”
“娘娘怀孕是喜事,接下来,需得好好养胎。是男是女都好,都是皇家血脉,都是圣上第一个孩子呢!”
钱氏听苏焕这么说,才满意地笑了笑,并提醒丈夫:
“不只是咱们,侯府,还有二房、三房那儿,也要谨言慎行!”
除了不说让苏鹤延不舒服的话,苏家上下更要规矩、本分。
他们这样的人家,最忌讳“得意忘形”。
不要觉得皇后怀孕了,要生下带有苏家血脉的太子了,就忘乎所以,肆意妄为。
郑家、徐家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同为后族,苏家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被绣衣卫围府的祸事了呢。
“对!夫人,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明儿就把他们兄弟几个叫来!”
苏焕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年少时,听父母的;
长大后,听妹妹的;
如今,他听夫人、听阿拾的!
钱氏看着苏焕用力点头的模样,心下一片安定:
谁说非要男人有本事?
没本事,能听话,也足以守住富贵、赢得安稳呢!
……
苏家上下都期待苏鹤延能够一举夺男,朝堂、坊间类似的声音只会更多、更杂。
就连宫中的女官们,也都用热切的目光看着苏鹤延。
苏鹤延:……压力有点儿大呀。
不知道是不是孕期激素的影响,还是苏鹤延真的被外界的声音侵扰,她没有出现孕吐反应,反倒患上了孕期焦虑。
这日,她实在忍不住,就扭头对着陪她在撷芳殿看戏的元驽说道:
“表哥,你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儿还是儿子?”
她说着话,眼睛直直地望着元驽,不放过他眼底任何的一丝情绪波动。
元驽愣了一下,聪慧如他,瞬间就猜到了苏鹤延的担心。
他伸手,握住了苏鹤延的小手,轻声道:“可能是儿子,也可能是女儿!”
苏鹤延原本有些焦躁,但听了元驽的废话,直接破功。
她翻了个白眼,凉凉地说了句:“劣马兄,您知不知道,您这叫什么?”
“呵呵,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啊!”
元驽又是一愣,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不过,他从小与苏鹤延玩儿在一起,自是知道她总能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有些促狭,有些则颇为精辟。
“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元驽慢慢咀嚼着,他明白了,“阿延,你是说我在说废话?”
“恭喜,答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苏鹤延继续翻白眼。
让元驽这么一打岔,苏鹤延似乎没有那么焦虑了。
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表哥,这到底是个女儿?还是个儿子?”
她也希望生个儿子,毕竟劣马兄是真的有皇位需要继承。
女儿的话,她更疼爱,可她又不想让她在这么一个封建王朝吃苦受罪。
皇家公主就尊贵了?
在苏鹤延看来,公主才是更憋屈的,好不好?
同样都是皇帝的孩子,就因为性别,一出生就与大位无缘。
本该金尊玉贵,却还要被礼法、被规矩、被世俗所束缚。
苏鹤延觉得,要是自己身为公主早就心理失衡了,就更不用说公主们要遭受的那些苦楚了!
“只要是生的,我都喜欢!”
元驽认真的说着,他不是在说哄骗女人的花言巧语,而是真的这么想。
毕竟对于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怎么看重的人,说他在乎血脉传承,简直就是屁话。
如果不是阿延想要有个自己的孩子,元驽都不想让自己这混合了疯子、变态的血脉传承下去。
有什么可传承的?
难道再生出一个疯子?
一个变态?!
“我也喜欢我们的孩子,不管他们是男是女,是聪明还是愚笨,是健康还是——”
就像她,哪怕天生有疾,父母长辈们,也从未嫌弃,反而格外心疼她、爱怜她、偏袒她。
她的孩子,不管什么情况,她都爱。
然而,现实却不允许啊——
“如果是公主,这皇位——”
又该由谁继承?
难道过继一个嗣子,让自己亲闺女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
只要想一想,苏鹤延就受不了。
都不用自家女儿愤懑、怨恨,她会先发疯。
“公主?那就立为皇太女!”
元驽望着苏鹤延的眼睛,轻声道:“我说过的,若我们没有孩子也就罢了,如果有了亲生的孩儿,这皇位、这江山,只能传给我们的孩子!”
无论男女!
“这,可以吗?”
苏鹤延眼底闪烁着亮光。
她没有说“不妥”,因为她觉得很妥。
她担心的是,一旦册立皇太女,朝堂上下会激烈反对。
皇朝继承人的问题太大了,不像之前的祭天、登基大典,朝臣们可以任由元驽“胡闹”。
皇太女?
太过惊世骇俗,不说那些朝堂大佬了,就是京中诸王,以及地方上的藩王们,都会跳出来。
“为何不可?这天下,我做主!若不能传给我们的孩子,我宁可毁掉!”
元驽终于露出了“疯”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