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暗流与试探,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南京城上空,也沉沉地压在了林枫的心头。胡惟庸那看似随意的一瞥,礼部文书上那个刺眼的名字,都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号——他已被这位权相盯上,未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然而,外在的压力并未让林枫停下探索紫髓石的脚步,反而让他更加迫切地想要从中获取足以扭转局势的关键信息。他隐隐感觉到,这块神秘的石头,不仅是昙摩罗识及其背后势力志在必得之物,也可能蕴藏着对抗甚至瓦解他们的力量。
此后的数个深夜,林枫都沉浸在药室之中,摒除一切杂念,将心神沉入那冰冷深邃的石心。有了前次的经验,他更加小心地引导着自己的意念,试图在那片破碎而混乱的意念洪流中,捕捉到更多关于胡惟庸、关于龙脉、关于昙摩罗识最终图谋的线索。
过程远比想象的更加艰难和凶险。紫髓石内部仿佛存在着某种无形的屏障和迷障,那些破碎的意念如同狡猾的游鱼,稍纵即逝,难以捕捉。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他探索的深入,一股冰冷、混乱,甚至带着丝丝蛊惑意味的力量,开始隐隐试图反向侵蚀他的心神。
有几次,他几乎要被那混乱的意念洪流裹挟,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扭曲诡异的画面,耳畔也仿佛响起低沉而充满恶意的呓语,引诱他放弃抵抗,沉沦其中。若非他意志坚定,且事先服用了自配的宁神药物,恐怕早已心神失守。
即便如此,他也并非全无收获。在无数次的尝试与对抗中,他再次捕捉到了一些更加清晰,却也更加令人心悸的碎片:
“……龙气汇聚之地……不在北……亦不在中都……”
“……紫魄为引……需以至阴之血为祭……方可显化……”
“……胡已入彀……其贪……便是最好驱策之力……”
“……东南……巨舟……佛光掩映……时机将至……”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让林枫的推断逐渐清晰起来。昙摩罗识一伙寻找的“龙脉”或“气运关键”,似乎并非在传统的北方或凤阳中都,而是另有所指!他们需要紫髓石作为“引子”,并且似乎要进行某种邪恶的“血祭”才能开启或定位!胡惟庸的贪婪本性被他们精准利用,成为了他们在朝中的棋子!而“东南”、“巨舟”、“佛光”这些词汇,与毛骧正在调查的海路方向高度吻合,似乎预示着他们将在东南沿海,以某种与佛教相关的形式(或许是利用海商或冒充使团),进行一场重大的行动!
必须尽快将这些信息告知毛骧!林枫强行从那种玄妙而危险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疲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他不敢再继续深入,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精神力量和对紫髓石的了解,这已是极限,再强行探索,恐怕真的会被石中那股混乱邪恶的力量所侵蚀。
他小心地将紫髓石收好,盘膝调息,运转师门所传的养生功法,平复翻腾的气血和略显紊乱的心神。直到窗外天色微亮,他才感觉恢复了几分精神。
就在林枫潜心研究紫髓石,试图从中寻找破局之钥的同时,毛骧那边也终于从茫茫大海上,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曙光。
这日午后,一名风尘仆仆、作商人打扮的汉子,被秘密带入了北镇抚司。此人皮肤黝黑,面带风霜,眼神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正是锦衣卫安插在东南沿海众多暗桩之一,代号“海鹞”。
“卑职参见指挥使!”海鹞见到毛骧,立刻跪地行礼。
“起来说话。”毛骧抬手,目光锐利,“有何发现?”
