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室在派出所二楼。
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水泥墙，铁门，地上铺着一张破草席。
吴钱被铐在墙上的一个铁环上，脚踝上还有一副脚镣。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吴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他的后背痒。
不是普通的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像有蚂蚁在爬。
他扭了扭身体，想蹭一蹭墙，但手铐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他忍不住了。
他侧过身，用铐着的手去够后背……
哗啦。
手铐链子撞在铁环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折腾了半天，却什么作用也没有。
吴钱忽然笑了。
笑声在拘留室里回荡，凄厉而荒诞。
“狗日的命运！”他仰头大喊。
声音穿透了铁门，传到了走廊里。
走廊尽头，值班室里坐着一个警察，叫闵蕴，三十出头，瘦高个，三角眼，一脸戾气。
他今天本来不当班，但因今晚抓了一个“抢劫犯”，所里人手不够，临时叫来加班。
他听到拘留室里传来喊声，皱了皱眉。
“骂谁呢？”
他站起来，推开拘留室的铁门，走了进去。
吴钱还仰着头，没有注意到他进来。
“我他妈问你骂谁呢？”闵蕴走到吴钱面前，一脚踢在他腿上。
吴钱猛地回过神来，抬头看着闵蕴。
“我没骂你。”
“没骂我？你刚才喊狗日的闵蕴，不是骂我？”闵蕴冷笑，“你个抢劫犯，进了局子还敢嚣张？”
“我说的是命运，不是你。”
“命运？”闵蕴嗤笑，“你他妈还命运？你就是个垃圾。捡垃圾的垃圾。”他蹲下来，凑近吴钱，三角眼里闪着恶意的光，“你知道抢劫判多少年吗？五万块，够你坐十年。十年后你六十三，出来就是个废人。”
吴钱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死寂的东西。
闵蕴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
他伸手揪住吴钱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撞。
“说话！哑巴了？”
咚。一下。
吴钱的后脑勺撞在水泥墙上，眼前一黑。
“我让你抢！我让你笑！我让你……”
闵蕴正骂着，忽然脸色变了。
他的手从吴钱头发上滑落，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咚。
他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嘴角流出一丝白沫。
吴钱愣住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闵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铐。
他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闵蕴没有动。
吴钱用脚踢了踢他。
没有反应。
脑血栓。
吴钱见过这种症状，有人死前就是这样，忽然倒下，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他不知道闵蕴是本来就有的病还是被气的。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咬了咬牙。
他用铐着的双手去翻闵蕴的口袋。
钥匙串在左边裤兜里。
他费了很大劲才掏出来，手铐限制了他的动作，手指还在发抖。
钥匙找到了。
他摸索着找到手铐钥匙，插进去，拧。
咔嗒。
手铐开了。
他又找到脚镣钥匙。
咔嗒。
脚镣也开了。
吴钱站起来。
他的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低头看了看闵蕴的警服，浅蓝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警用反光背心。
他蹲下去，开始脱闵蕴的衣服。
三分钟后，吴钱穿着闵蕴的警服衬衫和裤子，站在拘留室里。
警服有点大，闵蕴一米八，他一米七五，但凑合能穿。
他把闵蕴翻了个身，面朝上，解开自己的破夹克盖在闵蕴身上，权当伪装。
他拿起闵蕴的帽子扣在头上，压低帽檐。
然后他打开拘留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值班室里还有一个警察，在低头玩手机。
吴钱从走廊经过时，那个警察抬头看了一眼。
“闵哥，干嘛去？”
吴钱压低声音，含糊地说：“出去吃个夜宵。你盯着点。”
“行。别太晚回来。”
吴钱点点头，径直走向楼梯。
下了楼，经过值班室，门口的警察正在打瞌睡。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风。
然后他撒腿就跑。
他没有直接回棚户区。
他跑到了文渊阁书店。
书店早就关门了。
卷帘门拉了下来，上了锁。
吴钱绕到后门，他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注意过后门，是一扇木门，锁是老式的挂锁。
他用闵蕴的警用手电筒照了照锁。
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
砰。
一下。锁没开。
砰。两下。锁松动了。
砰。三下。锁掉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书店里有早上打斗后留下的狼藉，倒下的书架、散落的书、碎了的柜台玻璃。
吴钱借着外面路灯照射进来的微光，走到命理书那一排。
他一本一本地看。
《三命通会》找到了。上中下册三本本，他全拿了。
《渊海子平》一本。
《滴天髓阐微》一本。
《穷通宝鉴》一本。
他把六本书塞进从柜台后面翻出来的一个黑色皮箱里。
然后他看到收银机。
他撬开了收银机的抽屉。
里面有一堆零钱和几张百元钞。
他数了数，五千三百块。
他把钱也塞进皮箱。
然后他站在书店里，环顾四周。
昏暗中，那些书架像沉默的巨人。
他这辈子想要的书，都在这里。
但他现在只能拿这几本。
够了。先活命，再读书。
他提着皮箱，从后门溜了出去。
棚户区。
凌晨两点。
吴钱用钥匙打开那扇木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土炕上。
他掀开炕席，掏出剩下的四万四千多块钱。
他把钱和《六十甲子天命富贵录》一起装进皮箱。
皮箱沉甸甸的。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是他五十三年来拥有的第一间房子。住了没几个小时。
他吹灭了蜡烛，提着皮箱，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城南十里外，莽牛山。
那是一座连绵的山，树林茂密，人迹罕至。
山里有各种凶禽猛兽，还有一条从山涧流下来的溪水。
吴钱以前捡垃圾的时候去过几次，知道入山一百多里处有个废弃的护林站，两间石头房子，早就没人用了。
他沿着公路走了两公里，然后拐上一条土路，开始爬山。
夜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
他提着皮箱，走在山路上，脚步轻快。
五色鲶鱼给他的力量很给力，三十斤的皮箱提在手里像提了一根羽毛。
第二天傍晚，他找到了那个废弃的护林站。
石头房子还在，屋顶漏了几个洞，但墙壁完好。
里面有一张烂木床，一把破椅子，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一个破灶台。
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和枯叶。
吴钱用树枝把地面扫了扫，生火简单做了点吃的。
天色黑尽，明亮的月光洒进山间。
吴钱把皮箱放在桌子上，打开。
几万块钱。六本书。《六十甲子天命富贵录》。
他坐在烂木床上，借着从屋顶洞口照进来的月光，翻开《三命通会》上册。
新生活，从山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