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落下去很久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谁用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慢慢往外渗。基地的灯亮了几盏,不多,够用就行。灰白色的围墙在暮色里显得更旧了,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红砖,像一块块没愈合的疤。
一辆越野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晃来晃去,远看像一只喝醉了的萤火虫。车停在基地门口,发动机咳了两声,熄了。驾驶座的门推开,下来一个人。
很高,很壮。穿着一件黑色的作战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那两条小臂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肌肉鼓着,青筋像蚯蚓一样趴在皮肤下面。但上面有伤——两道,一长一短,长的从腕骨一直拉到肘弯,短的在小臂内侧,圆圆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边缘还翘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慕容金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活动了一下手指,疼,还能忍。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从后座拎出一个黑色的长条箱子,夹在腋下,朝基地里走。
门口站岗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还带着点婴儿肥。他看见慕容金璨,连忙立正敬礼:“慕容队长!”
慕容金璨点了点头,步子没停:“嗯。”
那小伙子看着他夹在腋下的箱子,又看着他放下来的袖子——袖子上一道口子,边缘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队长,您受伤了?”声音有点紧张。
慕容金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那道口子裂着,能看见里面那道长长的疤。他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用受伤的那只手把袖口拢了拢,遮住了。“没事,皮外伤。”
那小伙子还想说什么,慕容金璨已经走进去了。
基地里面不大,一圈平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车,角落里有几个沙袋,破了,露出里面的沙子,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几个穿着便装的人坐在台阶上抽烟聊天,看见慕容金璨进来,都站起来。
“队长回来了!”
“怎么样?那批货截住了吗?”
慕容金璨把箱子放在台阶上,在旁边的水泥墩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截住了。”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六只道尸,全拆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蹲在慕容金璨旁边,看着他放下来的袖口,那道口子裂着,能看见里面黑红色的血痂。
“队长,你这伤——”
“没事。”慕容金璨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把袖子又拢了拢,“那几只东西比预想的凶,挨了两下,不碍事。”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那个年纪大的看着他那条手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最近这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没有人接话。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围墙外面灌进来,吹得沙袋上的绳子嘎吱嘎吱响。
过了好一会儿,另一个年轻人开口,声音很低:“听说桃止山那边,鬼域破了。茅山派死了好几个人。”
慕容金璨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听说了。”
那年轻人继续说:“还有锡城那边,前天晚上出了道尸潮,三十多只,把整个基地都惊动了。”
慕容金璨的眉头皱了一下:“三十多只?”
“嗯,听说是有人在控制。花慕晴她们差点没挡住。”
慕容金璨没有说话,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水泥墩上按灭。他看着院子里那几辆落满灰尘的车,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个黑色长条箱子拎起来,夹在腋下。
“龙国各地,最近都不太平。”他的声音不高,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桃止山、锡城、这边——到处都在出事。”
那个年纪大的人看着他:“队长,你说这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慕容金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他们几个。暮色里,他那张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很亮,很沉。
“不管出什么事,该守的还得守。”他顿了顿,“咱们守西边,守了三年,没让夜叉从这儿过过一批货。以后也不会。”
几个人听着,都没有说话。那个年纪大的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短,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慕容队长,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慕容金璨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朝里面走去。走了几步,那个年轻人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队长!”
慕容金璨停下,没有回头。
那年轻人说:“您辛苦了。”
慕容金璨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暮色里,他的背影又高又壮,像一堵墙。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声音从前面传来,很沉,很稳:“应该的。”
他走进走廊,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条受伤的手臂照得格外清楚——袖口裂着,血痂黑红,边缘翘起。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把箱子夹得更紧了一些,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有块牌子——慕容金璨。他推开门走进去,把箱子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照着那几辆落满灰尘的车,照着那几个还坐在台阶上聊天的人。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那两道伤口。一长一短,一深一浅。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绷带,一瓶消毒水,开始处理伤口。消毒水浇上去的时候,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手没有抖。他缠得很慢,很仔细,一圈一圈,把两道伤口都包好。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想着桃止山,想着锡城,想着刚才那个年轻人说的“三十多只道尸”,想着无痕,想着相柳。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个黑色长条箱子。箱子里装着这次截下来的东西——六只道尸的核心。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箱子推到桌子底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
窗外的灯还亮着,照着院子里那几个还在聊天的人。他们说着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偶尔有一两声笑传进来。他听着那些声音,敲着手指。慢慢地,手指停了。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