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中的物品都有不同等级。
最低等的是灰色,基本等同于玩家口中的垃圾,丢在地上的成本都比卖给系统低,最高等级是橙色,橙色装备是当前等级最厉害也最难获得的,制作成本高、耗费精力大且看运气。要是运气不好,玩家玩游戏十六年得不到一件当前等级的橙色装备也正常。
张泱介于两者之间。
不是最倒霉的,但也不是最幸运的。
橙色物品对她来说也算稀罕物,万万没想到,沈知送的“遗物”竟是一件橙色物品。不对,它是从白色物品变成的橙色物品。
【沈知的臂钏】:有缘物,赠有缘人。
物品说明后边还有个括号,括号内有一行黄色小字——这件臂钏似乎是某套装饰的部件之一,拭去尘埃,浮现一丝昔年光华。关嗣音似乎对此颇感兴趣,你可以问问他。
张泱问关嗣:“你对他感兴趣?”
关嗣被问得莫名:“我为何感兴趣?”
“就是,你有没有觉得臂钏似曾相识?”
物品说明说关嗣感兴趣,对方肯定感兴趣,即便没有兴趣,也肯定有什么线索藏在他身上。张泱将臂钏套在上臂试了试,不同于时下纹样繁复的臂钏样式,这件很朴素。
錾刻纹路有些粗糙。
看着不像是出自工匠之手。
要是工匠是这手艺,估计要饿死。
关嗣:“我不戴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身上饰品不算少,但都有个特性——不影响他动武,似臂钏这种戴在上臂影响发力的饰品是不会戴的。张泱问他有无似曾相识之感,他自然没有。他与沈知又不认识,眼熟对方臂钏作甚?张泱不信邪,又换个问法:“这件臂钏似乎跟其他配饰是一套的。”
关嗣有无见过类似风格的配饰?
关嗣被张泱这么一提醒,心头确实浮现一丝捉不住的朦胧熟悉。他记性极好,小时候在青楼的见闻都能清晰想起来,能让他只剩一丝朦胧熟悉的,那段记忆肯定在更年幼的时候,兴许在三岁前。关嗣没先找记忆,而是先问:“伯渊,此物对你而言很重要?”
想起来费劲,若对她不重要就不想了。
沈知的事情也跟他无关。
“橙色物品,很稀有,看样子它还是橙色物品中最稀有的套装,那就更有意思了。”张泱想要,张泱得到,得到它们的成就感肯定仅次于统一三垣四象了,“你有无印象?”
关嗣见她只是对臂钏有意思,而不是对送臂钏的人感兴趣,收回落向渡口的视线:“有一点朦胧熟悉,应该是很小时候见过类似风格的东西,也许是婴孩时期的玩具……”
说着,他顿了一顿。
关嗣想到另一个问题。
如果他熟悉的那件跟沈知这件臂钏是成套的,那问题更大了。沈知家境优渥,斗国没覆灭前,沈家不说权倾朝野也算是高门大户,反观关嗣,他自小与母亲生活在青楼。
一个青楼女子如何能获得其中一件?
要么是其中一件流落民间,偶然被他母亲购买,要么就是母亲曾经哪个恩客所赠。
关嗣闭了闭眼,凝聚心神回溯记忆。
“伯渊,这件能不能先给我,我回去仔细想想在哪里、又是何时见过。”甲板上环境嘈杂,关嗣想寻个清净地方安心寻找。张泱不做多想,将臂钏递给关嗣,他抬手接过。
葛周暗中观察二人动作,心里犯起嘀咕。
关君真不会将沈叔德的臂钏丢河里吗?
虽说各地风俗不同,但臂钏这种东西在大部分地方都有着特殊意义,不能随便送,也不能随便收。以葛周目前瞧见的热闹来看,王公孙或元幼正还真可能抢臂钏丢水里。
关君还是太克制太有定力了。
葛周悄声跟张泱低语:“主君,你好奇其他部件下落,回岸上问沈叔德岂不更快?”
