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小小的观音像,白瓷的,落了灰,前面歪歪扭扭插了根烟,火星忽明忽暗,勉强做一炷不伦不类的香。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在这种地方,什么信仰都值得尊重。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脆生生的,带着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天真。
“妈妈,那个白狼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孩子的脸颊上沾着饼干渣,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愣了一下,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孩子的后脑勺贴着她的下巴,低头时鼻尖蹭到了儿子柔软的头发。
“但愿她是……”
她斟酌着,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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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一个蒙着脸的女人一声不吭。
灰色的头巾把她的脸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窝深陷,瞳孔颜色很深,里面看不见光。
她的身体缩在墙根,膝盖蜷起来,把自己尽量缩成一小团。
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偶尔无意识地抠一下手背,抠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全程看着那对母女的对话,看着孩子天真的眼睛,看着母亲迟疑的嘴唇。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
她呢喃着开口:“她到底要做什么……”
头巾下,那张被遮住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眯起的眼睛里,是满到快要溢出的恨意——
稠得像墨,浓得像血,压在瞳孔深处,随时都会漫出来。
秋敏混在人群中,无声无息。
如今的她没了人体信息素,那些曾经让她在黑暗中发光的、让她被人一眼认出的东西,都没了。
才短短几天时间,她就从少女变成了妇人模样。
皮肤松弛,眼角爬满了细纹,嘴唇干裂起皮。
放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秋敏抬手,不自觉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失去弹性的皮肤,和记忆中那张光滑紧致的脸完全不一样。
她的手微微发抖,指腹在颧骨上停留了一瞬,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用力把头巾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额头,遮住了眉眼,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那块灰色的布里。
若不是白狼。
若不是白狼,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秋敏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她好恨!
想到白狼在船上给她的那一枪,子弹穿过胸口的剧痛,鲜血在海面上晕开的画面。
若不是跳入海里,若不是她命大,她早就死了。
想到自己这几天的遭遇——
从海里死里逃生,海浪把她拍在礁石上,脸被锋利的贝壳刮破,鲜血糊了满脸,险些毁容。
她趴在礁石上,喘着粗气,海水从鼻腔里呛出来,又咸又腥。
漂流了不知多久,才看到一艘渔船。
她像幽灵一样爬上船,那几个渔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杀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刀锋划过喉咙的触感,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腥味,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抢了他们的船,一路划回来,手臂上的伤口裂了一次又一次,血把船桨都染红了。
可还是晚了。
过了人体信息素的时间,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地衰老——
先是眼角,然后是嘴角,然后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她对着镜子看过一次,就再也没敢看第二次。
秋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她低下头,把头巾的边缘塞进领口,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那声音闷在嘴里,像什么在啃骨头。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像念咒,像磨刀——
白狼!白狼!白狼!
她做鬼也要让白狼千百倍地还回来!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就是做了鬼,从坟堆里爬出来,也要咬下她一块肉!
“咳咳咳咳咳——”
体内忽然涌起一股气,从胸腔里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秋敏弓起背,捂住嘴,重重地咳了几下,咳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粗粝的声音。
周围的人听到这动静,立刻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肩膀一缩,脚步往旁边挪了挪。
有人偷偷瞄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生怕和她对上目光。
抱着孩子的女人往后退了两步,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孩子的脸被压在她肩膀上,发出闷闷的哼声。
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几个字还是从唇缝里漏了出来——
“她不会要变异了吧?”
“是不是被感染了啊?”
秋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出一股狠厉,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都他妈给我闭嘴!”
这几天身体就动不动这样——
忽然发冷,忽然发热,骨头缝里像有虫子在爬,浑身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她只觉得是人体信息素的原因,是那该死的药效过后的后遗症。
黄毛和旁边的女孩对视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黄毛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哎哟,这个大妈脾气还挺冲的……”
大妈。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秋敏最痛的地方。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张灰白的脸上浮上一层扭曲的怒意,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得破了音:“你才是大妈!”
黄毛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里带着“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敷衍:“行行行,我吵不过你,叫你大姐,大姐好了吧?”
“找死——”
秋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想冲过去,想把他按在地上,想让他知道什么叫嘴贱的下场。
身体往前一倾——
一阵剧痛忽然从胸口炸开,像有人在她体内引爆了一颗炸弹。
秋敏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手掌撑在地上,碎石硌进皮肉里,她咬着牙,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