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绝对的黑暗。
通道内唯一的光源是深潜器的头灯，四道光束在狭窄的圆形管道内交错扫射，照亮布满锈迹和凝结水珠的金属内壁。管道向上倾斜大约三十度，内径刚好容得下一个成年人蜷缩通过，转身都困难。陈锋在最前面，用切割工具小心地清除偶尔出现的、从内壁延伸出来的、像树根一样的黑色生物膜——韩冰说这东西可能导电或有腐蚀性。
深度：2120米，还在缓慢下降。他们正沿着管道，进入实验室主体结构的下方。
“压力读数稳定，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正常。”韩冰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但还算清晰，“但通道内的空气成分异常，氧气含量偏高，二氧化碳浓度是正常值的五倍。有某种制氧和空气循环系统还在局部运行。”
“叶文山说过，实验室是‘休眠’状态，不是完全关闭。”陆惊云跟在陈锋身后，控制着推进器，保持匀速。他胸口的伤口在巨大水压下隐隐作痛，但还能忍受。更让他警觉的是周围的环境——除了推进器的轻微嗡鸣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一种更低沉的、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地层深处的震动。那是实验室的反应堆，或者别的什么大型设备，还在运作。
“前方二十米，通道有分叉。”陈锋报告，“左右各有一条，都通往上方。图纸显示，左边通往样本储存区，右边通往备用电力室。主控中心和龙晶存放点，在更上层。”
“走左边。”陆惊云决定，“样本储存区可能存放有龙晶样本，而且那里结构相对独立，遇到敌人的概率较小。”
“明白。”
队伍转向左边岔道。这条通道更窄，而且出现了明显的破损——有几处管道连接处裂开，海水渗入，在管道内形成一个个漂浮的水球，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五颜六色的油膜光。一些金属构件严重锈蚀，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
“小心，这些裂缝可能通向外部深海，压力差很大，别碰到。”陆惊云提醒。
又前进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尽头出现一扇圆形的气密门。门是关闭的，但门上的观察窗已经被水完全浸没，能看到门后有积水。门上有一个手动转盘，锈蚀得比入口阀门还严重。
“王虎，液压剪。陈锋，警戒后方。”陆惊云靠近气密门，用头灯仔细检查门的结构和周围墙壁。没有看到明显的传感器或警报装置，但门框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金属触点——可能是早期的电子锁。
“韩冰，能绕过这扇门的锁定吗？”
“我试试……”韩冰的声音伴随着键盘敲击声，“门禁系统是独立的，没有连接到主网络。我需要物理接入……门上应该有检修面板，在门框右侧，大概齐腰位置。”
陆惊云在门框右侧摸索，很快找到一个几乎被锈迹覆盖的方形小盖板。他用匕首撬开盖板，里面是几根颜色各异的导线和一个老式的九针接口。他从深潜器侧面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根数据线，一头接在自己的战术平板上，另一头接在接口上。
“接入了。系统很老，是doS界面……我在尝试破解密码。可能需要几分钟。”
“尽快。”
陆惊云转向陈锋和王虎：“检查周围，特别是天花板和地面，看有没有其他通道或隐藏的舱口。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陈锋和王虎散开，用头灯仔细检查通道的每一寸。通道是标准的圆形管道，除了这扇门，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但王虎在靠近通道拐角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金属板。
“这里有块板子，像是检修口。”王虎蹲下，用匕首撬开边缘的密封胶。金属板下，是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垂直竖井，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风从下方吹上来。
“是通风井还是维修通道？”陈锋凑过来。
“不知道，但肯定能通到别的地方。”王虎看向陆惊云，“要不要下去看看？”
陆惊云还没回答，韩冰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一丝急切：“惊云！‘涅普顿探索者号’的潜水器，已经抵达实验室主入口了！他们正在对接！从声呐回波看，那艘潜水器很大，至少能容纳十个人，而且……有武器悬挂点！他们不是来科研的，是武装突入！”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他们进实验室了吗？”陆惊云问。
“正在对接，还没完全进入。但主入口的通道很宽，他们一旦进去，速度会比我们快得多！我们得抓紧时间！”
