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山间雾气浓得化不开。
左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伙计往马车上搬运雄黄粉和艾草。
陈太医正在检查药箱,清心丸、解毒散、金疮药——样样清点两遍才放心。兰嬷嬷靠坐在车辕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长途颠簸仍让她憔悴不堪。
“客官,真要走‘鬼见愁’?”掌柜的搓着手,脸上写满担忧,“不是小的吓唬您,那地方邪门得很。上月疯掉的那三个,到现在还在镇上医馆里关着呢,见人就咬,大夫都说没救了。”
左兰系紧面纱,又将溟昭暄的信看了一遍。信上关于“鬼见愁”的描述很详细:瘴气成因是谷中腐烂植物产生的毒气,致幻成分主要是某种蕈类孢子;毒虫多是瘴疠之地常见的蛇蝎蜈蚣,雄黄粉足以驱散;至于“不能回头”的禁忌,溟昭暄推测是心理暗示,人处于紧张状态时容易自我催眠。
“多谢掌柜提醒。”左岚将信折好收起,“我们赶时间,只能走这条路。”
掌柜的摇摇头,不再劝,只从柜台下摸出三个小布袋:“这是晒干的龙涎草,含在嘴里能提神醒脑。算小的送您的,不要钱。”
左兰接过,道了谢。布袋里的草叶干枯发黄,散发着一股辛辣气味。她分给陈太医和兰嬷嬷各一袋,自己留了一袋贴身收好。
马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出客栈。车夫是个老江湖,走南闯北多年,此刻也面色凝重,不住地叮嘱:“待会儿进了谷,诸位切记,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下车,别掀帘子。那瘴气沾上一点,轻则头晕目眩,重则七窍流血。”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车夫点燃了特制的防风灯,昏黄的灯光在雾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圈,勉强照亮前方丈许。
“快到了。”车夫的声音发紧,“前面就是谷口。”
左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两座陡峭的山崖夹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鬼见愁。字迹狰狞,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石碑周围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没有,只有一片焦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闻之欲呕。
“含住龙涎草!”陈太医急声道。
三人连忙将干草含在口中。辛辣的气味冲淡了腐臭,头脑为之一清。车夫也含了一片,这才抖着缰绳,驱车驶入谷口。
一进谷,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不是天阴,而是两边的山崖太高太陡,几乎遮蔽了天空。谷底乱石嶙峋,马车颠簸得厉害,兰嬷嬷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嬷嬷,坚持住。”左兰握住她的手,“很快就过去。”
话音未落,前方雾气忽然翻滚起来,像有生命般朝马车涌来。车夫大惊,猛抽马鞭,马匹吃痛,嘶鸣着向前狂奔。
“别慌!”左兰探出身,将一包雄黄粉撒向雾中。黄色的粉末与雾气接触,发出“嗤嗤”的轻响,雾气稍稍退散,露出谷底的景象——
遍地白骨。
人的骨头,马的骨头,还有不知名野兽的骨头,层层叠叠堆在乱石间。有些已经风化发黄,有些还挂着腐烂的皮肉。白骨堆中,零星散落着锈蚀的刀剑、破碎的马车,甚至还有几面破烂的旗帜,依稀能看出是某个商队的标志。
“这是……”陈太医倒吸一口凉气。
“都是闯谷的人。”车夫的声音在颤抖,“小的听说,五十年来,活着走出‘鬼见愁’的,不超过十个人。”
左兰握紧了拳头。她不怕鬼,也不怕白骨,怕的是这谷中未知的危险。溟昭暄的信里说,瘴气致幻,毒虫凶猛,可没说有这么多死人。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白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雾气越来越浓,即使撒了雄黄粉,也只能看清前方两三丈。左兰让陈太医每隔百步就发一粒清心丸,三人轮流服下。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歌声。
是个女子的歌声,婉转凄切,唱的是一首南疆小调。歌词听不真切,但曲调哀怨,在这白骨遍地的山谷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别听!”车夫大吼,“捂住耳朵!”
