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料这次出使竟波折不断。
武状元许贯忠冒死进谏,却被蔡京、童贯投入死牢,定了斩期。朝野间原本就有许多人不看好联金攻辽之策,见许贯忠如此下场,更无人敢直言反对,只得变换方式劝谏。
朝臣纷纷上奏,提醒徽宗当年辽军南下的凶暴;民间也流传起百年前辽人在北地屠戮的旧事。蔡京等人初时还以为这是为联金攻辽造势,并未阻拦。不料三五日后,徽宗态度转为暧昧,百姓也开始觉得与辽人相安无事未尝不好。
原来徽宗惧怕联金失利反招辽人报复,若再订城下之盟,必将遗臭万年。汴梁百姓则忧心破城之祸,深记百年前深州、邢州、德州遭屠城的惨剧。眼见大计将败,一心要收复燕云的童贯便生出计策让金人在汴梁设擂,任人挑战,欲借此展现金人勇武,重振众人信心。
童贯特意颁布军令,不允许禁军将领参加比武。
两日下来,
汴梁城的百姓确实领教了金人的悍勇,
但金人在擂台上公开打死三名汉人勇士,
也点燃了众多百姓心中的怒火。
而金人这一方,
原本对大宋的敬畏,经过两日擂台的较量,逐渐消散。
金人起源于辽东苦寒之地,
百余年来,备受辽人打压与戒备,
他们不仅未曾衰败,反而愈战愈强、愈战愈勇。
究其根源,在于金人崇 武精神。
以往金人以为,宋朝能与大辽对峙百余年,
其国中必然豪杰辈出,猛士如云,
因此对宋朝心存敬畏。
然而两日擂台战罢,
金人眼见己方勇士能轻松击败宋人,
而宋人到最后,竟连登台都不敢,
一众金人心中,自然生出了轻视之意。
方才,这数十名金人坐在擂台上,
正在打赌今日还会有几个宋人敢登台挑战。
那起身迎战李逵的金人,名为孛术鲁。
他刚才和同伴打赌时,声称宋人个个怯懦,今日绝无人再敢上台,
为此还押上了一匹骏马、十头羊羔。
谁知话音刚落不久,李逵就兴冲冲跃上擂台。
孛术鲁输了赌注,恼羞成怒,当即起身应战……
“汉人,懦弱!你,怕痛!下去!”
孛术鲁用生硬的汉语对李逵喊道。
他还想劝退李逵,这样赌约就不算输。
不料李逵一听,双眼一瞪:
“下个鸟!爷爷就是来打擂的,有屁快放,不如直接动手!”
孛术鲁虽听不懂这黑汉在说什么,
但看李逵的神情,也知道绝非好话。
他怒吼一声,挥拳直扑李逵。
李逵武艺其实只算平常,
但他有两大长处:一为力气大,二为不怕死。
这两样能让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宛如杀神,
但在单打独斗中,优势便不如战场上明显。
尤其是擂台较量,更看重个人武艺技巧。
李逵与孛术鲁交手二十余回合,未分高下。
这黑汉子越打越狂,只凭蛮力抡拳猛攻,
孛术鲁见对方力大,便不再硬拼,
转而以武艺技巧周旋。
如此一来,李逵顿时落于下风。
擂台之上,李逵被孛术鲁耍得团团转。
围观的百姓先前见李逵打得虎虎生风,还高声为他喝彩,如今见他被金人戏耍,顿时沉默下来。有那气愤不过的,已在台下骂了起来:
“哪来的黑汉子,这点本事也敢上去丢人!”
“没能耐就别打擂,平白给宋人丢脸!”
“看他先前打得热闹,还以为是头猛虎,原来却是只病猫!”
……
有人骂,自然也有人护:
“嚷嚷这么厉害,有本事你上去打啊!”
“方才还怪没人上台,现在有人上去了,又嫌人本事不济,我看你们也就嘴厉害!”
“这位壮士勇武有余,技巧不足,才被金人耍弄。可他敢上台,就比你们这些光动嘴的强百倍!”
……
擂台四周的民众分作两拨,渐渐吵嚷起来。
而在擂台之上,李逵被孛术鲁戏弄得心头火起。就在他再次扑向对方却被躲开时,这黑汉的榆木脑袋里,忽地想起从前与焦挺的几次交手论力气,焦挺远不如他,可每次单打独斗,焦挺都能轻易将他放倒。李逵输得心服,也缠着焦挺学了些相扑的皮毛。
眼下光靠蛮力敌不过这金人,李逵也开始动起了脑筋!
另一边,孛术鲁见这黝黑的宋人被自己耍得团团转,心中得意。他打算再消耗一阵,等这黑汉子体力耗得差不多了,再一举将他击倒。作为害他输掉赌约的罪魁祸首,孛术鲁不打算轻饶李逵他要效仿前两日的同伴,将这害他丢了马匹羊羔的宋人,活活打死在擂台上!
眼看李逵又一次扑来,孛术鲁正要故技重施,灵活闪避,不料这次却中了计!
李逵一边回忆焦挺所教,一边佯装猛扑,实则早已备好后招。见金人又要躲闪,他脚下一转,早有准备地向旁一撞,正好将闪避的孛术鲁撞个正着!
孛术鲁措手不及,当场倒地。
李逵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抬脚就朝对方胸口猛力踏下!方才被对方连番戏弄,他早已怒火攻心,这一脚几乎倾注了浑身气力!
