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胎记?
尽管张泱对元獬的回答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答案还是准备少了。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落在元獬包裹严实的宽袖长袍上面。元獬体弱且多病,身子骨莫说跟关嗣这些武人比了,连韩卧都比他强健许多。平日穿得轻薄,战时随军倒是非常得正经。
元獬说的胎记就在这衣衫之下?
什么位置?
元獬上身微微前倾凑近,语调含笑。
“主君可要亲自,仔细,查验?”
张泱觉得元獬这个断句有些不正常,且这个距离也有些过近。要是再近一些,兴许都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带出来的温度。尽管如此,张泱仍习惯性面向元獬说话:“胎记?”
橙色套装应该是单独物品组成的。
但幼正却说是身上胎记。
她微微蹙眉,对此的兴趣没有元獬预期中强烈:“待得空,你还是派人回去问问当年的老人,兴许真的有,此物对我而言有些重要。不过你与元氏关系不睦,总不能因为我的私事便勉强自己与他们接触。这样,你找元粲让他代为询问,元氏的人也不会防备。”
“如何?”这要等天渊郡彻底落入她的手,或者元氏一族提前摆脱赵侪掌控才行。如今的元粲在明面上是已死之人,提前暴露他身份,元氏就要变成赵侪的消消乐游戏了。
“主君苦苦寻觅的,为何非得是一件死物,而非这枚胎记或是带着这枚胎记的獬?獬与主君的缘分,难道不算天命注定?”元獬声线虚软,尾音拖长,黏腻蛊惑浸润在舌尖,漆黑眸光映出月影,眼波飘摇又似水面泛开的圈圈涟漪,“主君先别拒绝,樊叔偃这位讲师难道还未讲过何为‘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
张泱:“……”
元幼正不去当狐狸真是可惜了。
元獬听不见声音,想要知道张泱说了什么就只能微垂着眼眸瞧她嘴唇如何动。二人这个距离,谈论的又是一方身上的胎记,着实有些突破张泱的社交距离:“那,在哪?”
如果是胳膊手臂这种地方,撸起袖子裤腿就能看。但等张泱触及元獬眼中泛起的一丝狡黠,便知答案没有这么简单了。他低声道了句“冒犯”,这才隔着衣袖带着张泱的手往后腰位置碰了一碰。张泱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瞬龟裂,慢了一拍才将手抽回。
天杀的!
十个有十一个不对劲!
但不是元獬不对劲,毕竟对方这个做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对劲的是她自己。她又不是没有见识的寻常Npc,跟观察样本往来的十六年,她暗中学到的、见识到的东西可多了。只是不管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都不曾有这么大的情绪冲击,更不会有反应。
这次不太一样。
“主君可要亲自,仔细,查验?”
恍惚间,她险些以为自己眼前出现提示面板——属臣元獬正对你发出欣赏胎记的邀请,请问是否答应?张泱单手捂脸:“这不对。”
元獬故意曲解张泱的回应。
“此地确实不宜宽衣解带,主君不妨移步,与獬去水边僻静之处。”其实元獬一点儿不介意在这脱衣裳,胎记位置偏上,并不是多隐秘。他在意的是“宽衣解带”这个过程。
王公孙邀主君去他灵台观星海?
呵,他邀主君赏玩胎记不也一样亲昵。
区区一介草莽武人,还在他面前耍心机。
樊叔偃都拿他无可奈何。
扮演屏风的葛周:“……”
有时候也挺恨自己太过耳聪目明,有些东西不想听到偏偏就往耳朵里钻。她怀疑元君不仅在开屏,也在挑衅。元獬确实压低声音,可他没有屏蔽,这点声量在武人超绝耳力之下,跟在人耳边说悄悄话也没区别了。大庭广众之下,元君就不能稍微收敛一二?