张泱也学着压低声:“那不一样,我自己循着线索找到的,更有成就感,直接去问答案跟暑假作业抄末页有什么区别,没意思。”
橙武套装就是要抽丝剥茧搜集才有意思。
葛周:“……”
她不理解,也听不懂。
什么时候舍近求远也是一种意思了。
夜幕降临之后,张泱从棺材旁边的格子掏出盒饭,米饭滚汤,肉汁浓香,用筷子搅拌搅拌,一口下去简直是享受。她闲着无聊又帮着船工将大船边边角角都缝补了一圈。
老船工看着她手艺都惊诧。
“女君竟然还会这个。”这手艺又快又漂亮,扪心自问,十多年的老船工都比不上。
“略懂一二,我不仅会修,我还会开。”
Npc最喜欢指使玩家干这干那,也不管玩家有没有学过相关技能。游戏官方自然也不会思考这一问题,他们只负责设计游戏任务,玩家也只负责完成任务,过程不重要。
只是苦了张泱这个伪装成玩家的Npc。
玩家不用学,但她真的要学。
老船工也乐呵地恭维张泱。
他上了年纪了,虽有手艺,但体力跟不上,一些高处地方爬上爬下累个半死。张泱不仅付了他们租船费用、人工费用,还帮他将活儿干了,他乐得清闲。不过是说几句年轻人爱听的好话,他横竖不亏。在老船工刻意恭维下,张泱干活儿也更加麻利迅捷了。
葛周叼着芦苇在一旁守卫。
待听到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她认出对方身份,放下警惕:“关君怎么上甲板来了?”
关嗣道:“归还臂钏。”
张泱从数丈高桅杆跳下:“有线索了?”
她将工具丢一旁,与关嗣去了船舱大厅。
“有,我记得母亲有一对耳饰便带着一样的錾刻纹路。”他会觉得熟悉,那是因为婴孩时期常被母亲抱在怀中,他喜欢抓对方耳朵上会摇晃的东西。估计是抓的次数多了,母亲便收了起来,不怎么再佩戴,之后也没见过。
张泱问:“那它在哪里?”
关嗣:“或许在母亲墓中。”
母亲生前常用的配饰都被收拾好随葬了。
张泱听到这里便知道没戏,至少在关嗣在场的时候没戏——她总不能当着关嗣的面说将人母亲坟墓挖开,翻出那件橙色配饰吧。关嗣也只说“或许”,又不是百分百确定。
关嗣眼睫一颤,淡声道:“不可以。”
张泱:“什么不可以?”
“即便不是当着我的面,也不可以说。母亲对我来说很重要,她死后安宁更是不能打搅的。如果这关系到你性命,非要那件不可,我可以向母亲告罪,但如果只是为了搜集这个目的,那就不行。”关嗣难得说了一长段话。
“你说的是‘或许’,还有其他可能呢?”
张泱心虚移开了视线。
玩家一向无法无天,掘坟抛尸那是家常便饭。倘若这个世界不是真实世界,张泱还真干得出掘了关嗣母亲坟墓这事儿。哪怕关嗣因此变成红名,她也不在乎,可偏偏这个世界是真的,关嗣也是真人,她就要慎重考虑了。
“母亲临终前吩咐几位平日交好的姊妹,将不少生前体己分了出去,盼望她们能多照拂我。沈知的臂钏是金的,想来母亲的耳饰也是。或许它被母亲分给了哪一位姨母。”找找当年那些人以及她们后人亲戚,也有可能找到。
张泱:“那就要劳烦你了。”
“不可以掘坟,我不想因为这种理由与你兵戈相向。”关嗣对张泱脾性还是了解的,直觉告诉他,对方真干得出来这种事情。
樊游出来夜巡,看到这边烛火还亮着。
孤男寡女,一个手里还拿着臂钏。
樊游手中的烛台都要惊掉了。
葛周悄声道:“樊君,我也在呢。”
樊游狠狠剜她一眼,看得葛周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将大块头缩成一团。樊游将烛台放下,借着动作偷偷观察臂钏模样。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也愣住:“此物是从何而来?”
只差问是不是谁谁谁送的。
张泱:“沈叔德交给我的预制遗物。”
樊游提了个请求:“能否给我看看?”
张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递了出去。樊游手指触及臂钏的时候,张泱无语看到臂钏的物品说明又变了,黄字里面的“关嗣音”变成“樊叔偃”:“你家也有一件类似部件?”