就在这时，陆惊云的战术平板上，门禁系统的界面闪烁了几下，然后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密码验证通过。气密门解锁。”
咔哒一声轻响，从厚重的门板内部传来。手动转盘微微松动。
“开了！”陆惊云立刻抓住转盘，用力旋转。转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艰难地转动了四分之一圈，然后是半圈，一圈……随着一声沉闷的、仿佛压抑了三十年的叹息，气密门向内缓缓滑开一条缝隙。
冰冷、陈腐、带着浓烈化学试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味的空气，从门缝中涌出，即使隔着深海抗压服的头盔过滤系统，陆惊云也能感觉到那股气味的冲击。
门后的空间，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直径至少三十米，挑高超过二十米，像一个倒扣的巨碗。空间中央，是成排成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圆柱形玻璃容器，每一个都有三米高，直径一米左右。容器里充满了淡绿色的、浑浊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
陈锋倒吸了一口凉气，通讯器里传来他压抑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是生物标本。
但不是常规的标本。
有完整的灵长类动物——猴子、猩猩，但它们身上长出了鱼类的鳞片，或者鸟类的羽毛，或者昆虫的甲壳。有些肢体扭曲变形，有些器官异常增生，有些甚至同时具有哺乳动物、爬行动物和鱼类的特征。
还有更可怕的。
在靠近边缘的容器里，浸泡着人体。不完全的人体，更像是各种生物组织的拼合体。有一具躯干，胸口长着三对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手臂；另一具，腰部以下是类似鱼类的尾鳍，但上半身明显是人类；还有一具，整个头部被替换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布满复眼和触须的结构……
所有的标本，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栩栩如生的姿态，眼睛都睁着，空洞地望着玻璃壁外的黑暗，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这是……什么鬼地方……”王虎的声音发干。
“生物融合实验……”陆惊云想起叶文山录像里的话，“他们想测试龙晶对生物基因的影响……不，不只是测试，是在尝试……创造新的生命形态。”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空间的其他部分。在容器阵列的边缘，是成排的工作台和实验设备，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但仪器仪表还完好。墙上挂着发黄的白板，上面用记号笔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图表，有些还能辨认出“龙晶”、“dNA序列”、“表达调控”等字样。
在最里面的墙边，有几个金属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龙晶-初级样本”、“龙晶-提纯物”、“龙晶-衍生化合物”。
“找到了。”陆惊云走向那些柜子。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柜门时，韩冰急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惊惶：
“惊云！他们进来了！主入口对接完成，那艘潜水器已经进入实验室！而且……他们分兵了！有四个人，朝着你们样本区的方向过来了！另外四个，去了上层的主控中心！速度很快，他们有内部的导航图！肯定知道这里的结构！”
“距离我们多远？”陆惊云立刻转身，示意陈锋和王虎隐蔽到容器阵列的阴影中。
“直线距离……两百米左右！但实验室内部结构复杂，他们需要绕路，但最多十分钟，就能到达你们所在的区域！”
十分钟。
陆惊云大脑飞速运转。对方四个人，装备精良，有内部地图，而且是主动进攻姿态。他们这边，四个人，三个带伤，对实验室结构只有粗略了解，而且刚刚进入，立足未稳。
硬拼，毫无胜算。
“韩冰，有没有办法干扰他们的导航或通讯？”
“我试试入侵他们的系统，但他们的设备肯定有强加密和物理隔离……等等！我找到了！实验室的备用安保系统！叶文山留下的文件里有提到，为了防止外部入侵，实验室有一套独立的、基于动作捕捉和声波定位的自动防御系统！但需要手动启动，而且……敌我不分！”
敌我不分。
这意味着，一旦启动，整个实验室都会变成狩猎场。任何移动的物体，都会被识别为威胁，并遭到攻击。
陆惊云看向身边的容器阵列，那些浸泡在绿色液体中的扭曲生物。又看向远处黑暗的通道入口。然后，做出了决定。
“启动它。”他说。
“什么？”韩冰以为自己听错了。
