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东海海域,距离海岸线三十海里。
天空是灰蓝色的,海面是铅灰色的。风不大,但海浪起伏的幅度有些异常,像巨兽沉睡时沉稳的呼吸。一艘不起眼的白色钓鱼艇“海鸥号”,正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船身侧面漆着的注册编号“东渔-0773”已经有些斑驳。
驾驶舱里,陆惊云站在舵轮后,眼睛盯着雷达屏幕。屏幕上,代表“海鸥号”的绿点正在缓慢移动,周围是大片空旷的蓝色,只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出现在东北方向,距离约十五海里,标记为“不明船只”。
“是它吗?”陈锋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左腿的夹板已经换成更牢固的军用款式,但脸色依旧苍白。他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望远镜,观察着海面。
“航向和速度都对得上。”陆惊云调出韩冰之前提供的“涅普顿探索者号”的卫星轨迹图,对比雷达信号,“就是它。它在绕圈,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在搜索什么。”
“等我们?”王虎从船舱下面钻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从U盘恢复出的部分数据打印件。他的手臂依然吊着,但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等秦浩的信号,或者,等海底实验室的准确定位。”韩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留在船舱里,守着一堆电子设备,包括那台数据恢复终端。U盘的恢复进度在离开江海前达到了85%,之后因为设备供电和海上颠簸,速度慢了下来,但关键的几份文件已经成功提取。
“U盘里有什么?”陆惊云问。
“结构图,完整的海底实验室三维结构图,还有……通行密码和安保系统密钥。”韩冰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也有一丝凝重,“叶文山当年离开前,把实验室的中央主控系统设置成了‘休眠’模式,需要特定密码和生物特征才能唤醒。密码是动态的,每二十四小时变化一次,密钥文件里记录了算法。生物特征……是他本人的虹膜和掌纹。”
“他人已经没了。”王虎说。
“所以,我们必须用非正常方式进入。”韩冰顿了顿,“图纸显示,实验室除了主气密门,还有三个紧急出入口。其中一个在实验室顶部,连接着深海潜水器的对接舱。但那个出入口,从外部开启也需要授权。”
陆惊云看向雷达屏幕上那个光点。“涅普顿探索者号”肯定有深海潜水器,甚至可能有小型潜艇。他们就是打算从那个对接舱进入。
“另外两个出口呢?”
“一个在实验室底部,是废物排放口,直径只有一米,而且内部有粉碎机和高压水流,是条死路。另一个……”韩冰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在实验室侧面,标注为‘设备检修通道’。通道很窄,但能容纳单人通过,终点是一个手动阀门,从内部可以打开,但外部……需要液压工具,而且位置在实验室主体结构的应力薄弱点,强行破拆可能导致局部结构失稳。”
“有图纸吗?发过来。”陆惊云说。
几秒钟后,他手里的战术平板接收到一张详细的剖面图。设备检修通道像一条细长的盲肠,从实验室主体延伸出来,末端是一个圆形的密封阀门。阀门外部覆盖着厚厚的海洋生物沉积物和锈迹。通道入口位于实验室侧下方,深度比主入口还要深五十米,大约在2150米。
“这个深度,普通潜水服和设备下不去。”陈锋看了一眼图纸,摇头。
“我们有这个。”陆惊云从驾驶台下面拖出一个金属箱,打开。里面是四套紧凑型的深潜装备,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黑色的抗压服,一体式头盔,背后是方形的生命维持系统和推进器背包。
“苏联时代的‘海妖’式单人深潜器?”韩冰在通讯器里惊呼,“张叔从哪搞来的这东西?这玩意儿理论上能下到2500米,但极其不稳定,苏联海军自己都出了不少事故!”
“所以是‘理论’上。”陆惊云检查着装备,“我们没有选择。四套装备,我们四个人。陈锋,你的腿能行吗?”
陈锋咬牙,试着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腿,疼得额头冒汗,但点头:“能行。就是游得慢点。”
“不需要你游。推进器能提供动力,你主要控制方向和深度。王虎,你一只手能操作吗?”
