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草莓带来的微妙暖意，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虽然短暂，却真实地存在过。合租房里的空气似乎也因此变得不那么紧绷了。我们依旧遵循着条约，生活在各自的轨道上，但轨道的边缘，好像模糊了那么一点点。
我开始注意到苏芷一些更细微的习惯。比如她写作投入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稳定，像某种神秘的摩斯电码；比如她喝咖啡时，如果味道特别合心意，眉头会极其短暂地舒展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再比如，她似乎对某种特定品牌的、印着抽象几何图案的纸巾有执念，客厅和厨房摆放的都是同款。
这些发现无关紧要，却让我觉得，那个名叫苏芷的、由规则和冰冷外壳包裹的个体，内里似乎也有着普通人的偏好和习惯。这个认知让我在面对她时，少了几分最初的畏惧，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欲。
周五晚上，我因为成功搞定了那个“破碎光斑”的奶茶文案（最终版得到了李莉和品牌方的双重认可，小悠还特意跑来恭喜我），心情颇好。决定犒劳自己，买点好的食材，在我的厨房使用时间里，正经做顿饭。
提着装满食材的购物袋回到家，发现苏芷竟然也在厨房。这有点不寻常，这个时间点，通常是她刚结束下午的写作，在客厅休息或者准备她那份极其简单的晚餐的时候。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似乎在盯着锅里什么东西，身影显得有些……僵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太妙的焦糊味。
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今天确实轮到我用厨房。
“那个……”我试探着出声。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懊恼，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看到她正脸，我才发现她额角有点点汗湿，几缕碎发粘在上面，显得有些狼狈。
“怎么了？”我问，目光越过她，看向灶台上的平底锅。锅里是一团黑乎乎、形状不明的物体，勉强能辨认出曾经是……煎蛋？
苏芷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锅里，嘴角抿得更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挫败。“……失败了。”她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闷。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原来大神“芷水”，在烹饪一道上，依旧是个不折不扣的“试验品”制造者。而且这次，连“太甜”都算不上了，直接升级到了“焦黑”。
“要不……让我试试？”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说完就有点后悔，这会不会显得我太冒失，像是在嘲笑她？
苏芷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复杂，有挫败，有审视，还有一丝……犹豫？她没说话，但握着锅铲的手微微松了松。
我当她默许了，走上前去。灶台旁边放着打好的鸡蛋碗，里面还有两个蛋液，旁边是切得……嗯，大小不太均匀的葱花。
“你想做葱花煎蛋？”我一边挽起袖子，一边问。
“……嗯。”她应了一声，往旁边让开了一步，但没离开厨房，就站在一旁看着。
我把锅里那团焦黑物倒进垃圾桶，刷锅，开火，热油。动作算不上多娴熟，但至少比她要利索些。油热后，倒入蛋液，听着“滋啦”的声响，快速撒上葱花，晃动锅柄让蛋液均匀铺开。
苏芷就站在我侧后方，安静地看着。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落在我动作的手上，这让我有点紧张，手腕差点抖了一下。
“火可以稍微小一点。”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不再是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不容易焦。”
我愣了一下，依言调小了火。“哦，好。”
蛋液慢慢凝固，边缘泛起金黄。我小心地用锅铲翻面，另一面也煎得恰到好处，香气混合着葱花的味道弥漫开来。
“好了。”我把煎得金黄、形状完整的葱花蛋盛进盘子里，递给她。
她看着盘子里的蛋，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那点挫败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探究，好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我这个人。
“谢谢。”她接过盘子，声音很轻。
“不客气。”我笑了笑，开始收拾灶台和她之前弄乱的台面。
她端着盘子，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动作。
“你……经常做饭？”她忽然问。
“也不算经常，”我一边擦着台面上的水渍，一边回答，“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就自己瞎琢磨点简单的。”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比我强。”
我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向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算……认可？还是只是对比之后的结论？
我没敢接话，继续低头收拾。
她把那片煎蛋吃完（我注意到她吃得很干净），把盘子放进水槽，然后说：“今晚厨房你用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我们刚才，算是一次……成功的厨房协作？虽然过程有点滑稽。
那天晚上，我在属于我的厨房时间里，做了一顿像样的晚餐——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煮了个紫菜汤。饭菜的香味飘散在屋子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烟火气。
吃饭的时候，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要不要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摁灭了。太得寸进尺了。条约可没写可以共进晚餐。
然而，就在我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准备回房时，苏芷的房门又开了。
她手里拿着那个之前装过饼干、现在空了的白瓷碟，走到我面前，递给我。
“明天周六，”她看着我，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无法接近，“我可能会尝试做曲奇。如果……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看。”
我彻底愣住了，拿着那个空碟子，像接住了一个烫手山芋，又像接住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难以置信的邀请。
她让我……去看她做曲奇？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便利贴沟通”和“物物交换”的范畴，这几乎是……某种形式的，靠近？
看着我呆住的样子，她似乎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只是……免得又浪费食材。”
说完，她不等我回应，再次转身回了房间。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空碟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厨房里还残留着晚餐的香气，空气里似乎还萦绕着她刚才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