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青石板铺到城外三里就断了截，往前全是硬泥黄土路。
两旁刚割完的麦茬地连成大片，干枯的碎秸秆被北风卷着，在枯草沟里打滚。
车轮碾过干裂的泥棱子，车厢跟着上下晃荡，挂在车辕底下的铁皮水桶哐当哐当磕在木板上。
张卫东靠在车厢外侧的横木上，腿随意搭在踏板边沿。
他早年间一步便能踩跨山河，虚空遁法快得连天道规则都抓不住半个影子，飞舟楼船更是堆在须弥戒里生灰。
但他没拿出来。
那玩意儿飞起来呼啸直上九重天，底下除了白花花的云团子就是发干发冷的罡风，看来看去全是空架子。
眼下这四匹老马拉着的大车虽然颠得骨头泛酸，鼻尖上却能闻见道旁翻上来的湿土气，还有远处庄稼汉烧落叶的呛烟味。
这味儿顺着喉管钻进肺叶里，比天宫里那些烧了几万年的龙涎沉香要踏实得多。
车帘子被一只小肉手从里头撩开一条缝。
囡囡探出半拉脑瓜，两只羊角辫让风吹得直往后翘，两只大眼睛在路边的枯树杈上瞄来瞄去。
“爸爸，树上有个好大的鸟窝！比老道爷爷背的那口黑锅还要大！”
小姑娘伸手抓着张卫东的衣角，半个身子快要从窗框爬出来。
张卫东伸手按住闺女的脑门，把她推回车厢里头。
“老实坐着，摔下去啃一嘴黄泥，中午就别想吃杂面饼。”
“才不会啃泥呢。”
囡囡嘴里嚼着半块苏月刚剥好的蜜饯，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哼了一声，转头去抓窝在软垫上的小神凤。
小肥鸟两只爪子扣紧坐垫下的碎花褥子，脑袋插进翅膀根底下，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干草，上头压了两层旧棉胎。
苏月挽着衣袖，坐在角落的矮凳上，两只手端着个小泥炉子，正拿着把鹅毛扇子轻轻扇着风。
炉子上的铁皮水壶发出细微的水响，冒出一缕水汽。
秦清月背靠着厢壁，青竹杖横搁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把小号的修脚刀，正把一段刚挖出来的老葛根削去外皮。
泥屑掉在脚边的旧木匣里，车厢里散着草药的微苦香气。
“北边冷得早。”
秦清月削断一截硬皮，眼皮没抬：“再往前走两百里，过了伏牛山地界，官道两边连间像样的茶棚都寻不着，全是大车店。”
苏月把烧开的壶提起来，倒进两只粗瓷碗里，递了一碗到秦清月手边：“主人喜欢清净，大车店人多嘴杂，夜里怕是吵闹。”
“吵闹由他去。”
秦清月把削好的葛根切成薄片，随手扔进滚水碗里，泛起一圈微黄的茶色：“路是他自己选的，放着遁空符不用，非要坐这破木板车受颠簸，怨不得旁人。”
车辕外头，云游子甩了下手里的牛皮长鞭，鞭稍在半空甩出清脆的响声。
“驾！”
老道士嘴里嚼着半截干辣椒，辣得鼻头泛红，眼角却全是乐呵。
“主子，前头有个歇脚的马棚子，挂着挑风旗，要不要停下让畜生喝口水？”
张卫东抬手遮在眉骨上，往前瞅了瞅。
五里外的官道岔路口，立着几间用土坯和茅草搭起来的矮棚，门前竖着根歪斜的木杆子，挂着块油渍麻花的黄布幌子，写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
棚子外头拴着七八匹毛皮发油的杂色骡马，地上扔着几只喝空的粗陶坛子。
“歇一刻钟。”
张卫东拍了拍袍子上的浮土：“让马歇口气，再给囡囡弄口热汤泡饼子。”
大车顺着斜坡滑下去，轱辘在碎石路面上碾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还没等车停稳当，岔路口另一头的官道上，突然卷起两丈高的黄土烟尘。
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蹄铁撞击声顺着风硬生生砸了过来。
“滚开！别挡道！”
几声尖利的喝骂伴随着皮鞭抽打空气的炸响，从烟尘前头传过来。
六匹高过寻常骏马半个身子的黑鳞马踏碎地面的干泥，四蹄腾空，疯了一样朝茶棚的方向冲过来。
马背上坐着几个穿青色缎子长袍的年轻男女，腰间挂着狭长的佩剑，头顶束着银冠，衣角绣着三朵青云的图样。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瘦高青年，眉宇间全是煞气，手里的铁节鞭狠狠抽在坐骑的屁股上。
黑鳞马吃痛，嘴里喷出两道白汽，根本不避让官道正中的行人，直接奔着路边一个挑担子的老汉撞了上去。
那老汉挑着两筐青菜，吓得两腿发软，扁担脱了肩，菜筐翻扣在地，水灵灵的大白菜滚得满沟都是。
老汉自个儿跌进荆棘丛里，手背擦掉一大块皮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连滚带爬往后缩。
