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域外神冲上垛口的时候，哪吒已经站在最前沿了。
风火轮熄着火，踩在碎砖上发出嘎吱声。
火尖枪横在身前，枪尖上还挂着上一波域外神的灰髓，没干透。
他盯着前方暗红雾障里涌出来的新一波人影，偏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清风，你那边还有几个能动的。”
清风把断剑从一具虫形空壳里拔出来。
右手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得往下滴，他甩了一下手上的血，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我这路还剩三十个。一半带伤。”
“够不够。”
“够。”清风用牙咬紧虎口上松开的布条结，重新握稳断剑，“不够也得够。”
哪吒咧嘴，转回去面向垛口外。
第二波的域外神和第一波不同。
第一波是消耗品，冲得猛但各自为战。
第二波的阵型明显有了调度，前排清一色持盾，盾面上嵌着倒刺，后排躲在盾后编织因果符文，符文的光从盾缝里漏出来，把整条冲锋线映成暗绿色。
冲锋线两侧还有绕后的游兵，贴着城墙根摸过来，已经能听见它们的爪子刮擦城砖的声音。
“公孙豹。”哪吒喊。
公孙豹半截断剑还插在上一波域外神的空壳上。
他松开剑柄，从地上捡起一面域外神掉落的骨盾碎片，掂了掂分量。
太轻。扔了。又从脚边抄起一块城砖，城砖裂了半边，剩半截砖角嵌着天道补缺术残留的一缕白光。
“看到了。”公孙豹朝城墙左右两侧各扫了一眼，“绕后的交给我。你守住正面。”
哪吒点头。他往前跨一步，站到垛口最外侧的那块裂砖上。
裂砖在他脚底下松动，边缘往下掉渣。
他没低头看，枪尖指向前方冲锋线的正中央，开口喊了一句。
“弓箭营，给我两轮齐射。不用管杀伤，钉住他们的脚步。”
弓箭营的弓手们从箭囊里拔出铁箭。
箭镞上的金纹残痕在刚才的攒射中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的只够勉强覆盖两轮。
营官看了一眼箭囊里的存货，回了一句，“只能给两轮。再往后就得用白板箭头了。”
“两轮够了。”
第一轮铁箭离弦。
百支箭钉在域外神前排盾阵上，箭镞上的金纹残痕炸开，把盾面的因果齿炸碎了一层。
盾阵被冲击力震得同时往后顿了一步。
第二轮紧随而至，箭雨扎进盾阵和后排之间的间隙，两支箭钉进后排正在编符文的域外神手指上，把它编到一半的符文打散。
域外神的手指被箭镞钉穿，因果液从伤口涌出来，溅在旁边的同袍身上，把它的编符节奏也一起打乱了。
“它们节奏乱了。”
杨戬闭着天眼靠在城楼柱子上。
老君的符阵已经烧得只剩最后三道悬浮的白光，将他的额前竖痕勉力裹住。
他没有天眼可用，但耳朵还听得清战场上的每一处节奏变化。
“后排符文断了三处。冲锋线中间有一个空档。”
“哪儿。”哪吒问。
“左数第四面盾后面。持盾的被箭钉了手腕，盾歪了，后排补位慢了半拍。”
哪吒在杨戬报出位置的同一瞬间就动了。
他脚踩垛口残砖弹射出去，风火轮在地面擦出两道火星。
火尖枪斜挑，擦着歪斜的盾面上沿扎进去，一枪捅进后排补位域外神的喉咙。
枪尖刺穿喉咙处的法则护甲，从后颈透出来。
域外神的因果核被枪尖贯穿，整个躯体从喉部开始龟裂，灰髓喷了哪吒一肩膀。
哪吒收枪。
枪杆横扫，抽在持盾域外神歪斜的盾面上，把盾牌从它手里抽飞。
失去盾墙遮挡的域外神暴露在哪吒正前方三尺处。
哪吒没给它重新凝结法则护甲的时间，枪尖直刺，捅进胸口，拧腕，拔枪。
域外神的因果核炸开，空壳倒在垛口上，碎成法则残片。
“空档补上了。”哪吒甩掉枪尖上的灰髓，退回到垛口内侧。
正面的冲锋线在哪吒这一刺之后出现了连锁崩乱。
失去盾墙掩护的三个域外神同时被后排的弓手点射钉穿。
箭镞上的金纹残痕直接钉进它们的关节节点，把它们定在原地，步兵营的刀斧手一拥而上，乱刀砍碎。
但侧翼的压力在同一瞬间陡然加大。贴着城墙根摸过来的游兵已经翻上了垛口。
这些游兵不是人形，是法则拼接出来的异形躯壳。
有的长着六条蛛腿，每条腿末端都是钩爪。
有的躯干只是一团翻滚的因果液，液面上浮着十几只眼珠。
还有的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换的暗红色雾气，雾里伸出一根根因果液凝成的触须。
它们翻上垛口之后没有正面冲击，而是分散开来，每三到四个为一组，专找残兵扎堆的位置切入。