樊游翻来覆去看,听到这问题也懵了。
“什么叫‘也有’?谁还有吗?”
张泱悄悄指了指关嗣。
关嗣问樊游:“你也见过?如此说来,此种风格的配饰在二三十年前时兴过一阵。”
不然也不会出现得到处都是了。
这也能解释为何他母亲也有一件。
如果是那时流行的款式,手里有些银钱的妇人购入一件并传下去,也在情理之中。
樊游仔细看过錾刻花纹便归还回去。
他道:“那是二三十年前,又不是两三百年前,哪里会时兴如此粗糙拙劣的纹样。”
关嗣蹙眉:“那你的意思是……”
樊游道:“我有一件一样花纹的长命锁,据我父亲说是出生之前,母亲在梦中遇见两个相貌奇特的游方道人。道人说她腹中孩儿天生童子命,若要不被鬼物侵扰,便需镇物。醒来后,母亲觉得心中不安,听从道人之言去了趟附近道观,路上捡了枚长命锁。”
他就戴着那枚长命锁戴到了二十冠礼。
加冠成年之后,他才将长命锁取下。
樊游有了审美之后,一度嫌弃此物粗糙,只是父亲不允许他胡乱摘下来,毕竟那个什么天生童子命的批命确实会让对方不安。
张泱问他:“长命锁在哪里?”
樊游摇摇头道:“不知,明德书院被烧之后,昔年旧物不是被烧了便是遗失了。也许还在火场废墟中,也许被谁捡走了典当了。”
那枚长命锁还是挺沉的,挺值钱。
樊游对此没兴趣,他只想知道沈知为什么会突然赠臂钏。张泱挠挠头:“这样啊,那找起来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了,纯看缘分。”
万一被人融了改款就彻底没戏了。
樊游:“主君为何突然对此物感兴趣?”
张泱晃了晃臂钏:“橙色套装。”
樊游:“……”
想到张泱随便捡东西的癖好,他悟了。
张泱:“这么稀有的橙色套装,居然三个熟人人手一件,那是不是其他人也……”
想到这里,她彻底待不住了。
抛下樊游二人,拿着臂钏就夜敲下属门。
抓起一个就问一问:“你对它眼熟不?”
已经洗漱睡下的濮阳揆也被薅起来。
“没见过。”
“不熟悉。”
“没有印象。”
张泱:“……奇了怪了。”
她扭脸看到跟上来的葛周:“希旦你呢?”
她家境坎坷也顺利成家生育,倒是某些被批天生童子命的,二十好几还孤寡一人,恰恰印证了游方道人的批命。葛周一本正经地道,“没见过。末将不当童子好多年了。”
张泱:“……”
葛周提建议:“可以总结一下共同特点。”
“例如?”
“男的,不论多大年纪都婚姻艰难。”
张泱沉默了:“回头问问王公孙。”
葛周道:“末将觉得元君也挺可疑。”
张泱:“……再加上幼正。”
她把玩着手中的臂钏,总觉得不简单。
她喃喃道:“下次见到叔德,问问他这件臂钏哪来的,是不是也是游方道人送的。”
过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其中必有猫腻。
张泱正要将臂钏收起来。
倏然,她抬起眼皮,视线落向水面。
葛周反应比她慢许多,直到张泱瞧见水中绿名偷偷摸摸、像一只壁虎一般扒着船身爬上甲板,葛周猛地上前一步,将张泱挡在身后。她剑眉一竖,喝问道:“何方宵小!”
张泱脑袋从她身后探出。
“不用紧张,是认识的。”
绿名心情复杂地从阴影中走出。
还不待他开口,一件臂钏被张泱怼到面前,他下意识后退:“作甚?你要送小爷?”
他不接受!
天杀的,居然还觊觎他美色!
张泱:“不是,是问你有无觉得眼熟。”
葛周在一旁悄悄补充:“你是童子吗?”
毕恭气红了脸:“不眼熟,不是!”
“不是就不是,你害羞脸红作甚?”
葛周:“主君,他好像是气红的。”
“不都是脸红?有区别?”
葛周刚醒来的时候见到她还疯狂心跳呢,仇视的心跳跟心动的心跳不也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