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沉默了很久。
水晶的暗红光芒在井壁上闪了三次。
“他以为自己是被我力量驱动的工具,但他感应到的并非我的力量本身。我的力量在三万年前就被盘古劈散了。”
“他感应到的,是散落在混沌中的旧日因果。它们逸出形成了一种能自行演化、本能吞噬的场,这就是你们见到的因果道。”
“那些域外神将捕食来的外来法则送到这里,注入井口以维持井底的封印。”
“他们不是我的后裔,不是我的造物,他们是给我送饭的看守。封印不破,我出不去。饭断了,我也会死。”
苏凡握着斧柄的手收紧了一些。
“不是你的造物,是看押你的人。”
“看押我的不是他们,是盘古。三万年前盘古用七道斧意把我劈碎,封进井底。”
“我的旧日因果碎片散出去,形成了因果道。之后每三千年,混沌里就会生出新的域外神,他们的本能就是吞噬外来法则,送进井口维持封印。”
苏凡低头看着井口。
井口边缘有暗红色的刻痕,密密麻麻,一圈一圈绕着整个井口。
刚才他没有注意到这些刻痕。现在蹲下来仔细看,刻痕是斧刃劈出来的。
每道刻痕间隔完全一致,入石三寸,斜口朝内。七道刻痕形成一组,全井口一共三十组。
二百一十道斧痕,每一道都是三万年前盘古亲手劈上去的。
“盘古劈碎你的时候用了七斧。每一斧都劈在你最重要的因果节点上。”
“劈碎之后他把你的碎片封进井底,用二百一十道斧痕咬着井口的法则外壳。”
“外面那些域外神不停地往井口灌外来法则,不是给你补充力量,而是加固这个封印,因为封印需要外来法则作为能源不断维持。一旦停止灌注,封印就会松动。”
井底没有否认。
“你下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些吗。”
井底的声音依然平直缓慢。
“不知道。”苏凡接着说道。
“蹲下来看到刻痕才推断出来。封印这种炼器术,洪荒每一代炼器师都在用。”
“盘古用的更原始,直接劈,不铸器,用斧意刻阵。本质和他用斧头劈开混沌开天辟地时是一样的。劈完了用意志锁住裂缝,不让它合拢。”
他把盘古斧往地上一顿,斧柄触地时斧刃上的青光扫过井口边缘,残留在斧刃上一层最薄的法则之力被斧痕吸收。
井口二百一十道刻痕同时亮了一瞬,发出极低沉的斧鸣。斧鸣顺着井壁传下去,撞到井底,又弹回来。
“盘古的斧意还能共鸣。你确实是盘古选中的人。”
井底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轻微的波动。
“不是选中。是我自己选的。”
他把手掌摊开,掌心里那道自削留下的暗金疤痕在井底红光映照下透着淡淡的金色。
众生道的金色纹路在手背上慢慢褪去,但疤痕的纹路却始终发着金。
“三万年前盘古用七道斧意劈你。后来封在域外神体内的那七道残片,我全部收回到了斧刃里。盘古留的后手我补齐了。”
“现在我能从上面的刻痕状态判断,单靠封印已经压不了你多久。二百一十道斧痕在域外神持续灌注中有一部分维持了原貌,但剩下的部分……”
他指尖抚过一道边缘崩口的刻痕,看向下方暗红深处。
“磨损已逼近临界。黑袍人自己不知道,但他们每加固一次井口,注入的外来法则都同时流过我脚下的暗红界层,也流进了你体内。”
井底的水位骤然下降了一截,轰隆声从井壁内部闷声滚过,将沉积三万年的骨粉震得簌簌坠落。
“既然你看得出来封印快磨穿了,为什么还要主动唤醒我。黑袍人他们只需要再灌两次外来法则,就能维持封印,你也还能活。”
苏凡用指尖在井口刻痕上抹了一下。
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暗红结晶粉,他对着粉末看了看,轻轻吹掉。