公孙豹带着步兵营的三十个人顶在侧翼最外侧。
他的断剑只剩下小半截，劈砍的距离太短，没法在蛛腿域外神近身之前先发制人。
干脆把断剑往腰间一别，徒手抄起两块城砖，一块砸向蛛腿域外神的头，一块砸向它的腿部关节。
头那块被蛛腿拨开，关节那块砸实了，蛛腿最细的那截关节裂开，因果液从裂缝里滋出来。
蛛腿域外神身体一歪，公孙豹趁机抽出匕首从它腹部的甲壳缝隙里捅进去。
匕首上贴着天道补缺术残留的白光，刀刃破开法则护甲，在它腹腔里横着拉开一条口子。
蛛腿域外神缩成一团，六条腿抽搐着收拢，空洞的眼窝对准公孙豹。
公孙豹抽刀，反手扎进它的眼眶。
刀尖搅了一下。蛛腿域外神的躯体塌陷成一堆灰色空壳。
“下一个。”公孙豹拔出匕首。
但侧翼的域外神太多了。
他的三十个步兵在五分钟之内已经倒下了七个。
一个被因果液触须缠住脖子，脖子上的皮肉被腐蚀得露出气管，还举着斧头在砍，砍断触须的同时自己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一个被蛛腿钩爪穿透肩胛骨钉在城墙上，嘴里喷血，还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刀。
公孙豹回头看了一眼，咬着牙继续顶。
正面战场上，清风右腿被带着倒钩的骨刺划了道尺余长的伤口，从膝盖一直裂到小腿肚。
他单膝跪在垛口上硬撑着没倒下。断剑插在砖缝里当支撑，人半挂在剑柄上。
两个持盾域外神正并排朝他冲过来，盾面上的因果齿高速旋转，距离已不足五步。
清风把断剑从砖缝里拔出来，站不起来，就跪着把断剑往前送。
断剑捅进持盾域外神的脚踝关节，从脚踝侧面刺穿法则护甲，剑尖从内侧透出来。
域外神左脚失力，盾面歪斜，清风的肩膀被旋转的因果齿削掉一块肉，整个人被带倒。
清风抓住倒地的瞬间从歪斜的盾面下方滑进去，断剑反握上撩，剑刃劈进域外神下颌处的法则缝隙，从下巴捅进颅腔，穿过因果核。
域外神碎在他身上。
灰髓浇了清风满头满脸。清风撑着剑爬起来，跪在地上环顾四周，盾边只剩他一个。
清风的左手袖管已被灰髓浸透缠在剑柄上，正往下滴灰色的浆液。
他拿断剑撑着身子，没让自己的膝盖跪下去。
“我这边还能撑。别管我，继续打正面。”他声音不高，刚好够哪吒听见。
哪吒没回头，但枪杆握得骨节发白。他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分给侧翼。
弓箭营的箭已经打光了所有带金纹的箭镞，剩下的白板铁箭没有法则加持，钉在域外神盾面上连刮痕都留不下。
步兵营伤亡近三分之一，还能站着的每个人身上的伤都不少于三处。
公孙豹的半截断剑已经彻底碎在了那个蛛腿域外神腹腔里，他又从地上捡了一把斧头。
不知道是谁掉的，斧柄上还沾着原主人的血，血还没干。
公孙豹掂了一下斧头的份量，抬头看前方那团正在翻涌的暗红雾气。
触须一根接一根从雾中伸出，卷住城墙边碎砖中埋着的一个伤兵脚踝，正把他往雾气深处拖。
伤兵胸口有道一尺长的大口子，肋骨外翻，手里的刀已经丢了，双手死死扣住垛口边缘的砖缝想稳住身体，指节卡在缝里全碎了，血肉模糊。
“松开！松手让我去！”公孙豹吼着冲了过去。
他跨过两具域外神空壳，斧头抡起来劈断那根触须。
触须断面喷出的因果液溅在他脸上，烧掉了他半条眉毛。
他闭着那只眼睛单手把伤兵拽回来，甩到身后步兵怀里，斧头回手劈向雾中更深处。
“这一路也清干净了！”公孙豹对着新涌来的雾团哑声嘶吼，“下一路你们谁来，老子斧头还没卷刃！”
城墙上下一片震喝。
伤兵们用刀柄敲着城砖，还能站着的兵卒拍着胸口。
沉闷的砸铁声震开一层薄薄的暗红雾障，把冲锋线上域外神新一轮编符的节奏又打乱了半拍。
杨戬闭眼说道，“节奏又乱了。还能撑一波。”
“不止一波。”孙悟空的声音从屋脊上落下来。
他一直蹲在最高处没有动。
从头到尾没有出手。金箍棒横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苏凡消失的方向。
暗红雾障吞了苏凡的身影后，猴子就没眨过眼。现在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俺老孙能感觉到。那口井在动。”
杨戬睁开双目望向孙悟空，“井在动是什么意思。”
“在地底深处，井本身也是活物。俺老孙在量劫里滚过一圈，混沌量劫的余波还在俺灵台里跳。灵台里的量劫余波和那口井的动静共鸣上了，共振频率越来越快。”
杨戬沉默了一息，问，“共振到极限会怎样。”