骑马的青袍青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扯起缰绳，马蹄子直接踩碎了两个大白菜，溅起一地的绿菜汁。
“不长眼的老狗，脏了本少爷的马蹄！”
青年冷哼一声，手腕一抖，皮鞭在半空挽了个花，带出一股破空的尖啸，奔着茶棚门前停着的乌木大车抽了过来。
大车刚停在茶棚外的空地上。
云游子刚把长鞭盘在胳膊肘上，还没来得及跳下车辕，那道带着劲风的皮鞭已经到了面门前三尺。
鞭梢上隐隐缠着几缕淡青色的气劲，要是抽结实了，凡人的脑袋当场就得像烂西瓜一样四分五裂。
老道士两只黄豆大小的眼珠子慢慢眯成了一条缝。
他没躲。
甚至连屁股都没挪动半寸。
只是在鞭梢落下的瞬间，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左手，食指与中指随意往前一夹。
啪。
一声闷响。
抽得虚空发颤的硬皮鞭，被云游子轻巧地咬在两根指头缝里，纹丝不动。
狂暴的气劲顺着指尖散开，连老道士袖口上的油点子都没能吹掉半个。
马背上的青袍青年脸色沉了下去，使劲往回扯了扯缰绳。
长鞭绷得像根铁条，可对面的枯瘦老头两根指头跟生铁浇铸的一样，硬是拉不回半寸。
“老东西，手上有点把式，难怪敢在这挡小爷的路。”
青年两脚踩在马镫上，身子前倾，居高临下盯着云游子，嘴角噙着一抹冷硬：“青云剑宗下山办事，识相的松手跪下磕三个响头，小爷饶你一条狗命。”
后头跟着的五个青袍男女也纷纷勒住缰绳，围成半圈，目光落在破旧的马车上，眼神里全是审视与不屑。
其中一个穿粉缎袄子的年轻女子用手帕掩着口鼻，嫌弃地瞅着车辕上的泥渍：“师兄，跟个赶车的泥腿子废什么话，一剑斩了，赶去伏牛山要紧。”
车厢帘子被推开一条缝。
囡囡把小脑瓜探出来，手里抓着吃剩的半截南瓜子皮，瞧了瞧外头高头大马上的年轻人，转头冲着张卫东嘀咕：“爸爸，这帮骑大黑马的叔叔比东街卖烧饼的还凶，他们嗓门好大。”
张卫东坐在车辕另一侧，正拿着块干布擦拭鞋面上的尘土。
他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直到把千层底布鞋沿上的黄土抹干净，才抬起眼皮，扫了领头的青袍青年一眼。
“青云剑宗？”
张卫东嗓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青袍青年扬起下巴：“知道我们宗门名头，还不滚下车跪迎？这匹黑鳞马乃是宗门长辈所赐，要是惊了它的神魂，抽了你全身骨头都赔不起！”
云游子侧过头，瞅着张卫东的脸色。
老道士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两排带着韭菜叶的黄板牙：“主子，这小泥鳅说话漏风，要不要老道帮他把舌头捋直了？”
张卫东把抹布随手扔进脚边的木桶里。
“马不错。”
张卫东站起身，两手插进袖筒里，居高临下看着泥地里的几个年轻人：“皮厚，腱子肉结实，卸两只后腿下来，路上切碎了下在稀饭里，给囡囡长长力气。”
青袍青年一愣，随即额头青筋乱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把灵兽黑鳞马的后腿卸下来煮稀饭？
这下界的凡夫俗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放肆狗贼，找死！”
青年暴怒，弃了手里的皮鞭，反手拔出腰间的青钢长剑。
长剑出鞘，带起一声刺耳的轻吟，剑身上涌出三尺寒芒，撕裂空气，直奔张卫东的心口刺了过来。
这一剑快若奔雷，显然下了死手。
云游子眼皮猛地一掀。
老道士右脚在车辕上一蹬，干瘦的身躯如同一只大号灰鹞子，迎着剑芒扑了过去。
他没拔腰间的剔骨刀，两只干枯的手掌在半空化作一片残影，直接避开锋利的剑刃，啪的一声拍在青年的两腕脉门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得让人牙酸。
青钢长剑当啷脱手掉在地上。
云游子动作没有半点停滞，两手顺着青年的胳膊往上一抹，直接卸掉了对方的两条膀子，顺势揪住青年的后领，狠狠往下掼去。
砰！
青袍青年整个人被砸进泥坑里，砸碎了地上的两块卵石，喉咙管里发出一声被堵住的惨嚎，大口大口的污血混着泥浆喷出来。
云游子单脚踩在青年的后背上，千层底布鞋微微用力，硬生生踩断了对方三根肋条。
“叫唤啊，刚才不是挺能叫唤的吗？”
老道士踩着青年的脑袋，弯下腰，枯瘦的五指抓向那匹狂躁不安的黑鳞马脖颈。
那头堪比筑基期凶兽的黑鳞马刚要扬蹄踏落，被云游子单手按住天灵盖，两百斤的力道压下去，直接将马头硬生生按进了泥土里。