“维持封印不等于消灭了你。你被封了三万年,每吃一口域外神灌进来的法则,就被盘古的封印反过来同化一次。”
“这三万年你虽然被压着,但你的本源一直在磨斧痕。磨到现在只剩几道完整的。不出意外再过三千年你就磨穿了。”
“届时封印破碎你顺着井口爬上去。而整个域外领地已经形成,因果道法则和原始因果一旦重新结合,不仅洪荒会被拖进井底,黑袍人和他自己的同袍也会被反噬干净。到时候,谁也拦不住你。”
井底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来找我,是谈判的。”
“对。我来找你谈条件。三万年前盘古能劈碎你,你一定还击了。”
“你拥有法则级的旧日因果,哪怕被劈碎,本体也足够在三万年中缓慢修复。”
“而现在封住你的封印已经快要压不住你,我们各退一步。你把井口封住带着你的领地撤离洪荒,我保证洪荒从此不再追剿域外神残余。”
“那你拿什么保证。”
井底的声音平直缓慢。
苏凡把盘古斧举到胸前,对自己左腕落斧。刀刃切开皮肉,金色血液涌出来。
一滴接一滴落在井口边缘的盘古斧痕里。血沿着刻痕沟槽往下流,渗进暗红色的因果结晶层,每一滴血都灌活了一道干涸的旧斧痕。
被他割开的左腕创口在金光中缓缓收敛,虎口处的暗金疤痕与腕上新伤完全贯通。
“盘古的血散落在洪荒各处,我不是盘古。这些血,是我苏凡自己的血。我的血不继承天道,但能代表洪荒众生意志。”
“这口井吞过无数外来法则,但这些法则里没有洪荒人主动流的血。今天流了。在场百万洪荒生灵看着我,我这腕子一刀落下去,流的是诚意。”
他把左腕收回,放下袖管遮住伤疤。
右手的盘古斧始终保持斧刃朝下,对准井口。
井底看着那一滴金色血液从井壁渗到井底。血珠子掉进井水,井水没有排斥,没有蒸发,直接把血吸了进去。
三万年来这口井只吞过外来法则和因果道灌注的能量,从来没有吞过一只洪荒活人的鲜血。
井壁吸收到这一滴血后,整个井口的法则结构出现了微妙的偏移。
悬井世界的苍穹中,所有域外神都感受到一股来自井底核心的低频震颤。
井底发出一声低沉的叹音。
“你的血它知道你不是来杀我的,它知道这一刀是真心来找我谈的。这么多万年里从没有人跟域外法则谈过。”
“所有人都只有两种选择。被域外神吞噬,或者反击杀死域外神。你选了第三条路。”
苏凡把盘古斧搁在膝盖上,斧刃朝外对着井口。他在井边边沿坐下来,背靠石壁。
“盘古斧上的七片残片我已经全部收回来了。三万年前盘古劈你七斧劈碎了你的本源。今天我如果拼尽全力把七道斧意再次灌进井底,你挡不住。”
“但我不会这么做。因为在井里杀了你,你的原始因果碎片散出去,会形成新的因果道,比黑袍人的更暴力。斩草不除根永远要重新挨打。”
井底平静回道,“你算得很清楚。”
“不算清楚不敢来。你愿意谈吗。我开的条件:你封住井口带走你的领地撤回混沌最深处。自此域外法则不再靠近洪荒边界。”
井底沉默了片刻。
“我能答应你撤离。但域外领地不是我想撤就能撤。黑袍人在混沌中建立了完整的因果道体系,因果道架构已经固定在这片混沌区域。”
“我把井口封住带走领地需要做一件事,把所有域外神收回井底。你能接受吗。”
苏凡坐在井边没有动。
井底下开始翻搅,水位又开始下降,发出低沉连绵的轰鸣。
“所有域外神收回你的法则序列,因果道不复存在。之后的域外领地会自动塌缩成混沌。”
“对。”井底说,“但我收回他们,等于把三万年来散出去的因果碎片全部吸回来。”
“吸回来之后我会在极短时间内恢复到三万年前的完整状态,虽然只有一瞬。那一瞬间,你必须站在井口,用盘古斧压住我。”
“不劈,只压。撑过那一瞬,封印合拢,我永远离开你们的世界。撑不过,我吞掉盘古斧,洪荒再无人可挡。”
苏凡垂下眼睑沉思。
左腕袖管下渗出的血在手腕窝里凝成一小块暗金色血痂,他起身立在井口边缘站直了身体。