“共振同步之后，那口井就会把井里的东西翻上来。不是域外神，是连黑袍人都不知道的三万年前封死在井底的原始因果。”
元始天尊在正脊上睁大了眼。
拂尘上最后一缕清光在他开口的瞬间熄灭了。拂尘丝彻底变成灰白。
他的道心还在听，听到了孙悟空说的那个共振。
“原始因果若被释放，整个域外领地的法则密度会在极短时间内重新饱和。”
“届时涌入领地的将不再是你们能肉身对抗的消耗品，而是完全法则化的旧日神族。”
“洪荒天道已漏至临界点，若再被冲击一次，诸天星图将不是熄灭几颗，而是全部坠落。”
哪吒听到变微微变了脸色，但旋即复归冷厉，把火尖枪从城砖里拔出来旋了半圈。
“那就别让它翻。”
他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扛。
“老大在井里劈，我们在井外扛。井里的东西翻上来之前，南天门的城砖一块都不能少。”
人族战士从垛口边缘把上半身撑起来。
他没有腿，脸上糊着干涸的灰髓，嘴唇红肿破损。他用断刀刀背敲着城砖。
“老子刚才说用手也能爬着打。现在再说一句。”
他声音粗得像砂纸。
“老子就算只剩牙，也能咬着刀打。”
清风靠墙擦去脸上的灰髓，重新握紧断剑。
“那就打吧。”
更多域外神从暗红雾障里踏出来。
第三波。它们从雾中走出的步伐整齐得压抑，脚步声将城墙上碎裂的砖石震得簌簌抖落。
前排全是重甲异形，躯壳表面布满骨刺和符盾，后排的符文密集到已不再编织成型，而是直接聚成两轮暗绿光环悬在半空缓慢扩散。
孙悟空从屋脊上站了起来。
金箍棒从膝盖上拿起，棒尖点着屋脊的琉璃瓦，他猴眼里映着暗红雾障里的两轮光环。
“俺老孙刚才一直没出手。”
他把金箍棒往上一挑，棒子变长，碗口粗的铁棒横在半空中。
“量劫余波还在俺灵台里压着。压到现在，压不住了。域外领地不是能压制一切洪荒法则吗。量劫是混沌法则，它压不住。”
杨戬闻言，强撑着墙壁站直身子，“大圣，你现在要放出来？”
“不放也得放，第三波你们扛不住。”
孙悟空低头看着哪吒，看着清风，看着人族战士，看着公孙豹和残存的万名兵卒，咧嘴笑了一下。
“你们扛了两波，够硬。第三波，俺老孙替你们扛一棒。”
他把金箍棒举过头顶。
棒身震颤中，量劫余波从灵台深处被释放出来。
白色的电弧在棒身上跳动，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量劫余波和域外领地的暗红法则碰撞，在棒尖处炸开一圈圈法则涟漪。
涟漪撞在城墙外沿，把城砖震出一道裂缝。
孙悟空站在裂缝边缘，背对着南天门，面对冲锋而至的域外正规军。
“俺老孙这辈子打过天兵天将，打过妖魔邪祟，打过异域神佛。”
“今天打的这东西不在三界之内，不在五行之中，打完之后俺的名号还能不能留在洪荒不好说。但名号这东西，俺从来不在乎。”
金箍棒砸下去。
砸在域外领地暗红色的地面上。量劫余波顺着地面扩散出去，白色电弧织成网，把第三波域外神下半身全部锁在原地。
重甲域外神的膝部法则关节被电弧卡住，动弹不了分毫。它们举着盾，盾面的符文还在转，但盾推不上来，人冲不过来。
后排光环中的符文链也像卡死的绞盘，一道新符文都凝不出来。
哪吒盯着被量劫余波卡住的冲锋线，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插。
“弓。”他吼了一声。
弓箭营的营官回吼，“白板箭头，没金纹了！”
“白板就白板。钉眼窝子。”哪吒枪尖一指。
白板铁箭钉穿前排域外神的眼窝，再从后脑透出，钻进后排域外神的脖子。
白板箭头扯裂的护甲边缘翻卷出一缕缕灰色法则液。
洪荒意志残留的白光嵌入伤口，域外神的躯体便在金白交织的光网里一层层瓦解。
整个南天门残余城墙的地面，都在量劫余波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震动。
震动穿透城砖，穿透地基，穿过下方已被域外化的混沌浅层，越传越远，越传越深。
地底深处有一口井。
井壁由暗红色的因果结晶堆叠而成，井口倒悬在空洞正中央。暗红色的井水在井底无声翻涌。
震动传到这里时，井水第一次荡出了一圈涟漪。
井底最深处，一个封存了三万年的意识被量劫余波和白光共同触动。
它没有睁开眼，它没有眼可睁。但它醒了。
井口边缘，苏凡握住斧柄的手一紧。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缓慢漾开的井水。
盘古斧刃上的白光、青光、金纹同时对准了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