啧,好在王公孙不在。
想什么来什么。
王起这人经不起念叨啊,葛周才在心里念叨完,他便率队归营,看到了最精彩的一段大戏。葛周感觉到王起气息正在稳步靠近,下意识按住刀柄,不能让王起暴起杀人。
其他武将不好说,但王起脾性阴晴不定还无拘无束,对主君下杀手都不是一两次。
他还真可能突然暴起砍杀元獬。
出人意料,王起压住了凶性,只是脸色过于阴沉可怖:“獬郎可是藏了什么秘宝,唯独邀山鬼,却落下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僚。”
元獬:“世间仅此一份,自然稀有。主君若不能独享,又如何体现得出此物价值?”
潜台词——
尔等什么身份?也配?
王起:“……”
元幼正真是脸都不要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张泱默默将二人神态反应尽收眼底。
不知是不是【智谋】提升了,还是她学习样本攒得足够多,量变引起质变,张泱发现她能发现此前没发现的暗潮涌动——先前只知元獬等人关系不睦,都争抢着提升她的好感度,但那只是一个笼统认知,张泱从无局中人的意识,更像是纵观全局的旁观者。
顽童斗蛐蛐,纨绔看斗鸡。
不管是蛐蛐还是鸡都是为取悦而存在。
如今略有不同。
蛐蛐不再是蛐蛐,斗鸡也不再是斗鸡,更像是与自己一般的存在……也或者,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蛐蛐、一只斗鸡?她似能感受到其他蛐蛐斗鸡藏在脸上、肢体、言语中的微妙情绪。不过这种感知仍旧微弱,仿佛她与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隔膜。
这层隔膜在悄悄变薄。
张泱:“幼正与我来,希旦也跟来。”
元獬有些失望。
虽说葛周作为宿卫是能完全忽视的,但毕竟是个大活人啊,站在哪里都占空间、破坏气氛,元獬也不能将对方彻底无视。能光明正大丢下没被喊的王起,也算扳回一城。
这次,元獬没有弄什么幺蛾子。他冲葛周略微拱手,葛周识趣侧过身,但没走开。
他没有解开腰束,两条手臂从衣襟处伸出。随着衣衫滑落堆在腰处,张泱果真在元獬说的位置看到那个胎记。仅一眼,张泱便知元獬为何敢正面挑衅王起了,他这胎记很奇怪。既不是皮肤内色素细胞过度堆积,也不是血管发育异常,倒像是贴画贴上去的。
每一处细节都很详尽。
元獬说话腔调终于恢复正常,解释道:“自小便如此,主君要是怀疑獬作假,也可以问堂兄元粲,他幼时与獬同浴,对此也清楚。”
这种奇怪的胎记就没人见过。
元獬父亲不想儿子靠着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博虚名,更担心大人物会因此生出兴趣看上元獬,强行占了养在家中当娈童,便对此讳莫如深,不许家中下人私下谈论此事。
“但类似的饰物,当真没什么记忆。”
元獬不想欺瞒张泱。
毕竟,只要是谎言就一定有被戳穿的一日,建立在谎言上的成果也都是空中阁楼。
“倘若有,也是被父亲收起来了,放在遗物之中。獬在离家出走前,只想着尽快处理好它们,也不怎么仔细。它的下落也不好说。”
张泱:“我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橙色物品哪里是那么好获得的。
搜集有难度是她一早就有的心理准备。
“咦——”
“怎么了,幼正?”
元獬歪着身,用镜子照出后腰位置的胎记:“颜色浅了许多,记得以前细节都还很清晰。不像胎记,倒像肌肤上嵌着这么个东西。”
张泱问:“这个以前是多久以前?”
“一两年前。”
“寻常胎记在身体成年之后就不会有太大变化……你多注意,看看变化是一时的,还是长久持续的。”张泱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也不短了,接触到的物品等级大多是白色,连紫色都极少,更何况是橙色。按照她在游戏世界积攒的经验来看,每个橙色物品都会有一段游戏策划精心编写的背景故事。张泱对故事不感兴趣,但它涉及到麾下重要人物。
那她就要提起十分的精神。
至少,不能让人出事。
“是。”
其实不用张泱提醒,元獬也会注意。
根据透露的消息来看,不止王起一人有,其他几个也有,偏偏自己这里只是胎记。
虽说特殊,但也有不便。
“张君怎么不在洞内?”