“能。”王虎用没受伤的右手做了个握拳的动作,“一只手,照样捏死那帮狗娘养的。”
“韩冰,你负责技术支援,给我们指路,同时监控‘涅普顿探索者号’的动静。一旦他们下潜,立刻通知我们。”
“明白。”
陆惊云看着三个同伴,他们的脸上有伤,眼里有血丝,但眼神是一样的——没有退缩,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这是一场几乎必死的行动。深海,高压,黑暗,未知的实验室,以及可能等在那里的敌人。生还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他们必须去。
“检查装备,补充能量,半小时后准备下潜。”陆惊云说,“目标深度2150米,目标地点:海底实验室设备检修通道入口。任务:进入实验室,获取龙晶样本和完整技术资料,然后,在我们离开后,启动实验室自毁程序。”
“自毁?”王虎一愣。
“对。”陆惊云的眼神冰冷,“叶文山在密钥文件里留了后门,实验室的自毁程序是独立的,不需要主控系统授权。只要我们把东西带出来,就不能让实验室里的任何东西,落在秦浩或者美国人手里。”
“可我们怎么出来?自毁程序启动后,实验室就没了!”
“从对接舱出来。”陆惊云指向图纸上那个连接潜水器的舱口,“‘涅普顿探索者号’的潜水器一旦对接,舱门就会打开。那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但前提是,我们要在秦浩的人进去之前,或者在他们拿到东西之后、离开之前,控制对接舱。”
沉默。
控制对接舱,意味着要和很可能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敌人正面冲突。在两千多米深的海底,在狭窄的金属管道里。
“所以,这是一次性任务。”陈锋笑了,笑得很难看,“要么成功,要么死在里面。”
“对。”陆惊云点头,“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开船送你们回岸边,然后我一个人去。”
“放屁!”王虎骂了一句,“老子跟你走到这一步了,现在回去?以后在下面见了老队长,他问我‘小王啊,我儿子呢?’我怎么说?我说‘我把他一个人扔海里喂鱼了’?老子丢不起那人!”
陈锋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手里的深潜装备。
韩冰在通讯器里低声说:“惊云,U盘最后15%的数据恢复了。里面……有叶文山留下的一段视频。你要看吗?”
陆惊云愣了一下,点头:“发过来。”
战术平板上弹出一个播放窗口。画面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是叶文山,但比陆惊云在实验室见到时年轻很多,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工作服,背景像是一个书房。
“如果有人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叶文山的声音温和,但透着深深的疲惫,“‘龙渊计划’被终止,不是因为它失败了,而是因为它太成功,成功到让有些人害怕。”
他看着镜头,眼神复杂。
“龙晶,是上帝的礼物,也是魔鬼的诱惑。它能带来无尽的能源,也能带来无尽的毁灭。我和卫国兄争论过很多次,他说应该彻底销毁,我说应该封存,等待真正有智慧、有德行的人来使用。我们谁也没说服谁。”
“后来,卫国兄走了,带着他的坚持和愧疚。我选择把最后的希望,藏在最深的海底。那里很冷,很黑,很孤独,但至少,安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但如果有一天,有人还是找到了那里,并且试图用里面的东西,满足私欲,发动战争,那么,请启动‘净化’程序。那是我和卫国兄一起设计的最后一道保险。一旦启动,实验室,连同里面的一切,都会被彻底分解。代价是……启动者,可能也无法离开。”
“所以,后来人,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请慎重选择。是带着希望离开,还是……和最后的秘密一起,长眠深海。”
画面定格在叶文山复杂的眼神上,然后消失了。
驾驶舱里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海风穿过舷窗缝隙的呜咽。
“他早就知道……”陈锋喃喃道。
陆惊云关掉平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父亲和叶文山,两个理念不同,但同样执着的人。一个选择带着愧疚死去,一个选择带着希望隐藏。而现在,这个选择,落到了他的手里。
是带着龙晶离开,用它去扳倒秦家,去换取真相,但可能让这份危险的力量重见天日?还是启动“净化”,让一切终结在海底,包括他们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先去拿到选择的权利。
“准备下潜。”他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突然,雷达屏幕发出“嘀嘀”的警报声。一个新的光点出现在屏幕上,从西南方向快速接近,速度很快,而且……很小。
“是快艇!”韩冰的声音带着紧张,“速度超过四十节!正在朝我们直冲过来!距离十海里,八海里……它没有回应识别信号!”