“启动自动防御系统。然后，韩冰，你立刻关闭我们这个区域的传感器。你能做到吗？”
“我……我可以试试屏蔽信号，但需要时间接入系统……”
“没时间了！现在就做！然后，告诉我们怎么去龙晶存放点。最快，最隐蔽的路线！”
“路线……路线图发给你了！但那条路很危险，要穿过反应堆冷却管道区域，那里辐射剂量很高，而且可能有高温蒸汽泄漏！”
“顾不上了。”陆惊云接收路线图，快速扫了一眼，“陈锋，王虎，跟我来。韩冰，你留在这里，控制防御系统，同时监控敌人动向。必要的时候……给他们制造点麻烦。”
“明白！”韩冰咬牙。
三人立刻离开样本储存区，按照路线图的指引，冲向另一侧的出口。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只有半人高的小门，需要弯腰钻进去。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更加昏暗的通道，内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管道，有些管道表面发红，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是反应堆的冷却管道。
“跟紧我，别碰到任何管道！”陆惊云带头冲进通道。高温让抗压服的温度警报开始闪烁，辐射剂量仪的读数也在缓慢攀升。但没人停下。
通道蜿蜒向上，岔路极多，像迷宫。陆惊云完全依赖韩冰提供的路线图，在复杂的管道网络中穿行。好几次，他们不得不从两根发红的管道之间侧身挤过，高温隔着抗压服都能感觉到。有一次，头顶的管道突然喷出一股炽热的白色蒸汽，王虎躲闪不及，左臂的抗压服外层被烫得微微变形，警报声尖锐响起。
“我没事！继续走！”王虎咬牙，继续跟上。
突然，通讯器里传来韩冰的惊呼，同时伴随着激烈的枪声和金属撞击声——是从他们刚刚离开的样本储存区方向传来的！
“他们到了！触发了防御系统！自动机枪启动了！但……但那些容器！那些容器里的东西……在动！天啊！它们活了！”
陆惊云脚步一顿。
活了？
那些浸泡了三十年、基因崩坏的生物标本，怎么可能……
然后，他听到了。
从身后遥远的样本储存区方向，传来一阵阵非人的、混合了野兽咆哮、骨骼摩擦和液体沸腾的、难以形容的恐怖声音。那声音穿透厚重的舱壁，在狭窄的管道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是龙晶……”陈锋嘶哑地说，“那些标本体内，残留的龙晶能量……被防御系统的能量波动激活了……”
“别管了！快走！”陆惊云吼道，加快了速度。
他们终于冲出了冷却管道区，进入一条相对宽敞的横向走廊。走廊两侧是舱室门，都紧闭着。按照路线图，龙晶存放点就在这条走廊尽头，一扇需要三重验证的合金门后面。
但就在他们冲过一半距离时，前方走廊拐角，突然闪出两个人影。
穿着银灰色的先进深海作战服，手持短小的、但一看就威力不俗的水下突击步枪。头盔面罩下，是两张冷漠的白人面孔。
敌人！
而且，是去主控中心的那一队！他们怎么在这里？！
来不及思考，陆惊云几乎本能地举枪射击。对方的反应同样快，侧身翻滚，子弹打在走廊墙壁上，溅起火星。同时，另一人也开火，子弹擦着陆惊云的头盔飞过，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找掩体！”陆惊云翻滚到一扇舱门旁，陈锋和王虎也各自躲到管道后面。狭窄的走廊里，瞬间变成了激烈的交火点。
对方只有两个人，但装备和训练明显更胜一筹。他们利用走廊的拐角和凸起作为掩体，交替射击，配合默契，火力完全压制了陆惊云三人。而且，他们的子弹似乎有特殊的穿甲效果，打在管道和舱壁上，能轻易穿透。
“不能耗！他们的援兵马上就到！”陈锋喊道，同时一枪打爆了走廊顶部的照明灯，碎片四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黑暗给了陆惊云机会。他关掉头灯，靠着记忆和对方枪口的火光判断位置，猛地从掩体后冲出，一边射击一边冲刺，瞬间拉近了距离。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不要命地冲锋，愣了一下。就这一下，陆惊云已经冲到第一个人面前，扔掉打空的手枪，拔出潜水刀，狠狠刺向对方抗压服的颈部连接处。
那人反应极快，用枪托格挡。但陆惊云的速度和力量，在龙晶溶液的潜在影响下，超出了人类的极限。刀锋偏转了角度，但还是刺穿了对方肩部的抗压服。鲜血混合着高压气体喷射而出，那人的动作瞬间僵硬。
第二个敌人调转枪口，但王虎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对方的枪管，往上一抬。子弹全打在天花板上。陈锋也冲过来，用断腿支撑，整个人撞在对方身上，两人滚倒在地。
陆惊云拔出刀，正要结果第一个人，突然，走廊尽头的合金门方向，传来“嘀”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不是被暴力破坏，是被正常开启。厚重的合金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灯火通明的空间。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穿着老式的、但保养得很好的深蓝色实验室工作服，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很平静。