但已经晚了。左兰只觉得那歌声钻进耳朵,直往脑子里钻。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白骨堆变成了花丛,雾气变成了轻纱,甚至能闻到花香。花丛深处,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背对着她,正在梳妆。
“兰儿……”那女子转过身来,竟是先皇后的模样。
左兰浑身一震,险些脱口喊出“母后”。
“公主!醒醒!”陈太医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又往她嘴里塞了一粒清心丸。药丸的苦涩在口中化开,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依旧是白骨与浓雾。
左兰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看向陈太医和兰嬷嬷,两人也是面色惨白,显然也经历了幻象。
“这瘴气……比想象的更厉害。”陈太医抹了把汗,“清心丸只能维持百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车夫已经将马车赶得飞快,几乎是在白骨堆中横冲直撞。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吟唱。左兰死死咬着龙涎草,辛辣的气味让她保持清醒,但幻象还是不断涌来——
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和卿若歌在御花园扑蝴蝶;看见母后温柔地替她梳头;看见父皇抱着她坐在膝上,教她认字……这些都是深埋心底的记忆,此刻却被瘴气勾了出来,鲜活地展现在眼前。
“不能回头……”左兰喃喃念着掌柜的话,也念着溟昭暄信中的分析,“是幻觉,都是幻觉……”
忽然,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怎么了?”左兰掀开车帘。
车夫脸色煞白,指着前方:“路……路没了。”
左兰探头望去,只见前方出现一道断崖,深不见底。断崖对面是另一座山崖,中间隔着至少十丈宽,除非插翅,否则绝不可能过去。
“不可能!”陈太医也下了车,“地图上明明标注了路!”
“是幻象。”左兰冷静下来,想起溟昭暄信中所说,“瘴气致幻,看到的未必是真。大家闭上眼睛,手拉手往前走。”
四人闭上眼,手拉手,摸索着向前。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地面,没有断崖,也没有深渊。走了约莫二十步,左兰睁开眼——断崖消失了,前方是一条狭窄的谷道。
“继续走!”她低喝。
就这样,他们闭着眼,手拉着手,在浓雾和白骨堆中艰难前行。幻象不断侵扰:有时是亲人的呼唤,有时是敌人的追杀,有时是滔天大火,有时是无底深渊。每一次,左兰都强迫自己相信脚下的实地,相信溟昭暄信中的分析。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渐稀薄,光线重新透进来。前方出现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至少要三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正是掌柜说的那棵“出谷树”。
“到了!”车夫喜极而泣,“我们走出来了!”
四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回头看,来路依旧被浓雾笼罩,白骨堆若隐若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左兰知道不是。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陈太医的衣袖撕破了,兰嬷嬷的指甲因为死死抓着车辕而折断。车夫更惨,腿上不知何时被毒虫咬了,伤口已经红肿发黑。
陈太医连忙为车夫处理伤口,左兰则扶着兰嬷嬷在槐树下休息。老槐树的树干上刻满了字,都是历年来闯谷成功者留下的。最早的是三十年前,最晚的是三个月前。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只刻了一个名字,有的写了一长段话。
左兰一一浏览,忽然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迹——
“巫医谷苏婉,携子昭暄过此。瘴气虽毒,不敌人心险恶。愿吾儿此生,不再受此颠沛。”
是溟昭暄的母亲!他们母子当年也走过“鬼见愁”!
左兰心跳加速,仔细看那行字。字是用匕首刻的,很深,历经风雨仍清晰可辨。日期是“景和四十二年春”,算来溟昭暄那时才七岁。一个妇人带着幼子,如何走过这险恶山谷?
她继续往下看,在苏婉的刻字下方,又有一行新一些的字:
“十年后再过此谷,物是人非。娘,孩儿一定会找到真相。——暄”
这行字的日期是“景和五十二年秋”,也就是三年前。三年前,溟昭暄独自一人重走母亲当年走过的路,那时他在想什么?是怀念,是悲痛,还是复仇的决心?
左兰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刻痕。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真实,仿佛能透过时光,触摸到那个倔强少年的心声。
“公主,车夫的伤处理好了。”陈太医走过来,“但毒已入骨,必须尽快找到大夫。这附近应该有个苗寨,掌柜的说,出了谷往东走十里就是。”
左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槐树上的刻字,转身扶起兰嬷嬷:“我们走。”
出谷的路比进谷时好走许多,虽然依旧崎岖,但没了瘴气和白骨。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果然看见山坡下有一片苗寨。竹楼依山而建,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俨然世外桃源。
车夫指着寨子,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就、就是那里!苗寨的大夫擅治毒虫咬伤,有救了!”
