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棉门帘一垂，外头的呼啸风雪立刻被挡了个严实。
屋里地龙烧得旺，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建木炭特有的松香味。
张卫东把囡囡放在正房罗汉床上，伸手解开小姑娘领口的大铜纽扣。
外头那件沾了雪沫的红缎小夹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烘着。
小姑娘只穿了件贴身的碎花秋衣，两只小脚丫在羊毛毡毯上踩来踩去，踩出几个浅浅的窝。
“爸爸，陀螺要尖尖的，转起来像小伞那样！”
囡囡趴在床桌边上，两只胳膊撑着下巴，大眼睛瞅着张卫东腰间的储物袋。
“少不了你的尖。”
张卫东从袖里摸出一截半尺见方的冰疙瘩。
那是方才在院外悬崖边顺手切下来的玄冰，坚硬得如同铁石，在屋里暖风里半点化水的迹象都没有。
他摸出小木锉和小刻刀，两腿盘坐在毛毡上，刀刃贴着玄冰边缘刮下去。
细碎的冰屑落在脚边的铜盆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月端来一壶滚热的雪水，给罗汉床对面的秦清月斟了半碗。
狐妖换了一双软底布鞋，走在地板上连半点声响也无，腰肢微摆，规矩地退到张卫东身侧伺候。
秦清月捧着陶碗，低头吹开水面上的干枸杞。
“拓跋烈是伏牛关神庭驻军的副将，他死在绝顶，不出半炷香，关里的老总督就得起兵。”
秦清月抿了一口热汤，眼皮掀起来看他。
张卫东手里的刻刀转了个半圈，冰坨子渐渐露出圆锥的底子。
“起兵就起兵，大路朝天，他走他的，我削我的。”
张卫东手腕稳得出奇，削下来的冰片薄如蝉翼。
“嫌吵，就让老道把他们的营盘抹平了，省得碍眼。”
秦清月笑了笑，放下陶碗，指节在青竹杖头上磕了两下。
“伏牛关总督韩破虏，是个实打实的合体后期，手里捏着神庭赐下的打仙鞭，脾气烈得像烈酒，可不像拓跋烈那么好发落。”
“合体后期？”
张卫东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
“合体后期能在老道铁锹底下撑过三下，老子把这盆冰屑咽下去。”
囡囡听见这话，拍着小肉手咯咯笑。
“老道爷爷的铁锹最厉害，能拍死大苍蝇！”
正说着话，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穿透厚重的风雪，呜呜咽咽，像是一头巨兽在深谷里喘粗气。
整座伏牛山顶的积雪被震得簌簌滑落，屋顶上的瓦垄发出轻微的抖动。
院门前的大红灯笼在狂风里左右乱撞。
张卫东连头都没抬，刀尖顺着冰陀螺的下半截稳稳推进，削出匀称的凹槽。
“苏月，去把门关死，别让风呛着囡囡。”
“是，主人。”
九尾狐妖欠了欠身，碎步走到外屋，将两扇厚木房门彻底闩紧。
院墙外头。
半空中的阴云翻滚得像沸腾的烂泥浆。
数万道玄铁重甲撕开风雪，黑压压地压在悬崖外围，把整座孤峰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一名黑须老者脚踏八卦青铜台，手按腰间一截赤红色的硬木长鞭，周身煞气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黑虎法相。
伏牛关总督，韩破虏。
老者低头看着悬崖边上那三个插着铁条的雪人，又看了一眼雪坑里尚未冻硬的拓跋烈残尸，嘴角抽搐得如同被蝎子扎了。
三十艘飞梭化作碎铁，数百名甲士连骨头都没剩下一根完整的。
而那座突兀拔起的深宅大院里，烟囱上还悠哉悠哉飘着柴火烟。
这是赤裸裸的藐视。
是对神庭律令最大的践踏。
“妖孽，出来受死！”
韩破虏声若沉雷，手中的打仙鞭猛然出鞘半尺，引动九天雷罡，将漫天雪幕劈开一道焦黑的裂痕。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云游子手里提着一把掉漆的旧笤帚，慢吞吞地跨过门槛。