海鹞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物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深紫色的、干枯的植物碎屑,以及一块鸽子蛋大小、颜色黝黑却隐隐透着暗紫纹路的碎石。
“指挥使请看。”海鹞低声道,“这是卑职月前,在泉州港一艘来自暹罗(泰国)的商船上,花费重金,从一个嗜酒如命的船员口中套换来的。据那船员醉后吹嘘,此物乃他们船队在海外一座无名荒岛上所得,岛上有一座废弃的古庙遗迹,庙中生长着这种奇特的紫色花草,旁边便散落着这种黑色带紫纹的石头。他们觉得奇异,便采集了一些带回。”
林枫若在此,定会一眼认出,那紫色碎屑正是幽昙根茎,而那黑色碎石,则与坤宁宫发现的紫髓石一般无二!只是这块碎石更小,色泽也更黯淡。
毛骧虽不识幽昙,但对紫髓石的描述早已烂熟于心。他拿起那块碎石,入手冰凉,仔细嗅闻,果然有一股极其淡薄的、与林枫描述相似的冷冽异香!他眼中精光暴涨!
“那船员可曾提及,是否有其他人,尤其是……僧侣模样的人,也对这类东西感兴趣?”毛骧追问道。
“有!”海鹞肯定地点头,“那船员说,就在他们靠岸后不久,便有几名自称来自天竺的游方僧人找上门,出高价想要收购他们带回的所有紫色花草和这种石头,态度颇为急切。不过当时船上的货已被几家商号分购,那些僧人似乎颇为失望,详细打听了荒岛的位置后便离开了。卑职觉得此事蹊跷,便设法弄来了这些样本,并一路追踪那些僧人的踪迹。”
“哦?追踪结果如何?”毛骧身体微微前倾。
海鹞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卑职无能。那些僧人极为警觉,在泉州城内绕了几圈后,便失去了踪迹。不过,卑职打听到,在他们消失前,曾与城中‘福隆’海贸商行的人有过接触。”
“福隆商行……”毛骧眼中寒光一闪。这家商行他有所耳闻,背景复杂,与朝中某些官员往来密切,其东家似乎与浙东一带的士绅关系匪浅。而浙东,恰是胡惟庸势力盘踞的重要区域之一!
线索,似乎隐隐约约地串联起来了!海外荒岛的幽昙与紫髓石、急切寻找的天竺僧人(很可能是昙摩罗识的同党)、以及可能与胡党有牵连的海贸商行!
“此事你办得很好!”毛骧赞许地看了海鹞一眼,“继续盯着福隆商行,还有,想办法查清那座荒岛的具体位置!但要小心,绝不可打草惊蛇!”
“卑职明白!”海鹞躬身领命。
送走海鹞,毛骧摩挲着手中那块小小的紫髓石碎片,心潮澎湃。虽然还未找到昙摩罗识的藏身之处,但这条从海上来的线索,无疑指明了方向,也印证了林枫从石中获取信息的可靠性。昙摩罗识一伙,果然在东南沿海有所图谋!他们寻找紫髓石和幽昙的来源地,是想获取更多?还是那座荒岛本身,就与他们所谓的“龙脉”、“佛宝”有关?
他立刻起身,准备再次进宫,将这一重要发现禀报朱元璋,并尽快与林枫商议下一步行动。
然而,就在他刚走出北镇抚司衙门时,一名留守宫中的心腹百户急匆匆赶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毛骧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就在一个时辰前。”那百户低声道,“我们安插在胡惟庸府外的人汇报,看到胡府管家秘密会见了一名形迹可疑的游方道士。我们的人试图跟踪那道士,却在城南被其甩脱。另外……我们监视福隆商行的一个暗哨,昨日夜里……意外失足落水,淹死了。”
失足落水?毛骧心中冷笑,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胡惟庸那边果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监控,并且开始动手清理了!动作如此之快,如此狠辣!
局势,陡然间变得更加危急和明朗。对手已经不再满足于朝堂上的试探,开始动用更加黑暗的手段。这意味着,他们可能预感到了危机,或者……他们的重大行动,即将开始!
毛骧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与胡惟庸乃至其背后庞大势力的正面碰撞,已经不可避免。而风暴最先掀起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那看似平静,却暗藏了无数诡谲的东南海隅。
他必须立刻调整部署,加强应对,同时,也要确保林枫这个关键人物的绝对安全。这场决定大明国运的暗战,已然进入了最残酷、最激烈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