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新规试行三周,控制中心里的气压肉眼可见地变低了。以前大家偶尔还能在夜班交接时围着茶水间聊两句周末去哪爬山,现在所有人坐下就戴上AR眼镜,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像一群绷着弦的弓。
张远的响应时间确实进步了。人的身体有一种奇怪的可塑性,当你每天用同一个姿势、面对同一类弹窗、反复在计时器归零之前开口说话,你的声带和手指会自行形成某种肌肉记忆。他现在平均决策时间三点二秒,偶尔能冲到二点九——代价是他下巴的咬肌开始习惯性发紧,每天早上醒来两腮酸得像嚼了一整夜的口香糖。
七号车那批固件终于在某个周三凌晨推送了。推送后第一次运营,张远特意盯着那辆车的实时数据看了很久。围挡识别准确率确实上去了,但他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算法为了补偿之前误判墙体的漏洞,把围挡的置信度阈值调得太低,结果把路边一排绿植修剪成的景观墙也认成了围挡,在某个环岛路口把七号车困了整整十六秒,最后又是他远程指令解围。那次干预他用了二点八秒,在记录里新增了一条反馈:绿植误检,景观墙与施工围挡的语义边界需重新标注。
这就是这个行业的循环:缝上一个洞,旁边撕开一个口子。
最让张远不安的是周姐的状态。周姐以前是整个中心最稳的人,她处理干预像泡茶——水温刚好、时间刚好、出来的味道永远对。但新规之后,她的平均响应时间虽然维持在三点四秒左右,成功率却在缓慢下滑。上周她连续三次超时,三辆不同的车触发了安全降级,车辆亮着双闪停在路边,引来好几起路人的视频投诉。
主管找她谈话了。张远没听到具体内容,但周姐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那双平时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她回到工位没说话,调出自己上个月的干预日志,一条一条往回看,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帧重新刻进脑子里。
那天夜班轮到张远和周姐搭档。凌晨两点多,城东大雨,张远负责的区域内有四辆车同时遭遇了积水路段的感知问题——雨滴在激光雷达的镜面上形成水膜,回波信号衰减了将近四成。他几乎是同时开了四个通话通道,用极快的语速给四辆车分别下达了限速十五开启雾灯沿右侧车道行驶注意井盖位移四条指令。说完之后他喘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周姐那边忽然开口了:四十一号,前方施工路段有导流牌,看清字了没有?
她的声音比平时慢,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张远转头看她的大屏,四十一号车在一条双向两车道的窄路上,前方立着一块临时导流牌,上面写着左道封闭,右道通行八个字。视觉系统的文字识别模块正在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刷新输出,一会儿识别成左道封闭,一会儿识别成右道封闭,置信度在百分之四十九和百分之五十二之间来回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