四人互相搀扶着下山,刚到寨口,就被两个苗人汉子拦住了。他们身着靛蓝布衣,头缠黑巾,腰间挎着弯刀,眼神警惕。
“外人止步。”其中一个用生硬的官话说,“寨子不欢迎汉人。”
陈太医上前,用苗语说了几句。那汉子脸色稍缓,但依旧摇头:“寨老有令,近日不接待外客。你们回去吧。”
左兰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南疆咒文的铜钱:“我们不是寻常过客,是来找人的。”
两个苗人看见铜钱,脸色骤变。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寨子报信,另一个则依旧守在原地,但眼神中的敌意少了许多。
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来。他穿着苗人传统的刺绣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眼神锐利如鹰。
“铜钱给我看看。”老者开口,官话比刚才那汉子流利得多。
左兰递上铜钱。老者接过,仔细端详,又对着阳光看了看,脸色渐渐凝重:“这铜钱,你们从何处得来?”
“一位故人相赠。”左兰斟酌着用词,“那位故人说,持此铜钱,可在南疆寻求帮助。”
老者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你说的故人,可是姓苏?”
左兰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前辈认识那位故人?”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跟我来。你的同伴需要治伤。”
他领着四人进寨。苗寨依山而建,竹楼错落有致,路上遇到的多是妇孺老人,青壮男子很少见。左兰注意到,寨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老者将他们带到一栋最大的竹楼前,让一个苗女带车夫去治伤,又安排陈太医和兰嬷嬷在偏屋休息,然后单独将左兰领进正堂。
正堂很宽敞,中央燃着火塘,墙上挂着兽骨和绣品。老者示意左兰坐下,自己则坐在主位,沉默地抽着水烟筒。
“前辈,”左兰率先开口,“您认识苏婉?”
老者吐出一口烟雾:“何止认识。苏婉是我阿妹。”
左兰怔住了。溟昭暄的母亲,是苗寨寨老的妹妹?
“三十年前,阿妹跟一个汉人郎中走了。”老者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烟筒的手微微颤抖,“走的时候,她说会回来。可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左兰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溟昭暄说过,他母亲是在他七岁那年旧伤复发去世的,想来那时苏婉已经回到南疆。
“阿妹临终前,留下了两样东西。”老者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和左兰那枚一模一样,“一枚给了她儿子,一枚给了我。她说,若有一天她儿子带着铜钱回来,就让我帮他。”
左兰接过布包,发现铜钱下面还压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这是阿妹的遗书。”老者说,“她让我转交给她儿子。但十年了,那孩子从未来过。”
左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暄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娘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娘的命。但娘有一事未了——巫医谷的《血脉秘录》,藏在谷中祭坛下的密室里。那密室需纯阳之血方能开启,你身上流着你父亲的血,应该可以。找到秘录,毁掉它。那不是祥瑞,是诅咒。娘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让你继承了这该死的血脉。忘掉仇恨,好好活着。——母,苏婉绝笔”
左兰的手在颤抖。纯阳之血……皇室血脉……原来开启密室的关键,就在溟昭暄身上。而苏婉让儿子毁掉秘录,是因为她知道,那东西带来的不是力量,而是灾祸。
“前辈,”左兰抬起头,“苏婉前辈的儿子,现在在南疆。他正在寻找血龙竭。”
老者眼中闪过精光:“他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们约定在黔南城会合。”左兰将溟昭暄中毒的事简单说了,“他的毒,还有我的毒,都需要血龙竭来解。前辈可知血龙竭的下落?”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左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
“血龙竭是巫医谷的圣药,三十年才得一株。上一株,在巫医谷覆灭时,被谷主带走了。”
“带去了哪?”
“不知道。”老者摇头,“但谷主临终前,将血龙竭交给了她最信任的弟子。那个弟子……”他顿了顿,“就是周皇贵妃。”
左兰如遭雷击。
周皇贵妃。那个“病逝”了二十年的女人,那个玉坠的主人,那个可能与琉妃、周家、乃至整个阴谋都有关系的女人。
“周皇贵妃……不是病逝了吗?”
“病逝?”老者冷笑,“她是带着血龙竭,嫁给了景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