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凝固“火海”,散发着幽幽光芒,如同大地深处一颗濒死的心脏,在缓缓搏动。无边无际的暗红,映照着穹顶永恒的黑暗,也映照出祭坛上那尊残破巨鼎悲怆的轮廓,以及其上方那如同世界伤疤般缓缓旋转的、灰黑色的“离渊隙”。
空气灼热、粘稠,混杂着硫磺、焦臭与灵魂腐烂的气息,形成令人窒息的重压。亿万冤魂嘶吼般的精神风暴,在这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冲撞,撕扯着每一个闯入者的神智。
而就在这末日图景的中心,在那连接着岩壁与祭坛的、狭窄残破的古老石阶上,一个黑衣身影,正带着渗血的伤口,与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一步步走向那尊象征着苏氏辉煌与毁灭源头的“归墟鼎”。
苏念雪的心脏,在看清黑衣人指缝间那抹微弱却熟悉的金红色光芒时,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擂动起来,撞得她胸口生疼,耳中嗡嗡作响。
血脉……苏氏的血脉气息?!
尽管那光芒驳杂、扭曲,充满了令人不安的邪异与衰败感,与“赤乌徽”传递出的煌煌灼热、暗金碎片带来的古老浩然截然不同,甚至与她自身血脉觉醒时感受到的精纯阳烈也大相径庭。但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同宗同源的微弱共鸣,却如同黑夜中的一点磷火,清晰得无法忽视,也冰冷得让她浑身发寒。
徽记与碎片在她怀中疯狂震动,传递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悲怆与愤怒,更添了一种极致的排斥、厌恶,还有一种……仿佛看到至亲堕落、圣物蒙尘的、锥心刺骨的痛楚与愤怒。
“他(她)……” 苏念雪的声音干涩得可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血……有苏氏的气息……很弱,很驳杂,很……扭曲,但……不会错!”
顾守真和柳墨轩闻言,脸色也是剧变。
顾守真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着那个踉跄前行的黑色身影,灵觉如同最精细的触须,延伸过去,试图捕捉更多的细节。然而,此地的能量乱流太过狂暴,精神风暴也太过强烈,他的灵觉甫一离体,就感到针刺般的剧痛和难以言喻的混乱干扰,只能勉强感知到对方气息微弱紊乱,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但那份走向“归墟鼎”的意志,却坚韧得可怕。
“苏氏血脉……为何会在此地?还伤成这样?他(她)想做什么?” 柳墨轩捂着胸口,强忍着此地邪恶力场对浩然气的压制带来的不适,低声急问。眼前的景象,一个疑似苏氏血脉的后裔,在百年前导致家族覆灭的绝地核心,拖着濒死之躯走向那尊残破的圣鼎……这背后隐藏的真相,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不知道。” 顾守真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但绝不是什么好事。看他的样子,分明是冲着‘归墟鼎’去的。此地凶险异常,‘归墟鼎’更是镇压‘离渊隙’的关键,也是当年浩劫的核心。此人此时出现在此,目的难测。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衣人艰难前行的路径,以及更下方那无边暗红“火海”中涌动的、令人不安的暗流。
“你们看,他行走的路线,并非随意。每一步,都恰好踩在石阶上那些尚未完全磨灭的古老符文节点,或者能量乱流相对平缓的间隙。此人对这里的了解,远超我们想象。还有……”
顾守真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黑衣人始终捂着的腹部伤口。尽管距离较远,光线昏暗,但他还是凭借修士的目力,隐约看到那伤口附近,似乎萦绕着一层极淡的、与周围灰黑“墟”力同源,却又更加阴冷晦暗的……黑色雾气。
“他的伤……不简单。不完全是外力所致,似乎还有……某种阴邪的侵蚀,或者……反噬?”
就在这时,那蹒跚前行的黑衣人,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脚下一软,身体猛地前倾,重重摔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她)的手,却依旧死死地向前伸出,五指深深抠进石阶缝隙中,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却固执地、一寸一寸地,朝着祭坛顶端,朝着那尊残破的“归墟鼎”,继续爬行。
距离祭坛顶端,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距离。
而随着黑衣人的摔倒和挣扎,他(她)一直捂着的腹部,失去了手掌的遮挡,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远处岩壁上,苏念雪三人震惊的目光中。
那是一个碗口大小的、狰狞的贯穿伤!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焦黑的坏死状,更有丝丝缕缕粘稠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灰黑色气流,不断从伤口深处渗出,与他(她)指缝间渗出的、带着微弱驳杂金红光芒的血液交织、纠缠,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轻微腐蚀声。
而最让苏念雪瞳孔收缩、几乎要惊叫出声的是——
在那焦黑坏死的伤口深处,在那蠕动的灰黑气流与微弱金红血液交织的最中心,赫然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细小的、暗金色的……光芒在闪烁!
