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腊月初六,申时。
汴梁城,垂拱殿。
赵光义坐在御座上,手里捧着一份战报。
战报上只有五个字:
“潘美败了。”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殿中跪了一地的人。赵普、曹彬、李继隆,还有满朝文武。曹彬是被特许入京的,跪在最前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光义放下战报,抬起头:
“潘美败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赵普磕头:
“陛下息怒……”
“息怒?”赵光义笑了,“曹彬败了,朕息怒。潘美败了,朕还要息怒?朕的十万大军,朕的粮草辎重,朕的两员大将,全败在一个流放犯手里。你让朕怎么息怒?”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
“曹彬,你说,潘美怎么败的?”
曹彬抬起头:
“回陛下,潘美从冰上进攻,被陈嚣挡住。快船被烧,粮草被毁,伤亡过半。”
赵光义点点头:
“伤亡过半。又是伤亡过半。”
他走到潘美面前:
“潘美,你告诉朕,你带出去三万人,回来多少?”
潘美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回陛下……一万八千。”
“一万八千。”赵光义重复了一遍,“死了一万二千。加上曹彬死的五万,一共六万二千。六万二千条命,换不来一个凉州。”
他走回御座,坐下:
“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赵普开口:
“陛下,臣以为,当换将。”
赵光义看着他:
“换谁?”
赵普犹豫了一下:
“臣……臣推荐李继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继隆。
李继隆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光义也看着他:
“继隆,你说,你能打吗?”
李继隆抬起头:
“臣……臣不知道。”
赵光义皱眉:
“不知道?”
李继隆点头:
“臣没跟陈嚣打过。曹彬打了,输了。潘美打了,也输了。臣不知道自己去打,会不会也输。”
赵光义沉默了。
潘美突然开口:
“陛下,臣有话说。”
赵光义看着他:
“说。”
潘美抬起头,满脸是泪:
“陛下,陈嚣不是人。他是妖怪。他在凉州六年,三十七万人愿意为他死。他的兵,不怕死。他的将,不怕死。他自己,也不怕死。臣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
他顿了顿:
“陛下,臣不是败给他,是败给那些不怕死的人。”
赵光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阴冷。
“不怕死?”他喃喃道,“朕也有不怕死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李继隆面前:
“继隆,朕问你,你怕死吗?”
李继隆抬起头:
“臣怕。”
赵光义愣住了。
李继隆继续说:
“臣怕死,可臣更怕辜负陛下。曹彬不怕死,他输了。潘美不怕死,他也输了。臣怕死,也许能赢。”
赵光义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转身,走回御座:
“传朕旨意,增兵十万,换将李继隆。潘美调回汴梁,听候处置。曹彬——”
他顿了顿:
“曹彬继续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曹彬磕头:
“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腊月初十,汴梁城外。
潘美骑着马,走在回乡的路上。
身后,汴梁城的轮廓越来越远。
他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只有一匹马,一个包袱。
包袱里装着几件旧衣服,一壶酒,还有一张地图。
地图上,凉州城的位置,被他画了一个红圈。
那个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陈嚣。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汴梁城的方向,夕阳正红。
“陛下,”他喃喃道,“罪臣走了。您保重。”
他挥起马鞭,策马远去。
腊月十五,萧关。
李继隆站在城楼上,看着西方。
那里,凉州城的方向,一片苍茫。
副将站在他身后:
“大帅,咱们怎么打?”
李继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曹彬怎么输的?”
副将想了想:
“输在攻城。攻了十天,没攻下来。”
“潘美呢?”
“输在冰上。冰上作战,不习惯。”
李继隆点点头:
“所以,不能攻城,也不能冰上作战。”
他转身,看着副将: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全军休整。三个月内,不许出战。曹彬和潘美犯过的错,朕一个都不犯。”
副将愣住了:
“三个月?大帅,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朕去说。”李继隆打断他,“三个月内,朕要摸清陈嚣的底。三个月后,朕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打仗。”
腊月二十,凉州城。
萧绾绾冲进议事堂,手里捧着一份密报。
“汴梁来的!”
陈嚣接过,一页页看下去。
看完,他放下密报,沉默了很久。
韩知古问:
“怎么说?”
陈嚣抬起头:
“李继隆来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尉迟勇皱眉:
“李继隆?那个李继隆?”
拓跋明月问:
“他很厉害吗?”
尉迟勇点头:
“厉害。他是赵光义的心腹,最年轻的大将。曹彬稳,潘美狠,李继隆——毒。”
“毒?”
“对。”尉迟勇说,“他用兵,从来不按常理。你猜他要攻东,他打西。你猜他要撤,他死磕。你猜他要守,他偷袭。”
他顿了顿:
“最难缠的,就是他。”
陈嚣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黄河上的雪还没化,一片洁白。
可他知道,那洁白的雪下面,是三千七百九十九条命。
“传令下去,”他说,“从明天起,全军加紧训练。李继隆三个月内不会来,可三个月后,他会来。而且,会比曹彬、潘美更难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