老道士换了件洗得泛白的破羊皮袄子，腰间别着那柄油腻的凡铁刮刀，脖子上还挂着块擦鼻涕的旧帕子。
他站在台阶上，眯缝着眼瞅着天上的数万大军，反手拿笤帚把门前的积雪往两边扫了扫。
“叫唤个屁啊。”
老道士扯着公鸭嗓子，冲着天上吐了口浓痰。
“主子正给小主子做玩具呢，吵醒了小主子，你拿十条狗命都赔不起。”
韩破虏站在青铜台上，整个人气得须发皆张。
他堂堂神庭封疆大吏，走到哪不是万人跪拜，今天在这鸟不拉屎的风雪绝顶，竟然被一个扫雪的老叫花子当面骂成狗。
“逆贼猖獗！给本帅踏平此峰，鸡犬不留！”
韩破虏挥动赤色长鞭，长空之上，上万名重甲精锐齐声怒吼，结成玄冥诛魔大阵。
万道黑铁长矛如暴雨倾泻，破开音障，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直奔四合院砸下！
每一根长矛都铭刻着上古破甲符，合力一击，足以将一座千里大山生生打成平地。
云游子看着落下的枪雨，手里的旧笤帚往雪地里一插。
“给脸不要脸的下水料。”
老道士嘴皮子一耷拉，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柄沉甸甸的厚背铁锹。
千层底布鞋在雪地上轻轻一拧。
枯瘦的身躯化作一道灰色旋风，拔地而起。
他甚至连护体罡气都没开，迎着漫天长矛逆冲而上。
生锈的铁锹在半空抡圆了，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
咔嚓！咔嚓！
无数精金长矛在碰到铁锹边缘的刹那，如同朽木般崩碎成漫天铁屑。
云游子身形快得只剩下一抹残影，眨眼间便撞进了万军阵型正中。
没有神通法术的炫目流光，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骨肉碰撞。
老道士手中的铁锹忽左忽右，拍在重甲上发出沉闷如雷的钝响。
一锹过去，数名金丹甲士连人带甲被打成扁平的铁片；
反手一撩，合体期的前锋偏将半个脑袋直接被拍进了胸膛里。
惨嚎声撕心裂肺地在风雪中炸开。
整座神庭战阵在老道士面前像是一块被顽童随手撕碎的破抹布，七零八落，鲜血染红了高空的积雪。
韩破虏两眼瞪得裂开，握着长鞭的右手青筋暴突。
“老匹夫，吃我一记打仙鞭！”
韩破虏怒吼着纵身跃起，体内合体后期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灌入赤红长鞭之中。
长鞭迎风暴涨，化作一条万丈火蛇，带着焚尽山河的真火，狠狠抽向云游子的天灵盖！
这一鞭，曾抽碎过上古魔尊的魔躯。
然而，云游子连闪都没闪一下。
老道士左手猛然探出，五指如钢钩，硬生生抓住了抽落的火蛇七寸！
滋啦！
足以融化神铁的真火在老道士掌心燃烧，却连一根汗毛都没能烧焦。
“这就是打仙鞭？”
云游子龇出满嘴黄牙，眼神里满是不屑。
“拿来赶车都嫌太脆！”
老道士左臂猛然发力，狠狠一拽！
庞大如山岳般的蛮力顺着长鞭反灌回去，韩破虏只觉得整条右臂的骨节寸寸爆裂，惨叫着被老道士从青铜台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还没等韩破虏从半空稳住身形，云游子右手的生铁铁锹已经呼啸而至。
啪！
清脆至极的耳光声伴随着铁器碰撞在长空回荡。
韩破虏满嘴槽牙混着神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像只折翼的秃鹰，狠狠砸在悬崖边的雪坑里。
积雪被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巨坑，乱石纷飞。
老道士慢悠悠落回地面，千层底布鞋踩在韩破虏的断臂上，鞋底碾了碾。
骨裂声清晰刺耳。