那暗金色的光芒,虽然微弱,虽然被灰黑气流与污血重重包裹、侵蚀,但其散发出的、那种古老、浩渺、仿佛承载着岁月与文明重量的气息……
与苏念雪怀中那枚“归墟鼎”碎片,同源!
不,不仅仅是同源!其本质,似乎更加……纯粹?古老?只是被污染、被扭曲、被压制到了极限!
“那是……碎片?另一块‘归墟鼎’的碎片?!在他身体里?!” 苏念雪失声惊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调。
顾守真和柳墨轩也看到了那点微弱的暗金光芒,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难怪……他的血中会有苏氏气息,却又如此驳杂扭曲……” 顾守真恍然大悟,眼中却无半分轻松,只有更深的寒意,“‘归墟鼎’乃苏氏传承圣物,与其碎片长期接触、甚至……以某种邪法将其强行纳入己身,的确可能沾染、甚至窃取、扭曲一丝苏氏血脉本源的气息!但此法阴毒无比,碎片之力与人体本源冲突,加之碎片本身被墟力污染……他这是在饮鸩止渴,自寻死路!不,比死更可怕,是生不如死的折磨与侵蚀!”
柳墨轩倒吸一口凉气:“将圣物碎片纳入己身?这是何等疯狂的邪法!他究竟是谁?想做什么?”
苏念雪死死盯着那个在地上艰难爬行的黑色身影,看着他(她)伤口处那触目惊心的景象,感受着怀中徽记与碎片传来的、对那点暗金光芒既“亲近”又“憎恶”的复杂悸动,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难道……此人是百年前苏氏浩劫的幸存者?甚至……是参与者?他(她)身上为何会有另一块“归墟鼎”碎片?又是如何、为何要以这种疯狂的方式将碎片纳入体内?他(她)此刻拼死也要爬上祭坛,接近那尊残破的主鼎,目的何在?是为了用体内的碎片……做什么?
是修复?是献祭?是开启?还是……彻底的毁灭?
而那个在她灵魂深处响起的、冰冷威严的呼唤——“持有‘炎钥’的苏氏后裔……到……鼎……前来”——与这个黑衣人,又有什么联系?
无数疑问和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形势已容不得他们再多做猜测。
就在黑衣人挣扎爬行,距离祭坛顶端又近了几尺之时,异变陡生!
下方无边暗红的凝固“火海”,似乎被黑衣人伤口处渗出的、那混合了驳杂苏氏血脉气息与“归墟鼎”碎片力量(尽管微弱扭曲)的血液所刺激,猛地剧烈“沸腾”起来!
不是真正的沸腾,而是那些遍布“火海”表面的、深不见底的裂缝中,涌动的暗红色粘稠光芒,骤然加速流转,亮度急剧提升!一道道更加粗壮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暗红光芒,从“火海”深处蔓延开来,朝着祭坛基座、朝着黑衣人所在的石阶方向汇聚!
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瞬间飙升!空气中弥漫的硫磺恶臭更加浓烈,那些无形的精神风暴也变得更加狂暴,其中疯狂、痛苦、贪婪的意念如同海啸般冲击而来!
“不好!他的血,刺激了此地沉积的赤乌真炎残渣与墟力混合体!” 顾守真脸色大变,“这些东西对苏氏血脉和‘归墟鼎’的气息有本能的反应!它们被吸引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些汇聚而来的暗红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沿着祭坛的基座、沿着残破的石阶,向上蔓延、攀爬!所过之处,冰冷的黑色岩石表面,竟然发出“滋滋”的声响,被灼烧出暗红色的、如同熔岩流淌过的痕迹!
更有几道较为粗壮的暗红光芒,如同灵活的触手,猛地从“火海”裂缝中窜出,带着灼热的高温和混乱的恶意,直接卷向石阶上艰难爬行的黑衣人!
黑衣人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或者说,已经无力做出更多反应。他(她)只是艰难地侧了侧身,避开了要害,任由一道暗红光芒擦着他(她)的肩膀掠过。
“嗤——!”
布帛焦化的声音响起,黑衣人的肩头瞬间多了一道焦黑的灼痕,深可见骨。但他(她)连闷哼都未发出一声,只是身体因剧痛而更加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爬行的速度,却仿佛因这痛楚的刺激,反而加快了一丝!他(她)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祭坛顶端,那尊残破的巨鼎,眼神中是一种令人心寒的、混合了无尽痛苦、疯狂执念,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朝圣”般的炽热!