“你吃饱所有碎片赢一回完整。我一斧不劈只压你。所有人退后三百丈,大圣看住裂缝别让任何人靠近。”
“我把命搁在这里和你赌最后一次,你吞不了盘古斧,众生道填进去的意志你也消化不掉。”
井底最后一滴金色血液已经完全融进井水深处。
井底的意识轻轻震动,做出了三万年里头一次郑重的回应。
“我接受你这次赌约。你准备怎么做。”
“我先写一道战书让地面上所有人知道我们要一对一摊牌。战书写完,你把所有域外神从地面收回来,我用众生道意志压住井口,你来吞盘古斧。”
苏凡边说边把斧刃上的金纹激活,用手掰了一块井口边缘的暗红结晶,在斧面上刻了三行字。
刻完之后用掌心一抹血迹盖在上面。
字迹顺着众生道的意志穿透暗红雾障,传出地面,传进城墙每一个兵卒的脑海里。
南天门残垣上所有人同时感应到了打自灵魂深处的法则震颤。
紧接着抬手看见自己手背上多出三道金纹来,三道金纹缓慢旋转,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
老君看着自己手背上浮出的三道金纹,道心传进来的不只是字,还有苏凡的血温。
血液透过因果传讯传回来时依然带着苏凡体温。
元始天尊从正脊上站起来。拂尘丝已经全部变成灰白,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站直了,白须在暗红雾中飘动。朝向城墙上所有兵卒,他声音苍凉且清晰。
“此章,为洪荒与域外法则的战书。立约之人,苏凡。见证之人,在场每一位。从此刻起,他与井底之主一对一摊牌。”
“吾等,退后三百丈,退到洪荒意志未尽之处。若他斧芒未坠,众生道未散,便是胜利。若井破金光灭,我等便随他一同踏入此井。”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
清风用仅剩的右臂握紧手中的断剑,指节发白,他的声音不高,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老君,退不退。”
元始天尊没有回答。
孙悟空替他回答了。
猴子从屋脊上跳下来,落在垛口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他回头看着所有人。
“退。俺老孙不退。俺老孙说了,他回不来俺就打到井里去。你们退不退自己定。”
清风把断剑往地上一插。
“不退。”
人族战士用断刀撑着身子从垛口边缘支起上半身。
“不退。”
公孙豹把那把斧头往城砖上一砸。
“不退。”
万名兵卒在残垣上齐声震喝。“不退。”
孙悟空看着他们,猴脸上没有表情。他把金箍棒从肩上放下来,棒尖对准所有人。
“他说了退。你们不退就是不服从军令。你们不退,俺老孙拿棒子赶你们退后三百丈。还有谁不退。”
没人退。
孙悟空把棒子往地上一杵,用出了战号号令。
“那俺老孙第一个留在这里。俺不是洪荒的齐天大圣了,俺是苏凡留下来的敢死队里第一号兵。剩下的兵,站到俺身后,一起等。”
万人不再言语。兵器归位,甲胄归位,残躯归位,沉默而整齐地跟在孙悟空身后站好队列。
井底的苏凡感受到了意志,他的手背被如潮般凝聚而来的金光照亮。
他转身面对井口,握紧盘古斧,井底开始收缩。
每一滴井水都在沸腾。三万年来沉积在井底的因果结晶,被一层一层吸回本源。
井壁上遍布的刻痕寸寸崩碎,化为粉末被卷入井底暗红核心。
混沌深处所有域外神的法则空壳同时碎解,朝领地主峰方向收缩,连因果液和残甲都被一一拔除。
域外领地开始塌缩。暗红雾障向内卷曲,大片大片剥落,暴露出了后方原始混沌的灰色。
众将脚下被同化的城砖逐寸恢复本色,天道补缺术曾经耗尽的痕迹也在灰雾回流中悄然勾勒回来。
