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讲清楚大哼的来历,得从半年前说起。
大哼不是天生的野猪。
它原本是莽牛山脚下王家村的村猪,一头家猪。
它的主人叫王大山,一个四十出头的庄稼汉,住在村东头。
王大山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种地、砍柴、偶尔进山采药。
他老婆叫习姆妞,比他小五岁,泼辣能干,嗓门大得像敲锣。
王家养了几头猪。
三头白猪,一头黑猪………
黑猪就是大哼。
大哼从小就与众不同。
别的猪吃了睡、睡了吃,它却格外好动。
小时候就经常拱翻猪圈门跑出去,把隔壁王老六家的菜地拱得稀烂,被王大山追着打了三回,每回打完它都一脸不服。
但真正改变大哼命运的,是那根千年人参。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王大山进了一趟莽牛山深处,走了三天三夜,在一处悬崖边的背阴处发现了一株人参。
那人参长得奇形怪状,根须盘曲,像个蜷缩的婴儿,通体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王大山认得货,他爷爷是老药农,教过他辨别人参。
这株参少说有千年,放在城里能卖几十万。
他小心翼翼地挖出来,用红布包了,带回村里。
因为家里没钱买保险柜,他把人参种在后院的药园子里,打算等入冬了再挖出来卖掉。
药园子用竹篱笆围着,平时习姆妞负责照看。
那天习姆妞去隔壁串门了。
大哼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种香味钻进它的鼻子,让它浑身发热,口水直流。
它拱开猪圈门,一路循着香味找到后院药园子。
竹篱笆有个洞,是隔壁王老六家的狗钻出来的。
大哼从洞里挤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株泛着金光的人参。
它一口咬下去。
咔嚓。
人参的汁液在嘴里爆开,甜、苦、涩、鲜,五味杂陈。
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灌而下,瞬间流遍全身。
大哼觉得自己的脑子忽然清明了,不是猪的清明,是人的清明。
它把整株人参啃了个干净,连根须都没剩。
然后它发现自己变了。
它能听懂人话了。
它能思考了。
它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的气场变化。
它开了灵智。
它看到被自己吃掉人参后的空坑,知道情况不妙,于是四处瞅了瞅,然后溜回了猪圈。
第二天早上,王大山来药园子查看人参。
他看到的是一个空坑。
他的脸瞬间白了。
“参呢?”
他翻遍了药园子,最后在篱笆洞旁边发现了几片碎根须。
他顺着痕迹追到猪圈,看到大哼正趴在角落里,嘴角还残留着一些金色的汁液。
王大山不是傻子。
他闻到了那股人参味。
“你……你吃了?”他指着大哼,手都在抖。
大哼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猪的眼神,倒像是人的。
大哼对王大山摇了摇脑袋,哼哼了几声,意思是不是我干的!
王大山越看大哼越是暴跳如雷。
他冲进猪圈,一脚踹在大哼肚子上。
大哼哼了一声,没有躲,它知道躲也没用。
“我的参!我的千年参!”王大山嚎叫着,“你知道那值多少钱吗?几十万!几十万啊!”
他冲出猪圈,找到习姆妞。
“你个憨逼,没关猪圈门!那天杀的黑猪把我的人参吃了!
习姆妞正在洗衣服,一听这话,愣了。“什么?我关了啊……”
“你关个锤子?你关了它怎么出来的?!
“我明明关了!你个傻雕,你种那破参的时候自己说要看着,你看了吗?”
“我出门干活!你在家干什么的?串门子!打牌!猪圈门都不关!”
“你放屁!我关了!是门自己开的!你怪我?你自己把参种在院子里,不就是让人偷的?”
“猪吃的!不是人偷的!猪!你连猪都看不住!”
“你种那么金贵的东西,你不会放屋里?”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习姆妞把洗衣盆往地上一摔,水花四溅。
老娘不干了!
你敢!
