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懵了。两条道都写着,路径规划模块没办法给出任何有效路线。
张远本能地看向周姐,等着她下指令。但周姐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悬着,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声音出来。计时器已经跳了两秒。她的目光在导流牌的文字识别结果和车辆前置摄像头的原始画面之间来回移动,张远看见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她在吞咽,在争取时间。
但他知道她来不及了。
四十一号,我是张远。他用了周姐的通道,声音尽量平稳,左侧车道的导流牌指向左道封闭,右侧车道可正常通行。识别结果优先采信右道通行的标签,沿右道通过施工段,车速低于十五。
指令发出的时候,计时器停在三点零秒。四十一号车的路径规划重新生成,缓缓向右偏转,驶过施工段。整个过程张远没有看周姐,但他能感觉到旁边座位上那个人的呼吸忽然松了下来——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雨声透过隔音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敲棉花。周姐摘下AR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那张四十二岁的脸上,法令纹旁边有两道方才用力绷出来的白印子,正在慢慢消褪。
小张,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张远想说,但话到嘴边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说:周姐,那块导流牌它本来就有问题,你看那个印刷字体,和的笔画在日光灯下反光不一样——算法识别不出来是正常的,人也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你刚才不是判断不了,你是想确认清楚再下指令。
周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你比我还会给自己找台阶。
不是找台阶。是实话。张远把四十一号车刚才那段录像存了下来,在日志里标注了临时导流牌文字识别置信度波动,建议增加多帧投票机制的反馈,又补了一行:该场景下操作员通过观察光照方向与牌面反光差异,最终确认正确语义,耗时超过标准响应窗口。建议将该类案例纳入专项训练集。
他写这些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下那条指令依靠的也是两个字在画面里的反光差异——右侧车道的字因为朝南被路灯照得更亮一些,笔画边缘清晰;左侧的字刚好在广告灯箱的逆光里,边角模糊。算法只看字形的特征向量,不会看光照和方向的关系,但他看了零点几秒就捕捉到了。
这就是周姐想做的事情。她不是看不出来,她是想把这种的过程转化成语言说出口,但她需要更多时间。三点五秒,不够她把一个视觉感知转换成完整的语义表达再确认一遍。
后半夜张远让周姐休息了。他一个人看着十二块屏幕,偶尔处理一两次干预,大多数时间屏幕上的绿色状态灯安静地亮着,把二十七层的控制中心映得像一个漂浮在夜空中的淡绿色气泡。周姐靠在一张转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均匀。张远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从储物柜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搭在她腿上。
凌晨五点多,东边的天际线开始发白。张远盯着屏幕,忽然注意到一个异常。七号车的轨迹偏离了高精地图的推荐路径——不是那种微小的修正,而是整体向右偏移了将近两米,正在沿着一条非规划路线穿过一个小型社区公园的门口。
他调出七号车的感知数据流。前置摄像头的画面里,公园门口那条路上躺着一个深色物体,轮廓不规则。激光雷达的回波显示那个物体有大约零点三米的高度,表面温度与路面相差不到半度——不是活的。但视觉识别模块反复输出障碍物标签,置信度百分之七十八,同时物体的边缘特征被分类为类似人体躯干的形态。
七号车的路径规划模块因为疑似人体的标记触发了最高等级的避让逻辑,宁可偏移规划路线也要留出一点五米的横向安全距离。张远放大了那个物体的画面——是一截被风刮断的粗壮树杈,表面裹着深褐色的树皮,在晨光里确实像一个蜷缩的人形。
他看了一眼计时器。干预请求已经自动生成了,但他没有急着说话。他先确认了公园门口的交通状况——清晨五点多无人无车,左侧是关闭的铁栅栏门,右侧是一片开阔的草坪,七号车现在的偏移路径虽然不在规划内,但物理上完全可以通过。他又看了一眼那截树杈的周围,确定没有其他散落的枝叶会造成后续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