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布帛静静悬浮于菌茧内部的微光之中,那些以血为墨、颤抖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一团团灼热的火焰,烧灼着苏念雪的感知。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清明。
萧夜衡,死了。死于阴谋,死于背叛,死于他最信任的边将、或许还有更多藏于阴影中的魑魅魍魉之手。
大周,这个他力排众议、甚至可能因此埋下杀身之祸而改立的新国号,如今主少国疑,权臣当道,外邦觊觎,风雨飘摇。
而她,苏念雪,大梁的天启皇后,大周的“已故”武靖元后,却在这骸骨堆积的绝地深渊,以这样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形态,握住了揭开这血腥序幕的一角。
命运何其吊诡,又何其……冷酷地给予了一丝微光。
她缓缓“阖上”感知,将布帛上每一个字、每一处笔画颤抖的弧度、甚至那模糊的兰花徽记的残痕,都深深镌刻在意念最深处,确保即使这布帛本身损毁,信息也绝不会丢失。然后,菌丝涌动,将其妥善收束于菌茧内部一处最稳定、以微弱灵力包裹守护的核心区域。
接下来,是抉择。
鬼哭坳的厮杀已然落幕,黑袍人带着富商和道士离去,黑旗帮残部与袭击者也各自退走,只留下燃烧后的余烬、血腥和死亡。但风暴并未停息,这只是序幕。黑袍人离去前那扫视岩壁的冰冷神念,说明他并未完全打消疑虑。黑旗帮损失惨重,背后那位“上边”的人物,绝不会善罢甘休。袭击者一方目的未遂,也必然会有后续动作。
这片看似重归死寂的碎脊峡外围,实则已暗流汹涌,成为漩涡边缘。
是立刻远遁,避开这即将到来的搜索与清洗,隐匿行迹,徐徐图之?
还是……富贵险中求,利用这短暂的混乱与信息差,谋取更多?
苏念雪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机括,冷静地权衡着利弊。立刻远离,确实最安全。以她如今的状态,只要小心避开强大墟兽和人类聚集地,觅地潜修,恢复实力,待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影响局面的力量后再现身,是最稳妥的路。
但,时间不站在她这边。
血书在手,只是线索,并非铁证。南氏已死,她所说的密信一角与蛊毒残渣下落不明。薛崇既然敢弑君,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恐怕早已将相关证据清扫得七七八八。南氏冒死留下的血书,是她以自己的性命为引信,试图点燃炸毁阴谋的火药桶,但这引信太短,火星太微,若无外力助燃,很可能悄无声息地熄灭在黑暗里。
朝廷局势瞬息万变。萧夜衡已死一年有余,各方势力角逐恐怕已到白热化。薛崇既然敢勾结南诏,扶植傀儡,其布局必定深远,动作不会慢。等到她“徐徐图之”恢复实力,恐怕大局已定,薛崇早已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与南诏瓜分利益,届时再想扳倒他,难如登天。
而且,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如今外界的详细情况,需要验证血书内容的真伪,需要知道朝中还有哪些势力可能未被薛崇渗透或收买,哪些人或许可以争取,太后……究竟是何态度?这些,闭门造车得不到,必须主动去探查。
风险与机遇并存。鬼哭坳的混乱,各方势力的短暂撤离与可能的后续搜查,恰恰可能形成灯下黑的盲区,以及……获取信息的渠道。
她的目光,投向了谷道之外,那两名黑旗帮暗哨离去的方向。老马,和那个粗嘎汉子。
他们是小人物,是棋子,但往往也是信息网络最末梢的触角,知道许多上层不屑知道、却至关重要的细节。而且,他们身上,有她留下的、一次性的神念印记。虽然微弱,且有时效,但在一定范围内,她能有所感应。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黑旗帮的人。黑旗帮,听命于“上边”,参与运送“南氏”这等关键“货物”,必然是薛崇麾下,或者说,是薛崇在碎脊峡这片三不管地带的黑手套之一。从他们身上,或许能撬开一条缝隙,窥见薛崇势力在边境阴暗角落的布局。
“欲知山中事,需问砍柴人。”苏念雪意念既定,不再犹豫。
菌茧悄然滑出藏身的岩洞,依旧贴着陡峭的岩壁,如同夜色中一抹流动的阴影,向着谷道出口,那两名暗哨大致离去的方向追去。她没有走谷道地面,那里痕迹明显,易被追踪,也容易遭遇可能折返的其他人马。她选择在岩壁上方,借助凸起的岩石和裂缝的阴影,如同最灵巧的壁虎,无声潜行。
雨水已停,但岩壁依旧湿滑,夜风凛冽,吹拂着菌茧表面,带来外界的寒意与气息。苏念雪将感知扩散到极限,如同无形的雷达,扫描着方圆数百丈内的风吹草动。她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墟兽巢穴的能量波动点,也绕开了两处地形过于开阔、容易暴露的地带。
追出约莫十余里,已完全脱离了鬼哭坳所在的支谷,重新回到碎脊峡主脉外围那错综复杂的裂隙地带。这里的地形更加破碎,巨大的岩石崩落堆积,形成无数天然的迷宫和掩体。人类活动的痕迹也渐渐增多——丢弃的破损工具、熄灭已久的篝火余烬、甚至一些简陋的、以兽皮和树枝搭建的临时窝棚遗迹,显示这里偶尔有拾荒者或冒险者停留。
终于,在前方一处背风的、由几块巨大岩石天然形成的凹坑里,苏念雪捕捉到了那两道熟悉的气息,以及微弱的火光和压低的交谈声。
她悄然靠近,选了一处位于凹坑上方、有狭窄缝隙可以观察下方、又极为隐蔽的岩隙,将菌茧嵌入其中,彻底敛息。
凹坑内,燃着一小堆篝火,火光跳动,映照着两张惊魂未定、又带着懊恼和庆幸的脸,正是老马和那粗嘎汉子。两人都受了些轻伤,衣衫破损,沾满泥污和血渍,正就着皮囊里的烈酒,啃着硬邦邦的干粮。
“……真他娘的晦气!”粗嘎汉子狠狠咬了一口肉干,含糊地骂道,“本以为是个肥差,差点把命搭进去!那帮偷袭的孙子什么来路?下手真黑!还有那个穿黑衣服的,邪性得很!”