咔嚓一声。
黑鳞马的脊椎骨被老道士顺手折断，连哀鸣都没发出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蹄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剩下的五个青云剑宗弟子全傻了。
那个穿粉袄的女子手里的剑拔到一半，僵在半空，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与惊恐。
大师兄是宗门内门排行前十的精锐，筑基巅峰的修为，竟然在一个照面之间，被一个衣衫褴褛的赶车老头打断了四肢，踩在泥里当垫脚石？
这老头身上连半点真元波动的气象都没有，纯粹是快到了极点的横练蛮劲！
“妖……妖人！”
粉袄女子尖叫出声，两手颤抖着去摸腰间的传讯符：“你们敢动青云剑宗的人，宗主就在伏牛山大营……”
话音没落。
车厢里的秦清月挑开帘子，手里的青竹杖随意往前一甩。
竹杖破空，带出一道尖利的锐响，正正抽在女子的手腕上。
咔嚓。
手骨碎裂。
传讯符脱手飞出，在半空被竹杖带起的劲风绞成了漫天纸屑。
女子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抱着断手在泥水里打滚，整张脸疼得扭曲变形。
另外四个年轻弟子吓破了胆，连同伴都顾不上拉扯，拼了命扯紧缰绳想要掉头逃窜。
“让你们走了么？”
张卫东走下车辕，千层底布鞋踩在松软的泥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两手拢在袖子里，缓步走到那个被踩在脚底下的青袍青年跟前。
青年趴在泥水里，嘴里全是血沫，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双沾着干草叶的粗布鞋面。
这一刻，他终于从对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闻到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死亡腥味。
那不是什么江湖武夫，也不是寻常的隐世魔修。
那是一种视万物如蝼蚁的绝对漠然。
“大乾境内的宗门，规矩都这么大？”
张卫东垂下头，看着青年的头顶发冠。
青年喉咙管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吸气声，涕泪横流：“前……前辈饶命……我等奉命前往伏牛山……封锁界河古道……截杀从京城出来的余孽……”
“京城出来的余孽？”
张卫东眉梢挑动了半寸。
青年身子抖得像筛糠：“是……是中州神庭下的诛杀令……凡是从京城方向出来的车马商贾，全都要扣押盘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张卫东转过身，视线落向前方的伏牛山脉。
连绵起伏的山脊在秋风里如同一条沉睡的黑龙，横亘在天际尽头，把去往极北的道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神庭的动作倒是不慢。
前脚刚把中州几个老怪的骨头敲碎，后脚就敢在必经的隘口设卡截杀。
这是嫌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结实了。
“老道。”
张卫东转过脸，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火星子。
云游子连忙躬身：“老道在！”
“把那两只马后腿卸干净，挂在车尾风干。”
张卫东抬手指了指泥坑里瘫着的几个人：“至于这几个喘气的，扒光了挂在茶棚门前的木杆子上，嘴堵上，别吵着过路人喝茶。”
“得嘞！”
老道士咧嘴一笑，腰间的剔骨刀已经滑落进掌心里，寒光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白芒。
茶棚前头很快响起了几声短促沉闷的皮肉撕裂声。
张卫东迈步走回大车旁，伸手把趴在车窗上看热闹的囡囡抱回了厢房里。
车厢门帘重新垂落下来。
苏月把温好的热茶递到张卫东手边，身姿低垂，神态恭敬。
张卫东抿了一口带着葛根清香的温水，挑开侧面的小窗帘，看着官道前方起伏的苍茫群山。
哒哒哒。
马蹄声再次响起。
云游子嘴里哼着走调的秦腔，挥动长鞭。
四匹老马拉着乌木大车，慢悠悠地碾过碎石路面，将身后茶棚前悬挂的几具光溜溜的身影甩在尘烟深处。
车轮滚滚，朝着伏牛山下的险隘官道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