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半片干枯的槐树叶，顺着青金门板滑下去，落在门槛边上的泥缝里。
囡囡把海碗里的最后半口豆腐汤吸溜干净，小嘴油光水滑的，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张卫东从竹椅里站了起来，两手往长衫后头随意一搭。
他走到院当中，抬起眼皮打量着这处住了大半年的青砖瓦房。
东墙根下垫着上界拆来的青金门板，老槐树的枯枝被刚才那道天光烧焦了小半截，街面上刚填平的深坑还散着淡淡的草木灰味。
这地方刚住下时挺安静，四邻八舍也就是些起早贪黑的凡夫俗子。
可这些日子，一会儿神域天门砸下来，一会儿圣地世家跑来发号施令，连吃口安稳饭都得防着天上有烂肉掉进锅里。
苍蝇多得赶不完。
张卫东吐出一口闷在胸口的热气，转过身，看向正在灶台边用丝瓜瓤刷铁锅的云游子。
“老道。”
云游子手里的动作停住，把满是油沫的抹布搭在锅沿上，快步跨出厨房门槛：“主子，您叫老道？”
“锅碗瓢盆归置归置，挑几样用得惯的带上。”
张卫东伸手掸掉肩头飘落的草木灰，语气平直得像在说挑两捆干柴：“这地方住得不利索，换个地界。”
云游子眼皮跳了跳，原本堆着笑意的老脸收拢了几分，腰背弓得更低：“主子打算去哪？老道这就去套车。”
“荒墟。”
张卫东嘴里吐出两个字，指尖在长衫袖管里摩挲了一下那半截断刃：“去看看那帮守界的老不死到底有多硬气。”
院子东南角，正趴在青金门板上拿刮刀修边的古镜天尊，浑身筋肉猛然僵住。
手里的凡铁刮刀咔嚓一声戳进石板缝里，直接崩飞了半边刀尖。
赤发天尊嘴里咬着的半截草棍啪嗒掉在地上，另外六个光膀子的大汉跟着直挺挺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连串沉闷的碎响。
后院井台边，神主挑着刚换上新扁担的两桶水，脚步直接定在了菜畦旁。
光秃秃的独眼里，翻腾起惊惧。
帝尊要走。
这满院子的太古神兵、拆回来的仙门建木，全成了无主之物。
更要紧的是，他们这八个天尊和后院那位曾经统御诸天的残废神皇，在这院子里干了几个月的苦力，身上早就刻下了张卫东的因果印记。
张卫东要是把他们丢在这凡界泥坑里，用不着半天，那些在外头伺机而动的天外老怪，就会把他们生吞活剥，连元神都要炼成油灯。
古镜天尊两只大黑脚板在地上狠命一蹬，整个人连滚带爬扑到石阶下头，脑门结结实实砸在青石板上，把石面磕出一道蛛网裂纹。
“帝尊开恩！”
古镜天尊扯开破锣嗓子嚎叫，额头上渗出一层青灰色的血珠：“老奴粗笨，干不得细活，但挑水劈柴、开路打狗的事，老奴绝不敢偷奸耍滑！”
“求帝尊带上老奴八个！就算给小主子当个代步的人肉辇驾，老奴也心甘情愿！”
赤发天尊也爬了过来，满头红发乱颤，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烂铁耙子：“老奴愿充前锋！荒墟绝壁那边常年有混沌罡风，老奴这身皮肉耐熬，能替帝尊挡风沙！”
张卫东低头扫了他们一眼。
“叫唤什么？”
张卫东声音不高，却让趴在泥地里的几个壮汉浑身打了个激灵，嘴里的哀求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院子留在这，得有人看着。”
张卫东走下石阶，千层底布鞋踩在碎裂的刮刀刀尖上，顺脚把铁片踢进墙角：“老槐树底下的鸡窝还没搭好，菜地里的冬萝卜刚长出嫩苗。”
“你们八个，连同后院挑水的那个老残废，留在这看家。”
古镜天尊趴在地上，脖子上的青筋鼓胀得像条老树根，眼底全是绝望。
留下来看家，跟等死有什么分别？
张卫东像是看透了他肚里的盘算，长衫下摆在风里轻轻一摆。
“老子没死，这院子就是我的道场。”
“要是有人敢踏进东街半步，推平了门槛，拔了后院的萝卜，你们就拿脖子上的脑袋去顶。”
张卫东抬脚在古镜天尊宽厚的肩甲上踢了一下，力道不重，却震得老汉体内的骨骼咯咯作响：“但若是外头那些杂碎敢动这院里的一草一木，你们打不过，就报老子的名字。”
“谁敢动你们，等老子办完事回来，把他们全族丢进东街的旱井里填缝。”
古镜天尊原本灰败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是遗弃。
这是给了他们一张横压诸天的护身符！
只要张卫东的名字还挂在这座小院门头上，哪怕天外的大帝降临大乾，见着他们八个看门的大汉，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老奴……叩谢帝尊天恩！”
古镜天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粗喘，双手扒在石阶缝里，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另外七个天尊也跟着狠命撞击石板，眼泪鼻涕顺着黑黝黝的脸膛往下淌。
后院井台旁，神主缓缓跪伏在潮湿的泥土里，仅剩的一只手臂交叠在胸前，向着前院方向行了神域最古老的臣服之礼。
苏月端着洗好的碗筷从厨房走出来。
九尾狐妖换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粗布窄袖短袄，下头扎着方便行走的青布灯笼裤，腰间系着一根旧麻绳。