老马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酒,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他手臂上有一道不深的刀伤,已经草草包扎过。
“老马,你说……那‘货’怎么就自爆了?她身上怎么会有那玩意儿?是不是头儿他们……”粗嘎汉子压低声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事先安的,就是防着出岔子,连人带可能的东西一起毁掉?”
老马抬眼看了看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不像。若是头儿安放的,何须等到那时?路上有的是机会让她‘意外’。而且,那爆炸的动静……不太对劲。”
“不对劲?”
“嗯。”老马又灌了一口酒,眼神里带着思索和后怕,“我离得不算太远,看得分明,那‘货’是自己撞进车厢的,然后才炸。若是事先安放好的机关,她如何能引爆?除非……那玩意儿就在她身上,由她控制。可一个被制住、眼看要没命的‘货’,哪来的本事和机会搞到爆炎符那种东西?还藏得那么严实?”
粗嘎汉子挠挠头:“也是……那难道是接货的那边……”
“更不可能。他们想要的是活口,或者是她身上的东西,炸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老马否定了这个猜测,眉头紧锁,“而且,最后那黑袍人检查的时候,脸色似乎不太对……我偷偷瞥了一眼,他好像很在意那‘货’烧剩下的东西,尤其是几片没烧干净的料子和一点灰似的玩意儿……”
苏念雪心中微动。老马观察得很仔细。黑袍人确实检查了残骸,尤其是那特殊的布料和灰烬(可能包括她取走布帛处的痕迹)。这说明,黑袍人可能也在寻找什么,或者确认什么。他是否在寻找南氏所说的“密信一角”和“蛊毒残渣”?如果南氏真的将那些东西缝在贴身小衣夹层,而小衣在爆炸中未能完全焚毁……黑袍人是否找到了?如果没找到,他会怎么想?如果找到了,他又会怎么做?
“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粗嘎汉子有些不安,“死了那么多人,‘货’也毁了,头儿那边怎么交代?还有答应咱们的报酬……”
“报酬?”老马冷笑一声,“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还想着报酬?头儿现在恐怕比咱们还头疼!死了这么多兄弟,事情办砸了,上边怪罪下来……哼。”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粗嘎汉子脸色一白,不说话了,只顾闷头喝酒。
火光噼啪,映照着两人阴晴不定的脸。恐惧、后怕、对未来的茫然,清晰可见。
苏念雪静静听着,分析着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确认几点:一,黑旗帮这次损失惨重,且任务失败,其头目必然承受压力;二,黑袍人一方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灭口或接收“货物”,他们也在寻找某样东西;三,这两名暗哨地位不高,知道的核心内情有限,但他们对帮派内部、对碎脊峡附近的情况应该很熟悉;四,他们现在很不安,对前途充满不确定。
这正是可以利用的间隙。
苏念雪意念微动,菌茧内,那滴“渊银色”凝露分出一缕发丝般细微的光华,顺着菌丝悄然渗出,融入下方凹坑潮湿的空气之中。这光华无色无味,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只有一种极其微弱、能够悄然影响生灵情绪、放大其内心某种执念的诱导之力。
这不是控制,而是引导,如同在干燥的柴堆旁,轻轻吹起一缕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
篝火旁,粗嘎汉子又灌了一大口酒,酒精和劫后余生的混乱情绪开始发酵,他猛地将皮囊顿在地上,红着眼睛低吼:“妈的!这提脑袋卖命的活儿,老子不想干了!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刀头舔血,哪天就把自己舔没了!老马,咱们……咱们跑吧!离开这鬼地方,离开黑旗帮,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点小买卖……”
老马握着酒囊的手一紧,眼神剧烈闪烁,却没有立刻斥责。显然,这个念头,不止粗嘎汉子有,他心中也早已盘旋良久。黑旗帮规森严,叛逃者下场凄惨,但今日鬼门关前走一遭,死亡的恐惧和未来的无望,正在啃噬他的忠诚。
“跑?往哪儿跑?”老马的声音干涩,“咱们的底细,帮里一清二楚。天下虽大,黑旗帮的触角伸不到的地方,又有多少是咱们能活下去的?做小买卖?本钱呢?门路呢?咱们除了杀人放火、盯梢送货,还会什么?”