韩破虏披头散发，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血，眼底的愤怒早已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惊骇。
“你……你到底是谁……合体圆满的体修……九天十地绝无此等人物……”
“老道是个烧火赶车的。”
云游子蹲下身，手里的铁锹在韩破虏脸上拍了拍，发出冰凉的触碰声。
“主子说了，伏牛山太吵，让你们趴在地上垫路。”
剩下的几千重甲甲士早就吓破了胆，阵型大乱，连兵刃都握不住，仓惶想要遁空逃窜。
云游子头也没回，腰间的剔骨尖刀随意向后一甩。
刀芒化作万道白线，横扫虚空。
半空中顿时下起了一场由断肢与残甲构成的血雨。
惨叫声只响了几个呼吸，便彻底沉寂下去。
整片雪峰外围，除了北风呼啸，再无半点杂音。
屋里头。
张卫东手里的刻刀划出最后一刀，轻轻一吹。
细碎的冰末飘散开来，露出一只晶莹剔透、光润如玉的六角冰陀螺。
陀螺底尖镶嵌了一小颗坚硬的玄铁珠子，圆滚滚的，分毫不差。
“好漂亮！”
囡囡欢呼一声，两只小手一把抓过冰陀螺，爱不释手地贴在小脸蛋上蹭了蹭。
“爸爸快拿绳子，咱们去院里抽！”
张卫东把刻刀收进袖子里，拍了拍裤管上的冰屑。
他从乾坤袋里抽出一截搓得紧实的红鹿皮绳，系在一根顺手削好的柳木小棍上。
“走，带你去院子里转两个瞧瞧。”
张卫东站起身，伸手牵住囡囡的小手。
苏月赶紧上前，将门栓拉开，厚门帘再次被撩起。
外头的院落安安静静。
天井里的青石板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腥味。
云游子正拿着那把破笤帚，老老实实扫着从墙头飘进来的零星雪花，羊皮袄子裹得严实，脸上堆着人畜无害的和蔼笑容。
悬崖边上，韩破虏那尊原本威风凛凛的八卦青铜台，此刻正被反扣在雪地里当垫脚石。
而这位名震神庭的合体后期大总督，四肢软绵绵地垂着，整个人被老道士大头朝下塞进了雪人的肚子里，只露出两只穿着紫金战靴的脚板在寒风里无助地抽搐。
囡囡压根没往悬崖边多看一眼。
小姑娘撒欢似地跑到院子当中，把冰陀螺往光滑的青石板上一放，小手熟练地一捻。
冰陀螺呼呼飞转起来，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囡囡扬起手里的小皮鞭，啪的一声脆响，稳稳抽在陀螺的腰线上。
陀螺转得更快了，在青石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
小姑娘清脆的笑声在四合院里回荡，羊角辫一甩一甩的，满脸通红。
张卫东两手拢在袖子里，靠着正房门框，目光落在地上旋转的陀螺上，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秦清月站在廊檐下，看着院里抽陀螺的女童，又看了一眼院墙外隐约露出的残破旗角，轻声开口。
“韩破虏折在这，神庭的中央天军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张卫东抬了抬眼皮，视线越过院墙，望向北方那片被无尽阴霾笼罩的风雪深处。
“动真格的？”
张卫东迈下台阶，千层底布鞋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咚声。
“那就让他们来。”
他走到囡囡身旁，蹲下身子，替女儿正了正头顶歪掉的红头绳，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正好路上的干柴快烧完了，多来几个扛旗的，省得老道到处去砍树。”
风卷着雪沫掠过峰顶。
地上的冰陀螺飞速旋转，尖端在石板上摩擦出一道极其细微的白痕。
小皮鞭再次扬起，在寒风中崩出一记短促的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