她把那口平日里张卫东用惯了的熟铁炒锅倒扣在木箱里，顺手塞了两罐熬好的甜面酱进去。
“主人，后院几套换洗的粗布单衣都卷好了。”
苏月眼眸微垂，神态顺从：“囡囡的小木盆和洗澡的大巾帕装在背篓最底下，没沾油星。”
张卫东点了点头：“带上两罐腌咸菜，路上囡囡喝粥配着吃。”
秦清月站在西厢房的屋檐下，手里握着一根削得极平整的青竹杖。
她刚才一直在屋里收拾细软，身上依然是那套沾着泥星子的采药布裙，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旧皮囊，里面装着些止血驱虫的草药干粉。
秦清月转过脸，看着张卫东，神色平静：“荒墟入口在极北的玄冰海眼底下，走陆路太慢，若是撕开虚空，动静太大，容易把那些藏在黑风窟里的老耗子惊走。”
“不撕虚空。”
张卫东走到石桌旁，把桌上那个囡囡吃剩下的仙桃核捡起来，随手揣进兜里：“雇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顺着官道走。”
秦清月唇角微挑，竹杖在台阶石上轻点了一下：“大车颠簸，囡囡怕是要闹腾。”
“她敢闹腾，老子就拿柳条抽她屁股。”张卫东撇了撇嘴。
囡囡这会儿正抱着她那个小神凤，从西厢房里屁颠屁颠跑出来。
小姑娘身后背着个巴掌大的红布小包袱，包袱皮鼓鼓囊囊的，里头塞着几根花绳、两枚铜板，还有半把炒熟的南瓜子。
听到张卫东的话，囡囡两只小羊角辫一甩，哼了一声，直接迈过门槛躲到了秦清月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冲着张卫东吐舌头：“爸爸吹牛！你上次拿柳条，最后全编成小筐给我装蛐蛐了！”
院子里几个人顿时低声笑了笑。
云游子这时从柴房转了出来，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腰里别着那把磨得寒光闪闪的剔骨刀，后背背着一口大黑铁锅，手里还拎着半口袋上好的干面粉。
老道士这副打扮，活脱脱就是个走街串巷的游坊厨子。
“主子，大车在后巷雇好了，赶车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凡人把式，收了二两碎银子，管送到北境界河。”
云游子咧开满嘴黄牙，反手拍了拍背上的大黑锅：“锅底带了三块建木碎屑，路上生火做饭快当得很，绝饿不着小主子。”
张卫东两手插进袖筒，迈开大步走向小院大门。
“走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张卫东跨过门槛，站在石阶上。
长街东头，一辆套着四匹枣红马的乌木大车正停在青石板路旁，赶车的老把式头上裹着厚羊毛巾，正缩在车辕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长街拐角处的阴影里，大乾神皇赵明德带着几个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跪在青石板泥洼中，脑门死死贴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位人间天子显然早就察觉到了动静，不敢上前阻拦，更不敢出声挽留，只能用这种方式，恭送这尊在京城盘踞了大半年的无上巨擘。
张卫东连看都没往拐角处看一眼。
他转过身，两手托住囡囡的腋下，一把将小姑娘抱上了马车车厢。
苏月轻巧地跃上车辕，掀开厚重的棉布车帘，先进了车厢里铺被褥。
秦清月拄着青竹杖，步履稳健地跟在后头，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挂着老槐树的小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采，随即矮身钻进了轿厢。
云游子把铁锹和大包袱塞进车尾的储物箱里，自个儿跳上车辕左侧，大马金刀地坐下，手里抓起赶车的长鞭，顺手丢了一小块碎银子给旁边看傻了的老把式。
“老哥，借你的车坐坐，银子拿着去打两壶好烧刀子，车辕老道自个儿赶就行。”
老把式捏着沉甸甸的银子，乐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
张卫东最后跨上马车踏板，坐在车辕右侧。
他抬起手，冲着院门口跪成一排的古镜天尊等人摆了摆。
“守好了。”
古镜天尊八人俯首贴地，嗓音嘶哑：“谨遵帝尊法旨！”
啪！
云游子手里的长鞭在半空抖出一记响亮的脆鸣。
四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铁重重踏在长街青石板上，拉动沉重的车厢缓缓前行。
木质的车轮碾过薄薄的积水，顺着清晨的雾气，朝着北城门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里，传来囡囡清脆的叫嚷声：“爸爸！我的花绳好像落在门槛边上了！”
车厢外，张卫东两手揣在袖子里，靠着车厢木板，闭着眼皮，嘴里吐出一句含糊的咕哝：“丢了拉倒，到了北边，拿神金给你搓一根。”
马蹄声哒哒作响，渐行渐远。
车帘微晃间，深秋的晨风吹乱了长街落叶，那辆不起眼的乌木马车，在晨雾深处彻底隐去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