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辰时。
周文翰站在市易司门口,手里捧着一份名单,手在发抖。
那份名单很长,长得他念了一个时辰还没念完。
“阵亡者,水师一千二百三十七人。”
“骑兵,两千零四十三人。”
“斥候,三百一十二人。”
“李继迁部,二百零七人。”
他顿了顿,声音发哽:
“总计,三千七百九十九人。”
三千七百九十九。
加上之前的一万二千,一共一万五千七百九十九人。
一万五千七百九十九条命。
陈嚣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可他知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家。有父母,有妻儿,有兄弟姐妹。
“抚恤发了吗?”他问。
周文翰点头:
“发了。每个阵亡的,家属领双倍抚恤。有孩子的,官府供读书。没孩子的,立碑纪念。”
陈嚣点点头:
“好。”
他转身,朝黄河边走去。
黄河上,冰面一片血红。
那些尸体还冻在冰面上,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有的举着刀,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抱着敌人。像一座座雕塑,凝固在那里。
周大带着人,正在试图凿开冰面,把尸体捞上来。
可冰太厚了。
一镐下去,只凿出一个白点。十镐下去,才凿出一个小坑。
周大抬起头,看见陈嚣,走过来:
“经略使,冰太厚,凿不动。得等开春。”
陈嚣点点头:
“那就等。”
他走上冰面,踩着那些血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个河西兵面前,他停下来。
那是个年轻人,不超过二十岁。半跪在冰上,手里的刀还举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陈嚣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手触到眼皮时,冰凉冰凉的,硬得像石头。
“记下他的名字。”他说。
周文翰跟在他身后,掏出本子:
“叫什么?”
陈嚣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可他死了,就得有人记住他。”
周文翰在本子上写:
“无名氏,河西兵,阵亡于腊月初一黄河冰面。”
陈嚣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看见无数个这样的尸体。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还能看出脸,有的已经面目全非。
走到冰面中央时,他停下来。
那里,躺着一个人。
穿着宋兵的铠甲,脸朝下趴在冰上。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上刻着三个小字:李继迁。
陈嚣蹲下身,把那个宋兵翻过来。
是个年轻人,也不超过二十岁。眼睛闭着,嘴角还有一丝血迹,看起来很平静。
陈嚣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周文翰说:
“这个,也记上。”
周文翰愣了一下:
“经略使,他是宋兵……”
“他也是人。”陈嚣打断他,“死了,就得有人记住。”
周文翰低下头:
“是。”
腊月初三,萧关。
潘美躺在床上,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灵枢师太给他包扎时,他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屋顶。
“大帅,”副将站在床边,“清点完了。出发时三万人,活着回来的一万八千。死了八千,伤四千。能战的,不到一万。”
潘美没有说话。
副将继续说:
“快船全烧了,粮草也没了。三个月内,没法再打了。”
潘美终于开口:
“陛下那边,怎么说?”
副将低下头:
“还没消息。可臣猜……不会太好。”
潘美笑了。
笑得凄凉。
“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输过。来了河西,连输两场。”
他闭上眼睛:
“曹彬输了,朕也输了。下一个,会是谁?”
副将不敢回答。
腊月初五,黄河上又下了一场大雪。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把那些尸体都埋住了。
冰面上一片洁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文翰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洁白的冰面。
“经略使,”他说,“雪把尸体盖住了。开春之前,不用再看了。”
陈嚣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回城里。
走到城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洁白的冰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可他知道,那洁白的雪下面,是三千七百九十九条命。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天起,全军休整。伤兵养伤,阵亡者抚恤,立功者升赏。潘美三个月内不会再来,可三个月后,他还会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