陆惊云冲到舷窗边,拿起望远镜。海平面上,一个小黑点正劈波斩浪,拖着白色的尾迹,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刺破灰色的海面,直扑而来。
“是秦浩的人?”王虎也看到了,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
“不像。”陆惊云调整焦距。快艇越来越近,能看清轮廓了——是一艘流线型的黑色高速突击艇,船体没有任何标识,但船型是典型的军用款。驾驶舱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短发,穿着深蓝色作训服,戴着墨镜。即使隔着这么远,陆惊云也认出了那个身影。
林雪。
她一个人来了。
快艇在距离“海鸥号”五十米外一个漂亮的甩尾急停,激起大片浪花。林雪站在驾驶位上,摘下墨镜,看向钓鱼艇的方向。海风吹起她的短发,她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陆惊云拿起船上的对讲机,调到公共频率。
“林警官,一个人?”
“一个人。”林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晰,“卫星电话我带来了。你要的东西呢?”
陆惊云看了一眼船舱方向,韩冰正在快速操作电脑,将U盘里提取的部分关键资料打包加密。
“东西可以给你,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陆惊云说。
“说。”
“秦浩在警方内部的关系网,你知道多少?”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一些,但不全。省厅已经成立专案组,正在调查。目前确定有问题的,包括市局的两个副局长,刑侦支队的一个副支队长,还有下面几个分局的负责人。名单很长,涉及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秦浩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们追踪到他的信号在公海消失,怀疑他上了某艘船。但具体是哪艘,没有线索。”林雪顿了顿,“不过,我们监听到了一个加密通讯,来自一艘注册在巴拿马的科研船,‘涅普顿探索者号’。通讯内容被加密了,但技术部门分析,信号接收方很可能在你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海域。”
她看向陆惊云,眼神如炬。
“陆惊云,你们到底在找什么?秦浩又在找什么?那个海底实验室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多人拼命?”
陆惊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如果我告诉你,那个实验室里,有能改变世界格局的东西,你会怎么做?上报?还是……”
“我会确保它不会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里。”林雪的声音很冷,“无论那是什么。这是我的职责。”
“哪怕代价是,你从此再也回不到警队,甚至可能被列为叛徒,被通缉,被追杀?”
“我穿上这身警服的时候,宣过誓。”林雪说,“誓言里,没写可以因为危险就退缩。”
陆惊云看着她,隔着五十米的海浪,隔着灰蒙蒙的海雾。这个女人,和父亲,和叶文山,和他一样,都有一种近乎愚蠢的固执。
也许,这世界就是因为有这些“愚蠢”的人,才没有彻底滑入深渊。
“韩冰,把第一部分资料发给她。”陆惊云对着通讯器说。
几秒钟后,林雪手里的卫星电话震动了一下。她拿起,快速浏览屏幕上的文件,脸色越来越凝重。
“龙晶……‘龙渊计划’……人体实验……”她抬起头,看向陆惊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陆惊云说,“秦浩和他背后的势力,想拿到完整的龙晶技术。那艘‘涅普顿探索者号’,就是他们派来接应的。我们现在,要去海底实验室,在他们之前,拿到里面的东西。”
“就你们四个?还都带着伤?”林雪扫了一眼钓鱼艇上的人,眉头紧皱,“你们这是去送死!”