叶文山。
陆惊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叶文山不是死在实验室爆炸里了吗？他亲眼看到的！山体崩塌，一切都埋在了下面！
“很惊讶吗，惊云？”叶文山开口了，声音透过他衣领上的微型扬声器传来，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温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我说过，我会看着。看着你们，走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地上两个还在挣扎的敌人，又看向陆惊云三人，目光最后落在陆惊云身上，眼神复杂。
“你和你父亲，真的很像。固执，勇敢，不计代价。但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带着愧疚死去。而你，选择了面对，哪怕前面是深渊。”
“你……到底是人是鬼？”王虎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警惕地用枪指着叶文山。
“我？”叶文山笑了笑，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沧桑，“我只是一个……守墓人。守着这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等着真正有资格拥有它的人，或者……等着和它一起毁灭的那一天。”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你们想要的东西，就在里面。但进去之前，想清楚。一旦踏入这扇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里面的东西，会改变你，改变世界，改变……一切。”
陆惊云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后是柔和的白光，看不到具体的情形。他又看向叶文山，这个理论上已经死了十年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身后的通道里，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是样本区的那队敌人，突破了防御系统，追过来了。
“走！”陆惊云咬牙，第一个冲进那扇门。
陈锋和王虎紧随其后。
叶文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进去，又看向追来的敌人。那四个穿着银灰色作战服的人已经冲到走廊拐角，看到叶文山，愣了一下，但立刻举枪瞄准。
叶文山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然后，按下了门边墙壁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合金门开始缓缓关闭。
“不！”冲在最前面的敌人试图阻止，但门关闭的速度极快，而且厚重无比。子弹打在门上，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门，彻底关上了。
将外面的敌人，和里面的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走廊里，只剩下四个气急败坏的敌人，和一扇紧闭的、无法打开的合金门。
以及，站在门边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叶文山的幻影。
不，不是幻影。
合金门上方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然后，一个温和的、电子合成的女声，在走廊里响起：
“欢迎来到‘龙渊’核心储藏室。请进行最终身份验证。”
门内，陆惊云三人，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不大的圆形房间，直径大概十米。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光滑的银白色金属，散发着柔和的、仿佛自体发光的光芒。房间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展示台，台子里面，悬浮着一块晶体。
拳头大小，通体透明，但在灯光下，折射出变幻莫测的、仿佛蕴藏着整个星空的、深邃而绚烂的七彩光晕。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缓缓地、缓缓地自转。
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像一只凝视深渊的眼睛。
像……一个等待了三十年的，答案。
龙晶。
真正的，完整的，龙晶。
