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犀王府。
众人都退去之后,在这间安静幽致的书房里就只剩下高赤炎和他两个人。
送走了那些官员,高赤炎将书房的门关好。
在门缓缓关闭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儿子高承乾站在门口,随着门关上,缝隙越来越小,他儿子的身影也变得模糊,最终给隔绝在视线之外。
回身之后,高赤炎忽然跪了下来,扑通一声,跪的很重。
方许看着突然就跪在面前的这位王上,这位父亲,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高赤炎是什么意思。
“佛子,我知道您不是佛子,我也知道您不是西洲人,我想过无数种可能,但都被我一一否定,最终只有一个答案是最大的可能。”
高赤炎抬头看向方许:“您是来西洲报仇的。”
方许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这位即将祈求他的王,而方许也想到了,即将祈求他的人不会以王的身份来祈求,而是以父亲的身份。
高赤炎的眼神很真挚,语气也很真挚。
“佛子,我知道这个世上最不该做的事就是让人放弃仇恨,尤其是,我没有经历过没有感受过您经历过的仇恨,所以我更不该说。”
“我还知道,您选择来白犀也许只是巧合,您只是随便选了一个地方作为您复仇的开始,所以不管是我还是我的儿子,都只是您复仇开始的第一份筹码。”
“但您成功了,你让百姓陷入疯狂,您让我不得不跟着您的想法而行事,您让高承乾变成了您挚诚热烈的信徒。”
“佛子......”
高赤炎叩首。
“我可以完全按照您的想法去做,去反抗高阳,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竭尽全力,唯请您......莫要害的我家人。”
说着话,他再次叩首。
这一刻,漠然站在他面前的方许像是一个罪人,一个恶鬼,一个被魔性吞噬了的人。
“你很爱高承乾?”
方许问。
高赤炎点头:“他是我最成器的儿子,我本来是想把他的母亲他的兄弟都交给他来照看。”
方许摇摇头:“你只是在表演。”
高赤炎抬头看了方许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你之前没有造反,只是因为还不到时候,你还没有积蓄足够大的力量,你只能继续隐忍。”
方许的话语,也像是魔鬼。
“你为了让小相寺的人不怀疑你,任由他们安排别人带走高承乾去芦荻郡。”
方许缓步走到高赤炎面前。
“他们打算杀了你最成器的儿子来刺激你,以试探你是否还有不臣之心,而你,决定用高承乾的命来证明你,真的只是个沉迷享乐的疯子。”
高赤炎叩首:“佛子,让他们带走承乾我确实没有阻止,但我绝无害承乾之心,被您所杀的那个法师,其实是暗中保护承乾的人。”
“他们要用承乾试探我,所以我只能由着他们把承乾带走,但,我已经做好安排......”
高赤炎还是在叩首:“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承乾对佛子是真心敬仰,他也真心想成为您的弟子,求您,保他一命。”
方许听到这,伸手把高赤炎扶了起来。
“我只想知道你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是真的要用儿子的命来继续隐藏自己。”
方许感受到了,高赤炎的身体很冷。
他走到门口,将高赤炎刚才关上的门又打开,并且朝着高承乾招了招手。
高承乾像个单纯的孩子一样,一看到方许招手马上就跑过来。
“师尊!”
高承乾跑到近前:“师尊有什么吩咐?”
方许拉了他进门,示意他站在他父亲身边。
“刚才,你的父亲向我下跪,祈求我将来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保护你。”
方许指了指高赤炎:“你的父亲放下了作为王者的尊严,他想让你有个好的结局。”
高承乾脸色变了。
高赤炎的脸色也变了。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方许会把这些话直接说出来。
“我和西洲没有仇恨。”
方许坐下来,态度平静。
“佛宗永远不会代表西洲,没有任何一个宗派可以代表某个地域的人。”
听方许这么说,高赤炎一下子懂了。
方许要报仇的目标,只是佛宗。
方许看向高承乾:“你父亲刚才问我,我来西洲是不是来报仇的,是不是想利用你们父子,是不是要让西洲天下大乱百姓死伤无数。”
方许问高承乾:“你觉得呢?”
高承乾马上摇头:“师尊慈悲,师尊是在解救西洲百姓的!”
方许笑了。
“可是解决,也要有牺牲。”
高承乾大声说道:“如果以牺牲百姓为目的而换取权利的更替,那不对,如果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来换取百姓过的更好,那牺牲就值得。”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能说出口的。
方许点了点头:“你的想法很好,也对,但我确实是在报仇的。”
这一刻,高承乾的心境突然遭受了冲击。
“你父亲说我不是西洲人,没错,我不是。”
“师尊,您从一开始就说过了,你从圣境来!”
“圣境从来不是某个地方,圣境是心境。”
方许说:“给你们讲个故事。”
他看向高赤炎:“关于仇恨的故事。”
......
