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下雪坡的青云剑宗执事在冻硬的雪壳上翻了几个跟头，后脑勺撞在一截断掉的矮松桩子上，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身后的几个暗哨连滚带爬地滑下来，伸手把他从雪窝子里拔了出来。
“执事……上头那座院子……哪来的院子？！”
几个暗哨牙齿磕碰得咯噔响，身上单薄的青布道袍早被雪水浸透，贴在肉皮上凉得像铁片。
他们明明一路跟着那辆破马车的辙印追上来的。
伏牛山绝顶上除了光秃秃的青石和万丈悬崖，连窝野兔都难找，怎么可能有一座挑着大红灯笼的深宅大院。
“撤……赶紧回报大帅！”
执事抹了把满脸的冰渣子，连滚带爬往山下的大营缩，刚才山顶那人拍雪人的背影，让他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后跟。
山顶的避风台地上，风雪半点落不进四合院的院墙里头。
囡囡两只小胖手冻得通红，正踮着脚，吃力地要把一截枯树枝插进雪人的肩膀上当胳膊。
“爸爸，树枝太软了，插不进大肚子里！”
小姑娘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白气，小皮靴在雪地上跺了跺。
张卫东蹲在一旁，从袖筒里摸出两颗黑亮黑亮的石子，随手嵌进雪人脑袋的上半截。
“谁让你找烂松木的，拿这个。”
张卫东顺手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一根铁条，那是马车轴承上换下来的废铁，递给闺女。
囡囡两手攥着冰凉的铁条，使劲往雪人身上一戳，稳稳当当给雪人按上了两根铁胳膊。
云游子光着膀子从院门里晃出来，手里端着个粗陶大盆，里面热气腾腾。
“小主子，烤马腿撕好了！趁热吃，皮子焦脆得很！”
老道士嘴里塞着一大块带筋的肥肉，嚼得满嘴冒油，另一只手在裤腰带上胡乱抹了抹。
囡囡闻着香味，扭过头，两只大眼睛定在大铜盆里。
切成厚片的黑鳞马肉烤得金黄微焦，上头撒着一层红艳艳的茱萸碎末，热气一冲，山顶的冻风里全是浓烈的荤香。
小姑娘扔掉手里的雪团，迈开两条小短腿就奔了过去，小手直奔最上面的大肉骨头。
“烫。”
张卫东走过去，伸手托住闺女的咯吱窝，把她抱上了门槛边的石台阶。
他扯下长衫内衬的一块干净布帕，包住骨头柄，这才递进囡囡手里。
“慢点啃，嚼碎了再咽。”
囡囡抱着比她小臂还粗的骨头，小嘴一张，狠狠咬下一大块焦皮，香得直晃小脑袋。
“好吃！比过年陈屠户家的酱肘子还香！”
秦清月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姜汤，低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门外那三个胖雪人上。
“堂堂合体境的老道，拿上界的龙火去燎野马肉，传到天外，也不怕那些大能笑掉大牙。”
秦清月放下瓷碗，语气平平。
云游子嘿嘿乐着，在台阶下蹲下身子，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满是油污的掌心。
“大能算个球，大能拉的屎也不比庄稼汉的臭多少。”
老道士咧着光秃秃的牙花子，反手在肚皮上拍了拍：“只要主子和小主子吃得顺口，就是把天宫的蟠桃树拔了当柴火，老道也照烧不误。”
苏月端着几样腌菜从偏房走出来，青布短袄的衣角掖在围裙里，身段窈窕。
她把切碎的辣萝卜条搁在石桌上，轻声开口：“主人，山脚下聚了不少人，马蹄声杂，怕是神庭的大营动了。”
张卫东捏着竹筷子，夹了一块焦肉丢进嘴里。
肉质紧实，火候刚到筋烂肉酥的档口，带着一股纯阳建木烧出来的松脂香。
“他们要动就让他们动。”
张卫东嚼着肉，眼皮都没抬一下：“吃完了饭，我还得给囡囡削个冰陀螺，没工夫搭理山底下的土狗。”
神庭和那些圣地总以为他们隐姓埋名坐大车，是受了重伤在避难。
天可怜见。
他只是纯粹嫌腾云驾雾太无聊，九天十地看来看去除了云彩就是罡风，还不如顺着泥巴路走走，看村妇淘米，听鸡鸣狗叫。
真要赶路，他一步踏碎界壁，半炷香就能杀到极北冰原的玄冰海眼。
坐马车受颠簸，不过是给闺女补一补凡俗人家的童年。
可这帮自命不凡的仙官老爷，非觉得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上赶着把脖子往铡刀底下凑。
山风忽然尖锐起来。
呼啸的风雪深处，三十道刺目的金色虹光撕破厚重的阴云，直插伏牛山顶。
轰隆！
山顶平地前方的雪崖被巨大的力道震碎了一大角，百丈高的积雪顺着深渊轰然塌陷下去，卷起冲天的雪雾。
三十多艘丈许长的金甲飞梭破开风雪，呈扇形将整座四合院围在当中。
飞梭前端雕刻着狰狞的虎头铜甲，上百名身穿重锁连环甲的修士手按刀柄，杀意腾腾地盯着院落门前的雪人。
居中的一艘三层楼船缓缓压低，船头上立着个紫金重甲的中年将领。
将领手里攥着一柄两丈长的方天画戟，戟尖上挑着一道暗金色的神庭诛杀令，真元鼓荡，声若炸雷：
“本将乃伏牛关副总兵，拓跋烈！”
“何方邪祟，敢在此处施展幻术妖法，拒捕神庭要犯！”
拓跋烈居高临下，目光穿透院墙，落在石桌旁正嚼着骨头的囡囡身上，眼角猛烈抽搐了一下。
落虎关的三位太上长老被打烂了元神，中军大帐几十个巡山统领被敲碎了四肢。
凶手竟然在这风雪万丈的绝顶上，大摇大摆地盖了处院子，烤肉吃？！