“那难道等死吗?”粗嘎汉子激动起来,“这次没死成,下次呢?帮里这次捅了这么大篊子,上边能轻饶?说不定为了灭口,先把咱们这些干脏活的处理了!”
“处理……”老马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挣扎。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他们这种小角色,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就是原罪。
苏念雪感知着下方两人越来越剧烈波动的情绪,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需要再添一把柴,将这犹豫和恐惧,引向一个特定的方向。
她操控着那缕细微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老马紧绷的神经,将他潜意识里某个被忽略的细节,轻轻“推”到意识的表层。
老马身体忽然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压低声音,急促地道:“等等……你记不记得,大概两三个月前,帮里是不是出过一桩事?内堂一个管账的刘先生,突然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粗嘎汉子一愣,回忆了一下,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说是卷了帮里一笔款子跑了,三爷(黑旗帮的一位头目)大发雷霆,派人追查了好久,没下文,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你提这干嘛?”
“我当时正好在总堂外面轮值,”老马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好像隐约听到刘先生不是卷款跑了,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送’走了。但送去哪儿,谁也不知道。后来有传言,说刘先生可能没死,而是带着他知道的那些‘不该知道的’,偷偷去了北边,想找门路……”
“北边?找门路?”粗嘎汉子瞪大了眼睛。
“对,北边!黑铁城!”老马眼中光芒闪烁,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黑铁城是边军重镇,朝廷直管,就算咱帮里手眼通天,到了那边也得收敛!而且我听说,黑铁城的守将,跟咱们背后那位侯爷,好像……不太对付?”
粗嘎汉子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镇南侯?咱们投靠边军?告发?”
“不是投靠,是……找个护身符!”老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刘先生能跑,咱们为什么不能?咱们虽然不知道核心机密,但这些年,帮里在碎脊峡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南来北往的‘货’,接头的人,一些隐秘的路线和据点……咱们总知道些吧?这些,说不定就是咱们的买命钱!到了黑铁城,找个说得上话的,把这些一五一十抖搂出去,不求富贵,只求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这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粗嘎汉子眼中绝望里的希望:“能……能行吗?边军会信咱们?会不会把咱们当奸细宰了?”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老马咬牙道,仿佛下定了决心,“而且,咱们手上,说不定还有更有用的东西……你忘了?这次交易前,头儿是不是让咱们留意过附近有没有异常?特别是……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痕迹或者气息?我当时就觉着奇怪,现在想想,那黑袍人最后也在爆炸附近找来找去……他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可能没被炸毁,或者……落在了别处?”
粗嘎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马却越说思路越清晰,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咱们要是能发现点什么,哪怕是一点线索,带到黑铁城,那就是立功!是投名状!活命的机会就更大!”
苏念雪在上方静静“听”着,心中毫无波澜。很好,恐惧的种子已经发芽,并且被她巧妙地引向了预设的方向——黑铁城,边军,与镇南侯不对付的守将。这正是她需要的跳板。通过这两个小人物,她或许能更安全地接触到边境军方,获取更可靠的信息,甚至……借力。
至于他们幻想中的“立功线索”,她手中不就有一份现成的、足以掀起惊涛骇澜的“投名状”吗?当然,不是现在,也不是以这种方式。
她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黑铁城的情况,了解那位守将,评估风险。同时,也要确保这两个“引路人”,能够“顺利”地抵达黑铁城,并且,在合适的时候,说出该说的话。
菌茧内,又一缕更细微、更难以察觉的菌丝悄然探出,这次的目标,是老马随身携带的、那个装有劣质烈酒的皮囊。一丝微不可察的、能缓慢影响体力、放大疲惫和渴求安稳念头的孢子,悄无声息地融入酒液之中。
喝吧,好好休息,然后,带着对黑铁城的向往和“立功”的幻想,踏上你们“自己选择”的逃亡之路。
而我,将如影随形。
苏念雪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星空,俯瞰着凹坑中那两个因找到了“生路”而略微振奋、又开始低声商议具体细节的暗哨。
碎脊峡的夜,依旧深沉。
但黎明的方向,似乎已有了模糊的轮廓。
黑铁城。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将是她在离开碎脊峡、重返这纷乱人间后,落下的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