从前有一个人,也许不是最聪明的人,也许不是体质最好的人,但绝对是当时最努力的人,也是最有毅力的人。
这个人从很早就确定了一个目标,他要靠自己来改变整个人类世界。
他觉得人,从一开始就是恶的。
在年少时候就有这种想法的人,往往被视为疯子,视为异类。
好在他从来都不会向任何人轻易表露他的想法,他只是默默的拼尽全力的想成为至强者。
他不够聪明,天赋也没那么好,所以他近乎是用变态一般的方式来修行。
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世上的人不会听从劝告,哪怕别人说的是对的是真的,劝告依然无用。
人生而逐利。
他不认为人在没出生的时候就在逐利,哪怕那个时候已经有人在宣扬胎儿也在自私索取。
胎儿在母亲身体里索取养分的行为,有人说这就是自私表现。
但他不这么认为,在他认为,自私的说法,要在有单独思维之后才成立。
比如其他动物,牛羊猪狗之类的动物,胎儿在母亲身体里的时候,并非索取,而是母亲在主动提供养分。
小马,小羊,小狗......这些刚出生的小动物,出生之后也会吃奶。
人也一样。
在这个时期,吃奶是本能,并非主观意识上因为自私而索取。
他觉得,只有人在具备思维能力之后,哪怕是几岁的孩子,马上就开始变得自私了。
因为动物不会说谎,人会。
小孩子会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而说谎,会欺骗,甚至在那个年纪就会用计谋,排挤其他孩子。
动物的自私表现,只集中在两个层面:一是生存二是繁衍。
雄狮也好,其他猛兽也好,首领独占所有雌性,是为了独一无二的繁衍权力。
小动物争夺食物,也会抢走其他小动物的食物,但这究其根本,还是本能的为了生存。
人不一样,人甚至会出现毫无目的的自私。
方许在讲述这些的时候,高赤炎和高承乾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不平静。
他们不知道方许现在讲述的这个人,和方许提到的仇恨有什么关系。
但方许所说的自私的表现,让他们都很触动。
方许没有理会高赤炎父子有什么反应,自顾自继续说着。
这个人发现,人只要具备思维能力,哪怕是最初的很低级的思维能力,就开始为了自私而做出很多难以理解的事。
所以他立志改变这种现象,他要从根改变人的思想。
他读书,什么书都读,疯狂的从书籍之中汲取知识。
他习武,不管是什么门派的武功他都练,他要让自己博采众长。
因为他知道,只有他成为在所有方面都碾压其他人的至强者,他的话,才有人听。
方许缓缓道:“他认为人从有思维开始就不纯粹了,就变得脏了,而改变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人从有思维开始就接受至善至美的想法。”
“所以他认为,要想让人改变,就首先要让人认识到自己不干净,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都不干净。”
听他说到这的时候,高赤炎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发白。
高承乾还没有意识到什么,高赤炎却已经想到了那个人是谁。
方许继续说道:“后来他在经历了很多次挫折之后终于明白,光靠他一个人永远也无法将思想传播出去,于是他改变了方式,他利用了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传播办法。”
高赤炎喃喃自语:“皇权。”
方许点了点头。
“他靠着自己的能力,得到了皇权的认可,然后借助皇权,大范围的传播他的思想。”
“可是当他发现,皇权后来成为阻碍之后,他有一次改变了方式,从利用皇权改为控制皇权。”
“最终连皇权归属,都要听他的命令,而不听他命令的,则会被铲除,到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变成了他从小就立志反抗的人性。”
“不听他命令的人,被他或是他的信徒杀掉,不相信他思想的人,被他定义为异类......”
“他的权力空前的强大,在整个西洲都没有人能反抗,而在这个时候,他知道了东方有个世界,居然没有人信奉他的思想。”
“于是,他亲自前往东方,想要用他的思想来征服那个世界的人,如果思想不行,就用武力。”
“再然后,他在东方世界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管是思想还是武力都在他之上,这让他感受到了无比屈辱。”
“辩论,他不是对手,修行,他不是对手,而他的思想,被那个人打击的支离破碎,他的心境也随之破碎,所以他选择发动战争。”
高赤炎的脸色已经白的像纸一样了。
到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了自己没有猜错。
而这一刻,高承乾也想到了方许说的人是谁。
方许道:“他要灭掉整个东方世界的人,他不能接受天下有人不接受他的思想,如果是以前,他会想尽办法证明自己是对的,现在,他有捷径。”
“只要把不信他的人都杀光,那就只剩下信他的人,那这个世界,就会如他希望的一样光明且干净。”
高承乾怒了:“他放屁!”
方许道:“你们问我仇恨是什么,仇恨就是......他对东方世界发起的战争,到现在,已经开始了第十个轮回。”
“十个轮回......前边的九个轮回,死伤无数,东方那个曾经战胜过他的圣人,也无法保护所有百姓,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在这轮回之中有人能站出来力挽狂澜。”
方许看向高赤炎:“你可知道,九个轮回中,死了多少人?如果你知道了,你还会觉得这个仇不该波及整个西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