“他疯了!他是在主动吸引这些力量!他想用自己,用他体内那块被污染的碎片,作为引子,去……接触,或者刺激那尊主鼎!” 顾守真瞬间明白了黑衣人的意图,又惊又怒。
“不能让他得逞!” 苏念雪几乎是在顾守真话音落下的同时,冲口而出。她不知道黑衣人具体要做什么,但一种源自血脉、源自徽记、源自碎片的、强烈到极点的警兆,在疯狂地尖啸着,告诉她,绝不能让这个状态诡异、目的不明的苏氏(?)血脉,以这种疯狂的方式,去接触那尊状态同样诡异、被“离渊隙”不断侵蚀的“归墟鼎”!
一旦发生不可测的变故,他们三人,以及这整片可能已经脆弱到极点的绝地,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阻止他!” 顾守真也当机立断。尽管黑衣人身份成谜,状态诡异,但此刻,阻止他靠近“归墟鼎”是首要之事!
然而,他们所在的岩壁平台,距离黑衣人所在的石阶,中间隔着数十丈的虚空,下方就是翻涌的暗红“火海”。直接跳过去是找死。最近的连接点,是下方另一条与黑衣人所在石阶平行、但相隔也有七八丈远的、更加残破狭窄的石阶。
“跟我来!走那边!” 顾守真低喝一声,不再犹豫,身形一动,率先朝着平台边缘,一条几乎被碎石掩埋的、向下延伸的陡峭小径冲去。这条小径同样狭窄危险,布满了裂缝和松动的石块,但却是目前唯一能快速接近下方石阶的路径。
苏念雪一咬牙,搀扶起柳墨轩,紧跟而上。柳墨轩也知道情况危急,强提一口浩然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尽量跟上两人的速度。
三人沿着陡峭的小径,手脚并用地向下疾行。耳边是“火海”沸腾的轰鸣,是精神风暴的嘶吼,是暗红光芒灼烧岩石的“滋滋”声,以及自己剧烈的心跳与喘息。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碎石不断从身边滚落,坠入下方那无边暗红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而石阶上的黑衣人,仿佛对身后追来的三人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前方那尊巨鼎之上。又有两道暗红光芒触手袭来,他(她)不再闪避,反而猛地伸出那只未曾受伤的手,一把抓住其中一道光芒!
“嗤——!”
令人牙酸的皮肉焦灼声响起,黑衣人的手掌瞬间冒起青烟,血肉模糊。但他(她)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苦,借助那光芒的灼烧与冲击力,身体竟然猛地向前窜出了一大截,终于爬完了最后几级石阶,翻滚着,摔在了祭坛顶端那冰冷、布满古老符文的地面上!
祭坛顶端,一片平坦开阔。中心,便是那尊裂纹密布、被灰黑气流缠绕、散发着悲怆与不祥气息的残破巨鼎。
黑衣人躺在距离巨鼎基座仅有三四丈远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口中不断溢出混合着黑色污迹的鲜血。他(她)腹部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崩裂,更多的、混合着暗金微光与灰黑气流的血液涌出,流淌在布满灰尘与古老符文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竟缓缓渗入符文之中。
他(她)挣扎着,用那双被灼伤、血肉模糊的手,撑起上半身,仰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巨鼎。
兜帽滑落,露出了一张……
苏念雪三人此刻也已冲下了那条陡峭小径,踏上了与黑衣人所在祭坛相连、但更低一层的另一段残破石阶。当他们抬头,看清黑衣人兜帽下的面容时——
苏念雪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崩塌。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半边脸庞,依稀还能看出清秀姣好的轮廓,肌肤白皙,眉眼依稀带着几分熟悉的影子……
而另外半边脸庞,却布满了狰狞扭曲的、如同熔岩流淌后又凝固形成的暗红色疤痕,疤痕深深凹陷,几乎能看到下方的白骨!一只眼睛,已经完全被疤痕覆盖、粘连,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令人心悸的窟窿。而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巨鼎,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混合了无边痛苦、无尽怨恨、以及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狂热光芒!
这张脸……
这张残破不堪、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的脸……
苏念雪认得!
尽管时隔多年,尽管容颜半毁,但那依稀的轮廓,那半边完好的眉眼……
无数次在家族长辈模糊的讲述中,在夜深人静的噩梦里,在午夜梦回时母亲黯然垂泪的低语中……
那是……
“姑姑……?!” 苏念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刺痛,“苏……苏晴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