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嶓冢山往东,过了嘉峪关,再走两百多里,就是慕容金璨的地盘。相柳没有开车。他走路,走得很慢,像不着急,又像在等什么。路两边是戈壁滩,灰扑扑的石头和沙子,一眼望不到头。太阳挂在头顶,白花花的,晒得人皮肤发烫。地上没有草,没有树,连只蚂蚁都看不见。只有风,呼呼地吹,把沙子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走了一上午,身上那件黑色的劲装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袖口扎得很紧,右手腕上那道疤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发红。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有遮阳,就那么走着,像一棵会走路的枯树。
走了很久,他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靠着石头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他不在乎,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他把盖子拧上,把水壶放在脚边。
然后他解开右手的袖口,把袖子往上推。一道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那是三年前留下的。嘉峪关外,慕容金璨的刀。那一刀砍得很深,差点把他的小臂整个卸下来。他缝了十七针,养了三个月,才把这只手捡回来。他摸了摸那道疤,指尖能感觉到疤痕组织硬硬的、滑滑的触感。疼不疼?早就不疼了。但有时候,阴天的时候,会痒。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挠不到,抓不着,只能忍着。
他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扎好。刚拿起水壶,右边的袖口忽然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拱,慢慢地,从袖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一条蛇,通体黑色,只有头顶有一块白斑,像一滴牛奶落在墨水里。它很小,只有筷子那么长,小指那么细。它从袖口钻出来,沿着他的手腕爬到手背上,盘成一团,抬起头,吐着信子。信子是红色的,细得像一根针,在空气中颤动着。
相柳看着它。它也看着相柳,黑豆一样的小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宝石。
“饿了?”他问。
蛇没有回答,只是吐着信子。
相柳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干肉,用油纸包着。他把油纸打开,撕下一小条,放在手心里。蛇闻了闻,然后慢慢爬过去,张开嘴,咬住那条干肉,一点一点地吞。它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相柳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
这条蛇跟了他三年了。三年前,他被人从嘉峪关抬回来,右手差点废了,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连翻身都翻不了。有一天,他听见枕头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以为是老鼠,费了好大劲翻过身,看见一条小黑蛇,缩在枕头底下,冻得直哆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捏死它,也没有扔出去。只是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后来它就不走了。白天缩在他枕头底下睡觉,晚上出来吃东西。他吃什么,它就跟着吃什么。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墨。
墨吃完那条干肉,又在他手心里盘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它很信任他。在这个世界上,能信任他的东西不多。几乎没有。
相柳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轻轻放回袖口里。它自己钻进去,盘在他的手腕上,像一只黑色的镯子。他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腰间,继续走。
太阳偏西了,没那么毒了。风大了一些,把沙子吹得满天都是。他眯着眼,看着前面那条灰扑扑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多久以前?久到他都快记不清了。那时候他还小,还在老家。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很穷,很偏,在山沟沟里。他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他妈在他五岁那年跑了,跟一个收羊皮的贩子走的。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站在村口,看着他妈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他没有哭。他爸后来也死了,喝醉了掉进山沟里,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
那年他九岁。
后来他就一个人过。东家蹭一顿,西家蹭一顿,吃了上顿没下顿。村里的孩子欺负他,说他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他打不过他们,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他从来不哭。他学会了偷,学会了骗,学会了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十二岁那年,他偷了一个商人的钱包,被抓住了。那个商人没有打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跟我走。”
他跟着那个人走了。那个人叫无痕。无痕把他带到嶓冢山,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教他本事。他学得很快,比任何人都快。无痕说他有天赋,说他是天生的夜叉。他不在乎什么天赋不天赋,他只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爸要打他?为什么他妈要跑?为什么那些孩子要欺负他?为什么他要吃垃圾堆里的东西?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无痕不回答,夜叉的人不回答,这个世界不回答。
他恨这个世界。恨那些欺负他的人,恨那些跑掉的人,恨那些假装看不见的人。恨这个让他像狗一样活着的世界。
墨在袖口里动了一下,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那道疤露在外面,被夕阳照得发红。三年前,慕容金璨那一刀,差点把他的手砍断。他那时候躺在地上,看着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心里想的不是疼,是——又来了。又要疼了,又要养伤了,又要像狗一样躺着了。他恨慕容金璨。恨他的刀,恨他的剑,恨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
但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打不过,恨自己只能躺在地上,看着血一点一点流干。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远处,灰扑扑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灯火。那是嘉峪关基地。慕容金璨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把沙子吹到他脸上,他眯着眼,没有躲。墨从袖口探出头来,吐着信子,也看着那个方向。
相柳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短,从嘴角慢慢洇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终于来了。”他喃喃,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把袖口扎紧,把水壶挂好,继续走。朝着那片灯火,朝着那个他恨了三年的地方,朝着那个——他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墨缩回袖口里,盘在他的手腕上,一动不动。像一只黑色的镯子,又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