陆惊云看着它，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心跳也仿佛随之放缓。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从那块晶体中散发出来，不是物理上的，更像是……灵魂层面的共鸣。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微量的龙晶溶液，在躁动，在欢呼，在渴望与眼前这块晶体融为一体。
“别靠近它。”叶文山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不是从扬声器，而是……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
陆惊云猛地回头，却发现房间里除了他们三个，空无一人。叶文山没有跟进来。
“这是全息投影和神经信号直连。”叶文山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地解释，“我不在里面，我在别的地方。一个更安全，也更孤独的地方。”
“你到底想做什么？”陆惊云对着空气问。
“做一个了断。”叶文山说，“三十年前，我和卫国兄在这里，最后一次争吵。他说要毁掉它，我说要封存它。我们谁也没说服谁，但最终，我用了点小手段，让他以为我毁掉了主样本，只留下了碎片和资料。其实，真正的核心，一直在这里，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选择。”叶文山的声音顿了顿，“等有人，能做出我和卫国兄都无法做出的选择。是带着它离开，用它去改变世界，哪怕可能带来更大的灾难？还是启动‘净化’，让一切，包括你们自己，永远留在这深海之下？”
陆惊云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悬浮的龙晶，又看向陈锋和王虎。两人也在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们一路走到这里，经历了无数生死，不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吗？为了用它，扳倒秦家，换取真相，换取清白。
可是，叶文山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所有的热血和冲动。
“秦浩，还有外面那些人，他们想要它。”陆惊云说。
“我知道。”叶文山说，“所以，选择的时间不多了。你们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后，外面的敌人会强行破门。以他们的装备，最多能支撑十分钟。十分钟后，门就会开。”
“三分钟……”王虎苦笑，“这他妈怎么选？”
陈锋看向陆惊云：“惊云，你做决定。无论你选什么，我们跟着你。”
陆惊云闭上眼睛。
父亲的脸，叶文山的脸，那些死去的战友的脸，苏晚晴哭泣的脸，林雪决绝的脸……在眼前飞速闪过。
还有那块龙晶，那绚烂的、危险的、仿佛能实现一切梦想的七彩光晕。
带走它？
可能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可能为父亲、为战友、为所有死去的人讨回公道。但更大的可能，是这力量会失控，会被更多人觊觎，会引发更多的争夺、流血和死亡。叶文山和父亲争论了三十年，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掌控？
毁掉它？
和这个秘密一起，长眠海底。秦浩会失去目标，外面的敌人会失去意义。但真相，可能永远无法大白。父亲的死，战友的失踪，苏建国的冤屈……都可能随着他们，一起沉入这无尽的黑暗。
不。
不能这样。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我两个都不选。”他说。
“什么？”叶文山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
陆惊云走到展示台前，没有去碰那块龙晶，而是看向展示台基座上的一个不起眼的接口。那是一个老式的数据接口，和他在样本储存区门禁上看到的一样。
“韩冰，能听到吗？”他对着通讯器说。
“能……能听到！但信号很差，干扰很强！”韩冰的声音断断续续。
“把U盘里所有的资料，叶文山留下的所有研究数据、图纸、密码，全部打包。然后，通过这个接口，上传到实验室的主服务器。设置成……定时发送。发送给林雪，发送给省厅的特别调查组，发送给……所有你认为，能信任的、有良知的媒体和科研机构。”
“什么？”韩冰以为自己听错了，“全部公开？那可是龙晶的完整技术！”
“对，公开。”陆惊云的声音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设定发送时间为……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就在发送前取消。如果我们没能离开……那就让全世界，都知道‘龙渊计划’，都知道龙晶，都知道秦家做过什么，都知道……真相。”
“你疯了！”王虎惊呼，“那会引起恐慌！会引起国际争端！会引起……战争！”