“所以,我们需要帮助。”陆惊云看着她,“林警官,我需要你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拖延‘涅普顿探索者号’。”陆惊云指向雷达屏幕上那个光点,“那艘船现在在海上,名义上是科研船,我们不能直接攻击。但你可以用海警的身份,以检查违规作业、或者涉嫌走私等名义,登船检查,拖延他们的时间。不需要太久,给我们争取三小时,就够了。”
林雪沉默了。
以她的级别,调动海警船只登临检查一艘外国注册的科研船,而且是公海,这本身就有巨大的程序问题和外交风险。一旦出事,她的职业生涯就彻底毁了。
“三小时……”她看着陆惊云,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眼神却亮得吓人的男人,又看向他身后那些同样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人。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看到的文件,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想起自己当初选择当警察的初衷。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该被惩罚的人受到惩罚,让该被保护的得到保护。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前途,甚至生命。
“好。”她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帮你拖住他们。但你们,必须活着回来。我需要你们的口供,需要你们手里的证据,需要你们……在法庭上,指认秦家。”
“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陆惊云说。
“没有如果。”林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必须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陆惊云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明白。”
林雪重新戴上墨镜,发动快艇的引擎。
“三小时。三小时后,无论你们是否回来,我都会撤离。如果你们没回来……”她顿了顿,“我会把你们留下的资料,交给能信任的人。秦家,跑不掉。”
快艇调转方向,朝着“涅普顿探索者号”所在的海域,疾驰而去。很快,变成了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不见。
“她……可信吗?”王虎问。
“不知道。”陆惊云摇头,“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他看向雷达屏幕,代表“涅普顿探索者号”的光点,依旧在那里绕圈。而代表林雪快艇的光点,正快速接近。
一场海面上的对峙,即将开始。
而他们,要潜入深海,面对更深的黑暗。
“检查装备,最后一遍。”陆惊云走向那套“海妖”深潜器,“五分钟后,下潜。”
他穿上沉重的抗压服,感觉冰冷的金属贴合皮肤。头盔合上,系统自检,绿色的指示灯一个个亮起。背后的生命维持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推进器背包连接,锁定。
韩冰、陈锋、王虎也各自着装完毕。四个人,四套黑色的深潜器,像四个来自深海的金属怪物,站在“海鸥号”摇晃的甲板上。
“通讯测试。”陆惊云打开头盔内的通讯器。
“韩冰收到,信号清晰。”
“陈锋收到。”
“王虎收到,妈的,这玩意儿真沉。”
“下潜后,保持静默,除非紧急情况。跟着我,注意深度和气压变化。”陆惊云走到船舷边,看向下方深不见底的海水。
海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阳光只能穿透表层几十米,再往下,就是永恒的黑暗。那里是生命的禁区,是压力的世界,是孤独的深渊。
而他,要带领他的人,去往那里。
“检查各自装备的‘净化’程序启动按钮。”陆惊云最后说道。
“海妖”深潜器的内侧手臂上,有一个红色的保护盖,里面是一个按钮。按下它,就会向实验室的主控系统发送“净化”指令。这是叶文山留给后来者的,最后的保险,也是最后的审判。
四个人都摸向那个位置,确认按钮的存在。
这意味着,一旦情况失控,他们可以选择,和秘密一起,永沉海底。
“准备好了吗?”陆惊云问。
“好了。”三声回答,很平静。
陆惊云点点头,然后,向后一仰,坠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抗压服完美地抵消了压力,生命维持系统开始工作,提供呼吸用的混合气体。他调整姿态,打开推进器。
轻微的推力传来,他开始下潜。
身后,陈锋、王虎、韩冰依次入水,四道身影,向着深海,向着黑暗,义无反顾地潜去。
头顶的光亮迅速消失,周围变成一片深蓝,然后变成墨黑。只有深潜器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滚的海水,和偶尔掠过的、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
深度表上的数字飞快跳动:100米,200米,500米,1000米……
压力越来越大,即使有抗压服,也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挤压感。通讯器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推进器的嗡鸣。
1500米,1800米,2000米……
周围已经是绝对的黑暗和寒冷。头灯的光束里,开始出现悬浮的白色颗粒——是“海雪”,深海中的有机物碎屑。偶尔能看到一些发光的生物,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游弋。
2100米。
“接近目标深度。”陆惊云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打破了长久的寂静,“韩冰,检查位置。”
“正在比对声呐地形图……我们就在实验室正上方。目标检修通道入口,在你们下方偏左三十度,直线距离五十米。但那里覆盖着很厚的沉积物,声呐图像不清晰,你们要小心。”
“收到。”陆惊云调整推进器方向,朝着韩冰指示的方位下潜。
五十米的距离,在深海中显得格外漫长。头灯的光束扫过海底,是崎岖不平的岩石,和厚厚的、灰白色的沉积物。一些奇形怪状的管虫、海绵和其他深海生物附着在岩石上,在灯光下缓缓蠕动。
然后,他看到了。
一块巨大的、倾斜的金属板,半埋在沉积物中。金属板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海生物,但边缘还能看出人工切割的痕迹。在金属板的一角,有一个圆形的、直径约一米的凸起结构,那就是检修通道的外部阀门。
“找到入口了。”陆惊云说,同时控制推进器悬停在阀门上方几米处。
陈锋、王虎、韩冰也靠拢过来,四道光束集中在那圆形的阀门上。阀门中心有一个六边形的凹槽,是手动开启的转盘,但转盘已经被锈蚀得几乎和阀门融为一体。
“王虎,液压剪。”
王虎用没受伤的右手,从深潜器侧面的工具挂架上,取下一个粗短的液压剪切工具。他游到阀门边,将剪切口卡在转盘边缘。
“准备……剪!”