那道被井底意识持续倾轧的边界正在朝远离洪荒的方向退去。
黑袍人睁开眼。
他站在拱门残骸旁,身上的法则层在域外领地塌缩中一层一层剥落。
他低头看着正在化作灰烬的黑袍边缘,平静开口。
“本座这具躯壳撑不了太久。你与他赌这一局,胜算你自己清楚吗。他手里那把斧头,劈开过笼子,劈穿过分身,七片残片全部归位。刚才他割腕放血,那点诚意是真的。你吞他的斧撑不过半瞬。”
井底的声音对所有残存域外神同时响起。
“不必说了。你带着所有同袍回井底。三万年看守结束了。不论生死,你们自由了。”
黑袍人转身面朝南天门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随即化为一道暗红光束缩回井底。
无数域外神的法则残片在他身后层层回收,卷着混沌灰雾和暗红结晶一起灌进井口。
收缩完毕之后,井口被封闭了。井壁上下再无一丝暗红。
只有苏凡的虎口和手腕上那两道旧伤疤,仍在泛着金色的光。
苏凡握紧斧柄,微微侧首对着天际轻声说了一句。
“大圣。如果盘古斧断了,别让他们为我报仇。井封住就撤。”
孙悟空的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天边隔着混沌层层叠叠地传来。
“你他娘的说什么狗屁话。斧断了俺用棒子接着打。”
苏凡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盘古斧举过头顶,对准井底。
众生道的金色纹路瞬间爆开。
斧刃上的白光、青光、金纹三重光全部点亮。地底空洞发出频密的震颤,井口封壁发出裂帛般的巨响。
井底之主开始吞斧。
没有任何花招。暗红的本体从井底涌上来,直接咬住了盘古斧斧刃。
白光照亮整个空洞穹顶。吞咬的第一瞬,苏凡虎口崩裂。金色血液顺着斧柄往下淌,流进井口,又被井壁反射回来,浇在他自己脚面上。
脚下地砖被血浸透。地砖的裂缝冒出洪荒本源重新涌来的青光。
苏凡双腿钉在原地,双手握着斧柄往前顶,手臂上的金纹全部从皮肤下隆起,细密的纹路在皮下流动,汇聚到斧柄上。
井底巨力压在斧刃上往外推,他掌心掌背虎口全在飙血,每一滴血落在井边都炸开一团金雾。
第二瞬。孙悟空的量劫余波从地面撞进空洞,白色电弧撕裂暗红穹顶打在了井底之主的躯干表面,将其表皮法则层轰掉了一层。
老君的道心穿过域外领地塌缩的残骸把最后一点天道感知送下来。
杨戬第三只眼在被彻底烧毁前穿透土层把井底法则结构的薄弱点标注在了苏凡识海里。
第三瞬。万名兵卒的意志蹬在城墙废墟上,漫过了塌缩边缘,轰然砸入井下。
众生道的脉搏汇成同一道心跳,把苏凡的整个后背完全染成了金色。
井底之主在这第三瞬停顿了刹那。
它的躯体从井水底部完全升起,在众生意志金色光芒和盘古斧三重法则的共同映照下终于露出封存三万年的真实形态。
暗红色的躯干上叠满密密麻麻的旧日因果印痕,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一颗不断跳动着的暗红核心,核心表面缠绕着数千层因果链碎片。
“你很沉。”
苏凡咬着牙顶着斧柄往前压了半寸。
虎口崩裂的血顺着手臂灌满了整条袖子,金血从袖口甩出来滴在地上,每一滴都把地面灼出一个深洞。
“这柄斧,由亿万人心中意志铸就,你只吞得下金色,吞不下他们。”
井中回音沉沉传来。
“你说得没错,我没有你们的意志,我只有规则,这满身旧日因果也曾是亿万人求而不得的道。所以我吞斧,吞的不是你苏凡,是你的道竟能走到今天这步。”
井底之主整个本体完全升出井口,暗红核心和盘古斧的刃口紧紧抵在一起,井口四周石壁成片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