“也许。”陆惊云说，“但藏着掖着，只会让秦浩这种人，在暗地里继续作恶。让那些无辜的人，死得不明不白。叶文山藏了三十年，结果呢？秦浩找到了这里，美国人找到了这里。秘密，守不住的。与其让它成为少数人垄断、争夺的宝藏，不如把它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一起决定它的未来。”
他顿了顿，看向那块龙晶，眼神复杂。
“至于这个东西……我们不能带走，也不能毁掉。但我们可以……改变它。”
“改变？”叶文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叶文山，你在密钥文件里，提到过‘龙晶’的‘能量稳定化’和‘生物相容性’研究，但没有成功，对吗？”陆惊云问。
“……对。那是我和卫国兄最后的研究方向，但项目被终止了，我们没能完成。”
“如果我们把现有的、包括失败的数据，一起公开呢？”陆惊云说，“让全世界的科学家，一起研究，一起寻找安全使用它的方法。也许，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总好过，让它落在秦浩这种人手里，或者，永远埋在这里。”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龙晶缓缓旋转时，发出的、几乎听不到的、仿佛宇宙背景辐射般的、细微的嗡鸣。
然后，叶文山笑了。
笑声很轻，很疲惫，但……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卫国兄，你的儿子，比我们都有智慧。”他轻声说，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低语，“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答案。不是独占，不是销毁，而是……分享。把选择权，交给未来，交给所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韩冰，按照惊云说的做。我会开放实验室主服务器的最高权限。把一切都传上去。另外……”
叶文山的声音消失了片刻，然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质感的回音，仿佛来自更深的、机器的底层：
“‘龙渊’主控AI，指令确认。启动‘方舟’协议。倒计时：23小时59分58秒。协议内容：资料库全域解密，定向广播发送。目标名单已接收。”
一个完全不同的、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女性电子合成音，在房间里响起。
叶文山的声音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变得更加虚幻，仿佛风中残烛：
“这是我最后的后手。一个……真正的人工智能，守护着这里。它会执行指令。现在，惊云，你们该走了。带上这个。”
展示台旁边，墙壁突然滑开一个小暗格，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银色金属箱。
“这里面，是‘龙渊计划’最原始的、未经任何修改的实验记录，包括你父亲当年签署的所有文件，包括秦正国（秦浩的爷爷）要求终止计划、并试图转移数据的内部命令，包括……秦浩这些年来，与境外势力勾结、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所有证据副本。这些，是能立刻扳倒秦家的东西。比龙晶技术，更有用。”
陆惊云拿起金属箱，很轻，但感觉重如千钧。
“现在，从你们身后的应急通道离开。通道直接通往对接舱。林雪警官应该已经拖延了足够的时间，对接舱现在无人看守。进入潜水器，启动，离开。剩下的，交给我，和‘她’。”
叶文山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叶文山，你……”陆惊云想问什么，但不知道从何问起。
“我该去陪老朋友了。”叶文山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告诉他，他的儿子，做得很好。还有，惊云，活着回去。你父亲，在看着你。”
声音，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门。门后，是一条明亮的、向上倾斜的通道。
“走！”陆惊云不再犹豫，抱着金属箱，冲进通道。陈锋和王虎紧随其后。
在他们身后，房间的合金主门，传来了沉重的、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外面的敌人，开始强行破门了。
而在那扇门前，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叶文山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那个冰冷的、正在倒计时的电子女声，在空旷的实验室深处，在深海两千米的黑暗中，静静回荡：
“‘方舟’协议执行中。倒计时：23小时58分47秒。”
“所有秘密，终将重见天日。”
“所有罪恶，终将付出代价。”
“所有亡魂，终将得以安息。”
“愿光明，照亮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