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的密奏,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巨石,在朱元璋的心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乾清宫西暖阁内,灯火彻夜未熄。没有人知道皇帝与锦衣卫指挥使在那紧闭的殿门内谈了些什么,但次日清晨,当毛骧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时,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察觉到,这位向来冷峻如冰的指挥使,眉宇间竟也染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凝重。
朝堂之上,依旧是那副庄严肃穆的景象。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高呼万岁。朱元璋高踞龙椅,面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显平静,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厉色。
林枫依旧站在文官班列靠后的位置,垂首恭立,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几道若有实质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有来自朱标那带着担忧与信赖的,有来自其他官员好奇与探究的,更有……一道极其隐晦、却带着冰冷审视意味的目光,来自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位身着绯袍玉带、气度沉凝的当朝左丞相——胡惟庸!
胡惟庸并未回头,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林枫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以及紫髓石那若有若无的、对恶意念头的隐隐共鸣,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目光。那目光中,没有吕氏那般赤裸的怨毒,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毒蛇审视猎物般的冷静与算计。
他知道了?还是仅仅因为吕氏倒台,而对我这个“功臣”产生了本能的警惕?林枫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毫无察觉。
朝议开始,各部院依序奏事。户部禀报漕运粮储,兵部陈说边镇防务,工部请示陵寝修缮……一切如常。胡惟庸作为百官之首,偶尔补充几句,言辞精炼,切中要害,尽显宰辅之才。朱元璋或准或驳,言简意赅,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而,就在朝议即将结束时,都察院一名御史忽然出列,高举笏板,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弹劾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滥用职权,罗织罪名,构陷宫眷,致使吕庶人蒙冤被废,宫中动荡,有损天和!其行径酷烈,堪比前元恶吏,请陛下明察,予以申饬!”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名御史身上,又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武官班列前方的毛骧,以及高踞御座的朱元璋。
攻击毛骧?!这在洪武朝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谁不知道毛骧是皇帝手中最锋利、最忠心的刀?弹劾他,无异于直接挑战皇帝的权威!
林枫心中冷笑,来了!胡惟庸的反击,或者说是试探,开始了!他不敢直接针对自己这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御医,便选择从毛骧这里打开缺口。若能借此打压毛骧,剪除皇帝的羽翼,自然能震慑自己,也能试探皇帝对吕氏一案的真实态度。
毛骧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那御史一眼,仿佛被弹劾的不是自己一般。
朱元璋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道:“哦?毛骧构陷宫眷?可有实证?”
那御史显然早有准备,亢声道:“陛下!吕庶人乃太子侧妃,素来温良恭俭,岂会行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毛骧仅凭些许旁证及下人攀诬,便悍然封宫拿人,致使吕庶人蒙冤遭废,岂非罗织构陷?此风一开,恐令宫中人人自危,朝野不安!此乃其一!其二,毛骧执掌锦衣卫,屡兴大狱,手段酷烈,朝臣侧目,民间亦有怨言,长此以往,恐伤陛下仁德之名!”
他避开了幽昙、死士等具体罪证,只抓住“程序不当”、“手段酷烈”两点做文章,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是一片公心,为国为民。
殿内一片寂静。不少官员低下头,心中惴惴。胡惟庸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照你这么说,咱是昏聩之君,被毛骧这奸佞小人蒙蔽了双眼,冤枉了好人?”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向那名御史。
那御史顿时冷汗涔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不敢!陛下明察秋毫,臣……臣只是……”
“你只是听信了些许流言,便敢在朝堂之上,妄议朕之决断,攻讦朕之股肱?”朱元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但任谁都听得出那平淡之下蕴含的雷霆之怒,“吕氏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其罪当诛!朕念其诞育皇孙,网开一面,已是法外施恩!你今日在此大放厥词,是为吕氏鸣冤?还是……另有所图?!”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殿内!那御史吓得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臣知罪!臣愚钝!臣绝无他意!求陛下开恩!”
朱元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扫视了一遍鸦雀无声的百官,最终目光在胡惟庸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念你初犯,罚俸一年,以示惩戒。若再敢妄言,决不轻饶!退朝!”
说罢,朱元璋拂袖而起,径直离去,留下满殿心神不宁的文武百官。
那场针对毛骧的弹劾,如同一个拙劣的插曲,被朱元璋以绝对权威强行压下。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皇帝的态度虽然强硬,但胡惟庸一党敢于在朝堂上发难,本身就说明其势力之盛,已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退朝的钟声中,百官各怀心思,沉默地退出奉天殿。林枫能感觉到,那道来自胡惟庸方向的冰冷目光,在自己身上再次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林御医。”朱标走到林枫身边,脸上带着一丝忧色,“今日朝堂之事……”
“殿下放心,微臣无事。”林枫平静地回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朱标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胡相……近来是有些过了。父皇心中,自有分寸。”他这话像是在安慰林枫,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与朱标分开后,林枫独自返回太医院。他知道,胡惟庸今日的试探虽然失败,但绝不会罢休。朝堂上的斗争,远比宫廷内的阴谋更加凶险和直接。自己如今已被卷入了旋涡中心,必须更加小心。
刚回到太医局不久,一名小吏便送来一份公文,是礼部发来的,关于核定各级医官品秩、俸禄的例行文书,需要太医局协助核查。林枫本是御医,这类庶务本不需他经手,但院使胡磬却特意派人将文书送到了他这里,美其名曰“林御医深得圣心,见识非凡,请一同参详”。
林枫拿起文书,随意翻看了一下,目光却骤然一凝!在文书末尾,负责核验盖章的礼部官员签名处,一个名字赫然在目——陈宁!
胡惟庸的心腹干将之一!在洪武朝后期与胡惟庸一同被定为奸党,处死!
这不是巧合!林枫立刻警觉起来。胡磬将这无关紧要的文书特意送来,恐怕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意在试探,或者……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暗示着其在朝廷各部中盘根错节的势力?
林枫不动声色地将文书合上,对那送文书的小吏淡淡道:“知道了,放这里吧,本院稍后会与胡院使一同核验。”
打发走小吏,林枫独坐值房,心中寒意更盛。胡惟庸的触手,果然无处不在。自己如今在明,对方在暗,又有庞大的官僚体系作为掩护,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
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要么从紫髓石中获得更确凿的、关于胡惟庸与昙摩罗识勾结的证据;要么,就得指望毛骧那边,能在监控中找到蛛丝马迹,或者从东南海商那里获得关键信息。
然而,无论是哪一条路,都充满了未知与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礼部文书推到一边。现在的他,不能自乱阵脚。他需要继续扮演好“御医”的角色,稳住心神,等待时机。
宫外,关于朝堂上那场短暂交锋的消息,已然如同长了翅膀般飞散开来。毛骧的权势似乎并未受损,但胡惟庸一党的嚣张气焰,也让人侧目。南京城的天空,看似晴朗,却仿佛有无形的阴云正在汇聚,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枫知道,他与胡惟庸,与那隐藏在更深处的昙摩罗识及其势力的较量,已经从宫廷暗斗,正式升级为了波及朝堂的明争暗斗。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舞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而他手中的紫髓石,是唯一的希望,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