液压装置启动,发出沉闷的、被海水阻隔的“咔咔”声。转盘边缘的锈迹崩裂,但转盘本身纹丝不动。
“太锈了,卡死了!”王虎咬牙,再次加压。
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转盘被硬生生剪开一个缺口。但阀门依旧没有打开的迹象。
“从内部锁死了。”陈锋游过来,检查阀门结构,“需要爆破。”
陆惊云从工具挂架上取下一个圆柱形的装置——微型聚能爆破索。他将爆破索贴在阀门中心,调整起爆方向,确保爆破能量主要向内释放,尽量减少对周围结构的冲击。
“后退,找掩体。”
四人散开,躲到附近的岩石后面。
“引爆。”
陆惊云按下遥控器。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被海水吸收大半的震动。浑浊的泥沙和金属碎屑从阀门处喷涌而出,在海底弥漫开来。
等浑浊稍散,陆惊云游过去。阀门中心被炸开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边缘扭曲,但足够一个人通过。洞口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通道打通了。”韩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兴奋,但立刻又变得紧张,“等等!声呐探测到大型物体入水!从‘涅普顿探索者号’方向!是潜水器!他们也开始下潜了!”
陆惊云眼神一凛。
“他们发现我们了?”
“不确定,但下潜轨迹是朝着实验室主入口去的!速度很快!比我们快!”
秦浩的人,果然也行动了。而且,他们走的是更快捷、更安全的主入口。
“没时间了。”陆惊云看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陈锋,你第一个。王虎,你第二个。我第三。韩冰,你断后,注意后方动静。进入通道后,保持警戒,通道内可能有安保系统。”
“明白。”
陈锋深吸一口气,控制推进器,第一个钻进那个炸开的洞口。头灯的光束照亮了通道内部——是直径一米的圆形金属管道,内壁锈蚀严重,布满水滴凝结的水珠和一些奇怪的、像苔藓一样的黑色生物膜。通道向上倾斜,通往实验室主体。
他打开手臂上的切割工具,准备应付可能出现的栅栏或封锁门,但通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从上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低沉而规律的机械嗡鸣声。
那是实验室休眠了三十年的主控系统,在黑暗中,缓缓运转的声音。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唤醒它的人。
或者,吞噬它的人。
四人依次进入通道,向着实验室深处,向着那未知的黑暗,前进。
而与此同时,在他们头顶两千一百米的海面上,“涅普顿探索者号”的船舷边,一架重型深潜器正缓缓沉入海中。深潜器里,坐着四个全副武装、穿着先进深海作战服的人。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白人壮汉,他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海水,对着通讯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
“老板,我们下水了。发现了一些小老鼠的踪迹,但问题不大。三十分钟后,实验室见。”
通讯器那头,传来秦浩的声音,平静,但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很好。记住,拿到东西是第一位的。至于那些老鼠……如果碍事,就清理掉。但要干净,别留下把柄。”
“明白。”
深潜器关闭舱门,开始加速下潜。
更深的海底,一场决定命运的赛跑,已经开始。
而海面上,林雪的快艇,正朝着“涅普顿探索者号”疾驰而去。她的手里,握着卫星电话,屏幕上是刚刚编辑好、还没有发送的一条信息:
“目标海域发现可疑船只,请求海警支援登临检查。坐标:东经xxx,北纬xxx。情况紧急,无需等待命令,直接行动。”
她看着远处那艘庞大的科研船,又看向下方深不可测的大海,抿紧了嘴唇。
“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按下发送键。
然后,握紧了快艇的方向盘,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风暴,已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