两人扭打起来。
习姆妞揪住王大山的耳朵,王大山掐住习姆妞的胳膊。
一个用指甲挠,一个用拳头捶。
从院子里打到屋子里,从屋子里打到院子里。
邻居王老六来劝,被习姆妞一巴掌扇在脸上,灰溜溜地跑了。
两人从下午打到天黑。
最后都打得精疲力竭,王大山脸上多了三道血痕,习姆妞的头发被揪掉了三撮。两人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互相瞪着。
仇恨转移了。
人参的事已经无法挽回。
但那头吃了人参的猪还在。
“宰了它。”王大山说。
“宰。”习姆妞咬牙。
两人达成一致。
第二天一早,王大山去请了村里的屠夫赵猛。
赵猛四十岁,身高一米八五,膀大腰圆,一手杀猪刀使得出神入化。
他听说王家要宰猪,提着刀就来了。
大铁锅架在院子里,烧了满满一大锅滚烫的开水。
几个村邻被叫来帮忙,王老六也在,虽然昨天挨了一巴掌,但看热闹不嫌事大。
大哼被关在猪圈里。
它听着外面的动静,烧水声、磨刀声、人声,什么都听得懂。
它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但它不想死。
它是一头开了灵智的猪。
它有思想,有恐惧,有求生欲。
它趴在猪圈角落里,计划着逃跑。
猪圈门打开了。
赵猛提着杀猪刀走了过来,后面跟着王大山和几个村邻。
“来,把猪赶出来。”赵猛说。
王大山拿着一根竹竿,来到前面,打开圈门,朝大哼捅了捅。“出来!”
大哼没有动。
“出来!”王大山又捅了一下。
大哼猛地跳起来。
朝王大山撞了过去。
王大山猝不及防,被两百斤的猪撞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两米,摔了个四仰八叉。
习姆妞尖叫起来。
大哼趁机冲出猪圈。
它像一辆失控的坦克,直奔院门而去。
拦住它!赵猛大喊。
三个村邻堵在门口。
大哼一头撞过去,獠牙,它当时还没完全长成獠牙,但牙齿已经够锋利了,一口咬住一个村邻的小腿。
哎哟!那村邻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另一个村邻拿着木棍打下来。
大哼一甩头,木棍被打飞了。
它又咬了一口那人的脚踝,然后冲出院门。
外面是村道。
大哼撒开四蹄狂奔。
身后传来一片喊声……
别让它跑了!
赵屠夫!快追!
赵猛提着杀猪刀追在最前面。
他毕竟是屠夫,腿脚利索,跑得飞快。
后面跟着王大山、习姆妞和几个村邻。
大哼沿着村道跑到头,一头扎进了莽牛山的方向。
它跑得极快。
开了灵智之后,它的身体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肌肉更发达,反应更敏捷,耐力更强。
身后的人越追越远。
但赵猛没有放弃。
他是个倔脾气,加上手里有刀,杀气腾腾地追进了山里。
大哼跑着跑着,忽然发现了一个地洞。
那洞口在一片灌木丛后面,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像是以前采矿留下的竖井,又像是山体塌陷形成的天坑。
洞口长满了杂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大哼灵机一动。
它没有直接跳进洞里。
它绕到洞口旁边,趴下来,假装喘气休息。
赵猛追了上来,看到大哼趴在洞口附近,大喜过望。
“看你往哪跑!”他举起杀猪刀,大步冲过来。
大哼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它猛地跳起来,不是往洞里跳,而是朝赵猛冲过去。
赵猛举刀就砍,大哼一低头,刀砍在它背上,只划破了一层皮。
它趁机用肩膀狠狠撞在赵猛胸口。
赵猛踉跄后退。
脚下踩空……
啊……!
他惨叫着掉进了地洞。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大哼趴在洞口听了半天,确认下面没动静了。
它哼了一声,转身钻进了莽牛山的密林深处。
从此,大哼成了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