中年男人行踪神秘,这两天消失了一阵,并未一直留在临时营地。这次突然冒头却发现张泱不在山洞,山洞只剩开始萎缩的兽茧。他不敢将事情往好了想,全是坏念头。
尔后就瞧见张泱从别处走来。
身后跟着元獬与葛周。
中年男人最熟悉葛周了,这个人类女人两日不眠不休守在山洞外,任何人的进出都要经过她的准许,中年男人连进去看看兽茧状态都不便:“张君,少君化形情况如何?”
张泱:“非常完美。”
话里话外全是对自身实力的欣赏与自信。
中年男人唇瓣动了动,有些怀疑。
这时,众人都听到山洞传来一声轻微动静,似乎有什么沉重物体砸在地上。中年男人惨叫一声,急忙奔过去:“少君,少君——”
张泱等人也迈步跟上。
“张君,张君——”
还未变声的少年嗓音从山洞方向传来,包括中年男人在内的众人就瞧见一坨浑身泛着莹润玉色的节肢怪物在地上连滚带爬蠕动过来。一边爬一边嘴里咕哝着“张君”二字。
葛周王起不假思索大步上前。
一左一右拦在张泱身前。可那坨玉色怪物却动作敏捷到诡异,紧贴着地面,眨眼功夫甩开了中年男人,躲开了葛周,四肢匍匐蓄力要一跃而起,扑向张泱怀中。月色映照之下,众人这才看清这哪里是什么节肢怪物,分明是个手脚纤长,相貌俊俏的少年人。
少年身上还挂着一大坨鼻涕一样的玉色粘液,这些粘液打湿了原先非常有层次的中长发。他欢欣鼓舞,高高跃起扑向张泱的时候,正中门大开,粘液与长发在空中飞扬。
“啊!”
少年口中发出短促惨叫。
还未碰到张泱的他被王起长枪一记重劈。
整个人跟只陀螺一样滚着飞开。
张泱:“……”
她揉了揉眼皮,怀疑自己看错或是系统bUG了。定睛再看,少年头顶的绿名并无变动,少年那张熟悉面孔也不曾变化,确确实实是张泱前不久才得了张大叽好评的捏脸。
葛周略显迟疑:“张大叽?”
王起下一击还未来得及落下。
少年双手抱头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惨叫道:“张君,张君救命,张君,呜呜呜——”
张泱:“……”
确认了,真是张大叽。
“小畜生,起开!”看着地上狼狈又丢人的张大叽,气不打一处来,再看对方坦坦荡荡披着一层鼻涕粘液就跑出来,还是以那样四肢着地的方式,顿觉眼前一黑又一黑——养过张大叽这只小畜生都能成为他的黑历史了!
张大叽:“……呜呜。”
哭着又想四肢着地奔向张泱的怀抱。
结果,平日非常宠她的张君无情将他拒绝在怀抱之外,还让葛周提着他脖子,将他拎出两丈外。王起忍无可忍将自己的外衫脱下,丢在张大叽头上:“快穿上,小畜生!”
张大叽根本不会穿。
他甚至不会用自己新长出来的手。
如今的他,既不会站,也不会走,更别说跑,四肢着地一路蹿过来还是他新掌握的技能,却不想被前饲主嫌弃至此。中年男人叹气上前,帮张大叽粗暴扯开粘液,胡乱擦了一通,再将衣裳给他裹上。看到张大叽扬起的脸,他看了又看,陷入了某种沉默中。
“怎么了?”
“你的相貌……”
两只其貌不扬的鸟打出了一张王炸。
当年的鸟蛋真没有被偷换吗?
张泱递给张大叽镜子:“感觉如何?”
张大叽:“光溜溜,全秃了,没有毛。”
他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兽形。
张泱揉了揉他发顶,淡声道:“给你一天,学会走路,学会了,我就带你去烤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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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醒来点开月票活动帖子就发现名额满了……好快。昨天的章节把张大嗷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