甚至还在门口堆了三个插着铁条的破雪人！
这分明是在把神庭的威严按在泥坑里狠踩！
“放下兵刃，跪伏受缚！”
拓跋烈手中的方天画戟猛地向前一顿，身后三十艘飞梭齐齐亮起繁复的阵纹，上千根破灵利箭在风雪中泛着森寒的光芒。
“违令者，九族皆夷，神魂抽离，永镇落虎关煞坑！”
院子里，囡囡啃骨头的动作停了停。
小姑娘吸了吸油乎乎的鼻尖，转过小脸，有些委屈地看着张卫东。
“爸爸，这个大铁罐子叔叔嗓门好大，震得我手里的骨头都麻了。”
张卫东从苏月手里接过温热的湿毛巾，把闺女嘴角油渍一点点擦干净。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眼神落在手里的粗布毛巾上，仿佛天空中那三十艘杀气腾腾的飞梭只是几只嗡嗡叫的绿头苍蝇。
“老道。”
张卫东擦干净手，把毛巾随手搭在石桌边缘。
云游子正蹲在门槛上剔牙，闻言嘿嘿一笑，从腰后抽出了那把磨得锃亮的凡铁刮刀。
“主子，老道这刮刀上午刚刮过猪毛，利索得很。”
张卫东转过身，抬手在门槛上磕了磕布鞋底上的积雪。
“这帮铁罐子把山道上的雪全踩脏了，囡囡待会儿还得玩雪球。”
张卫东语气平淡无奇，伸手指了指天上的飞船：“船拆了当劈柴，人全剥了皮，倒吊在绝壁外头吹吹风。”
“得嘞！”
云游子眼底闪过一抹凶戾，两只脚在雪地上猛然一拧。
枯瘦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接撞向半空中的金甲飞梭！
船头上的拓跋烈见那老头赤着膀子赤手空拳扑上来，怒极反笑：“找死的老狗！放箭！”
崩崩崩！
漫天破灵箭矢撕裂虚空，带着刺耳的锐鸣铺天盖地砸落。
然而，那些足以洞穿元婴修士肉身的破甲精铁，在撞上云游子身躯的刹那，却像是撞上了一座万古神山。
叮当乱响声中，所有利箭尽数崩碎成齑粉，甚至没能在老道士干瘪的皮肉上留下一道白印。
“放箭？放你娘的拐弯屁！”
老道士张狂的大笑声在云海中炸开。
他迎着箭雨逆流而上，右手探出，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抓向最前方一艘飞梭的龙骨。
咔嚓！
精金铸造的百丈飞梭，在云游子掌心下脆弱得像一块干豆腐，当场被他暴力捏成两截！
上面的数十名金甲甲士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狂暴的气劲挤压成了漫天肉泥。
拓跋烈脸上的狞笑彻底僵死。
“体……肉身合体境？！”
他喉咙管里发出被堵住的嘶鸣，浑身寒毛倒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方天画戟抡圆，引动周身准大乘的全部法力，化作一条百丈火龙狂劈而下！
“给本将死！”
轰！
方天画戟重重砸在云游子的天灵盖上。
没有鲜血飞溅，也没有脑浆迸裂。
云游子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一把攥住了画戟的锋刃，枯瘦的手指微微收紧。
精金百炼的灵宝重刃，在老道士掌心寸寸碎裂成铁屑。
“大乘期的杂毛，也敢在老道面前抡大锤？”
云游子嘴皮子一扯，露出带着菜叶的牙齿，另一只手里的生铁刮刀顺着拓跋烈的脖颈猛然划过。
噗嗤！
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金色的神血喷洒在残破的船头上。
拓跋烈的元神刚刚尖叫着遁出天灵盖，就被老道士凭空一把攥在手心，像捏死一只蚂蚱般生生捏爆成了光屑。
前后不过七八个呼吸。
神庭威风赫赫的伏牛关主力，三十艘金甲飞梭被砸成了漫天纷飞的废铁碎木。
上百具无头甲士的残躯像下饺子一样，从高空呼啸着坠入万丈深渊。
风雪再度落了下来，掩盖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
云游子提着几根拆下来的厚实龙骨木，从半空中飘然落下，稳稳踩在积雪平地上。
老道士把木料往柴堆上一扔，满脸堆笑地躬下身子：“主子，上好的黑铁木，晚上煨雪梨汤正好耐烧。”
院子里，囡囡啃完了骨头，正蹲在雪人边上，用两颗小黑石子在雪人嘴巴上摆成一个弯弯的笑脸。
小姑娘压根没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杀戮，只顾着拍打着雪人的肚皮。
秦清月端着茶碗，倚在红漆柱子上，看着满地的废铁残骸，轻轻叹了口气。
“神庭要是知道他们派来的伏牛关大营，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去，怕是要连夜把宗庙挪走了。”
张卫东从袖子里摸出一柄小木锉，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爱挪哪挪哪。”
他迈步走出院门，千层底布鞋踩在平整的雪地上，弯腰抱起玩得满脸通红的闺女。
“外头风硬了，进屋烤火去，待会儿爸爸给你做冰陀螺。”
囡囡搂着张卫东的脖子，咯咯笑着，把冰凉的小脸贴在父亲温热的下巴上。
院门吱呀一声轻轻合拢。
伏牛山绝顶上，大雪依旧纷纷扬扬，那三个插着铁条的雪人静静立在悬崖边，居高临下，俯瞰着空荡荡的人间。
山道尽头，一辆被积雪半掩的乌木马车安静停着，车辕上的红布条在风里微微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