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把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
程勇兑现了他的诺言。
他们去过南极,看企鹅摇摇晃晃地走过雪地,聂曦光裹成粽子还被冻得直跺脚,程勇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给她,自己被拍进照片里时脸都青了。
他们去过非洲,坐在热气球上看动物大迁徙,角马和斑马在脚下的大地上奔腾如潮,聂曦光抓着程勇的手,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们去过冰岛,在极光下接吻。那天的极光是绿色的,像一条巨大的绸带在天幕上舞动,聂曦光仰着头看得入迷,程勇低头吻她的时候,她的睫毛上还结着细细的霜。
他们去过马尔代夫,在透明的海水里浮潜,聂曦光被一条彩色的小鱼吓得哇哇大叫,程勇笑着把她抱起来,结果被浪打翻,两个人一起栽进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沙子。
他们去过西藏,在布达拉宫前的广场上晒太阳。聂曦光晒得脸通红,程勇给她涂防晒霜,涂着涂着就开始不老实,被她追着打了两条街。
他们去过巴黎,在埃菲尔铁塔下吃过期的马卡龙。聂曦光说太甜了,程勇说那你别吃了,她说不吃浪费,然后全塞进程勇嘴里。
他们去过京都,在樱花雨里散步。花瓣飘落的时候,聂曦光忽然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程勇,我们回家吧。”
程勇愣了一下:“玩够了?”
聂曦光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玩够了。”她说,“是想家了。”
程勇看着她,笑了。
“好。”他说,“回家。”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们走过的路,绕地球不知道多少圈。他们拍的照片,装满了几十个硬盘。他们经历的故事,够讲上三天三夜。
但他们终于还是回来了。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正是傍晚。透过舷窗,能看见天边那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和五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聂曦光靠在程勇肩上,看着窗外。
“你说我妈会来接我们吗?”
“应该会吧。”程勇握了握她的手,“她不是天天在群里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聂曦光笑了。
这五年,妈妈的群消息从来没断过。今天发了龙腾的新产品发布会照片,明天晒了新落成的研发大楼,后天又抱怨他们俩跑得太远,想见一面都难。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姜云干得风生水起。
龙腾集团在她手里,比程勇在的时候还要强。
她不愧是当年的商业奇才。那些被岁月掩埋的锋芒,在恢复青春之后,全部被重新打磨出来,亮得耀眼。五年时间,龙腾从国内顶尖的新材料公司,变成了国际巨头。业务拓展到欧美,研发中心开到硅谷,市值翻了两番不止。
财经杂志给她做过专访,标题是《姜云:迟来三十年的商业传奇》。她穿着干练的西装,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笑容从容淡定,眼睛里是岁月沉淀出来的智慧和自信。
评论区有人说她像三十岁,有人说她像四十岁,没人相信她已经年过六十。
聂曦光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想笑。
何止六十啊,妈。
您是活了两辈子的人。
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口,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姜云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像一道风景。旁边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像是助理或者保镖,但都被她示意退在后面。
她看见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曦光!”
聂曦光松开程勇的手,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妈——”
这一声叫出来,眼眶就红了。
五年啊。
虽然经常视频,虽然天天聊天,但真的抱在怀里的时候,那种想念才实实在在地涌上来。
姜云也红了眼眶,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程勇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站在旁边,笑着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妈”,叫得顺口又自然。
五年前还是“阿姨”,现在已经是“妈”了。
姜云放开聂曦光,看向程勇,眼里满是笑意。
“小程,晒黑了。”
“非洲晒的。”程勇笑着,“养养就白回来了。”
姜云点点头,又看看他们俩,眼里带着欣慰。
“走吧,回家。”
车子驶出机场,融入上海的万家灯火。
聂曦光靠在程勇肩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色。五年了,上海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妈,龙腾现在怎么样?”她问。
姜云从副驾驶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骄傲。
“想知道?”
“想。”
姜云笑了笑,开始讲起来。
讲龙腾的新材料又拿下了几个国际大单,讲研发中心最新突破的技术,讲欧洲分公司的扩张,讲美国那边的合作项目。她讲得眉飞色舞,眼睛亮亮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自信的光芒。
聂曦光听着,看着她。
这是她妈妈。
又不完全是。
从前的妈妈,温柔,慈爱,但总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被岁月消磨的黯淡。现在的妈妈,光芒万丈,神采飞扬,像一个真正的女王。
程勇伸手过来,握住聂曦光的手。
她偏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程勇说,“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聂曦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
这样真好。
妈妈找回了自己,她找到了他。
车子继续向前,融进这座城市的灯火里。
窗外霓虹闪烁,人来人往。
而他们,终于回家了。
聂程远老了。
不是那种从容的、体面的老去,而是被生活和失败一点一点榨干了精气神的老。
他今年其实才五十八岁,但看起来比七十岁的老人还要苍老。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松弛得厉害,眼袋垂着,嘴角往下耷拉,一副永远都高兴不起来的模样。
曾经的意气风发,曾经的志得意满,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远程集团没了。
他费尽心机从姜云手里换来的东西,最后连个渣都没剩下。程勇的人办事干净利落,股权收购、资产重组、管理层清洗,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几千万。
这是他最后剩下的东西。
不算多,但也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只是这点钱,和他曾经的远程集团相比,实在是相差甚远。
钱芳萍还在。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的钱来的,他早就知道。但现在,她也只能挂在他身边了。她年纪也不小了,又带着个女儿,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出路。几千万的家产,对她来说已经是这辈子能攀上的最高枝头。
她女儿管他叫爸,叫得别扭,他听着也别扭。
三个人住在一起,像一家人,又不像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看电视的时候各看各的,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谁都不敢真的把心里话说出来。
就这么别扭地过下去。
谁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那天晚上,聂程远照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钱芳萍在旁边刷手机,她女儿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
电视里在放财经新闻。
“……龙腾集团今日发布最新财报,数据显示,在董事长姜云的带领下,集团连续五年实现高速增长,市值已突破五十万亿大关……”
聂程远的手猛地一抖。
姜云。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剪裁精致的深蓝色西装,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对着镜头从容地笑着。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那一张白皙紧致的脸,那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
聂程远愣住了。
那是姜云?
是他那个曾经的嫂子?
不可能。
姜云比他大三岁,今年应该六十一了。可屏幕上这个女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比他记忆里的姜云还要年轻,还要漂亮。
“……姜董,外界对您一直很好奇,您是如何在短短五年内将龙腾带到如今的高度的?”
她笑了笑,声音清脆悦耳:“没什么秘诀,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用的人用对。龙腾本来就有很好的基础,我只是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往前走。”
“有传言说,您和前夫聂程远曾经有过一些纠纷,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淡了几分。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人要往前看。”
聂程远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聂程远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他关掉电视,站起来,往卧室走。
身后传来钱芳萍的嘀咕声,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卧室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想想。
但有些念头,像野草一样,怎么都压不下去。
如果当初……
如果没有算计那些股份……
如果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事……
会不会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他?
会不会那个对着镜头从容微笑的人,是他和姜云一起?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窗外,夜色沉沉。
他老了,彻底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