只听“咯吱”一声脆响,孛术鲁口喷鲜血,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不待他挣扎,李逵一手揪住衣领,一手抓住裤腰,将他整个人高高举起。
“直娘贼!敢戏耍你李爷爷!”这黑汉怒目圆睁,“今日就让你见识爷爷手段!”
话音未落,他竟将金人倒提着狠狠掼向地面!“咔嚓”一声,孛术鲁的脖颈顿时扭成诡异角度,口中鲜血汩汩涌出,眼神渐渐涣散,已是奄奄一息。
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令擂台上的金人与台下宋民俱是一怔。待众人回神,只见孛术鲁已命悬一线。
静默片刻后,人群中骤然爆发出震天喝彩!这两日金人连败宋人,更当众打死三名汉家儿郎,百姓早憋了满腹愤懑。此刻见李逵干脆利索结果了金人性命,立时将先前他被戏耍的窘态抛诸脑后,纷纷振臂高呼:
“杀得好!”
“壮士扬我汉威!”
“真豪杰!”
台上金人见同胞惨死,个个目眦欲裂。当即有三名金人跃上擂台欲要报仇。台下阮小五、阮小七正要上前相助,忽闻百姓中有人高喊:“金人坏规矩想以多欺少,弟兄们还等什么!”
此起彼伏的呼应声中,不少百姓按捺不住冲上擂台。原本的比武较量,转眼演变成宋金双方的混战。金人虽都是各部精选的勇士,终究难敌潮水般涌来的民众,虽在混初始伤了几人,终究寡不敌众。
不过片刻,那金人就被众人打得落荒而逃,狼狈不堪。
李逵站在人群当中,眼见场面乱成一团,反倒更加来劲,卷起袖口便要上前掺和。
幸好这时阮小五与阮小七已经挤到他身旁,一把拽住这黑汉。
阮小五怒道:“铁牛,你还想闹什么?惹出这么大祸事,不怕哥哥责骂?”
李逵理直气壮地说:“哥哥不是常说金人心怀不轨,迟早要欺负咱们汉人吗?俺今天在擂台上打死那金人,哥哥不但不会怪罪,一定还夸俺干得好!”
“不管怎样,先离开这儿!”阮小七和阮小五一左一右,拖着李逵的胳膊,将他从人群里拉了出去。
阮家兄弟打算回码头的客船,可李逵还没玩够,非要再在街上逛一会儿。
这时,忽然有人说道:“三位还不快走!那金人是蔡京、童贯等人的贵宾,铁牛当众打死他,那些奸臣绝不会放过他!说不定已经有人去报官了!”
阮家兄弟和李逵回头一看,说话的是燕青。他身边还站着一位三四十岁、留着长须的清瘦文士。
阮小五突然想起,刚才在人群中煽动百姓打金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一见燕青,顿时明白过来:“小乙哥,刚才是不是你帮铁牛解围的?”
燕青点头:“那金人蛮横,就算不仗着人多欺负铁牛,恐怕后面也会用车轮战。我怕铁牛吃亏,就在人群里喊了一声。”
“小乙哥,你也在这儿?”李逵见到燕青,喜出望外,乐呵呵地问,“那你可瞧见俺刚才威风的样子了?”
“看到了,铁牛那一招以假乱真,实在高明。”燕青称赞道。
他身旁的文士也笑着点头:“这伙金人在樊楼前嚣张了两天,多亏这位壮士出手,才灭了他们的气焰!”
李逵被两人连番夸奖,更加得意。他刚想说什么,却见街道那头忽然一静。
紧接着,三四十名差役捕快手持棍棒锁链,气势汹汹地朝樊楼这边冲来。有人眼尖,一眼认出李逵,立刻大喊:“快抓住那个打死金人的贼人!”
擂台周围的百姓一见官府来人,顿时四散奔逃。
阮家兄弟连忙拉着李逵,与燕青二人一同混入人群,匆匆向城外逃去。
等官差赶到樊楼前时,哪里还找得到李逵的影子!
擂台之上,仅余孛术鲁被众人踩踏得面目全非的尸身。开封府都头命人将金人 收殓,随即向四周百姓探问李逵下落。
有忿忿不平的百姓冷声质问:前两日这金人在擂台上连毙三位宋人,怎不见官府动静?如今那黑脸壮士不过以牙还牙,你们反倒急成这样,莫非这金人是你爹娘不成?
旁有民众应和:金人乃蔡京、童贯等奸臣贵客,在开封府眼中自然金贵。宋人命贱,金人命贵,打死宋人无人过问,打死金人便倾巢而出缉拿凶犯。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治不了金人,还治不了你?若包公在世,见开封府沦落至此,怕是要气得再死一回!
百姓的讥讽令官差们面色铁青。尚有良差的当即搁挑子不干,老油条则敷衍塞责。那都头心中也在暗骂新任府尹只知巴结蔡京童贯,全然不察民情。对李逵的追查最终只能草草了事。
阮小五等人对此浑然不知。出北门后匆匆赶往码头客船,见那文士随行,想到是燕青故人,阮氏兄弟也未多言。行至半路,恰遇正要进城寻他们的赵远、焦挺与张顺。
待阮家兄弟简述擂台经过,赵远当即赞道:铁牛此次做得极好!
李逵得意地瞅着阮氏兄弟:俺早知哥哥定会夸赞!偏小五哥、小七哥前怕狼后怕虎。
赵远笑容一敛:打擂扬威确实漂亮,可曾记得入城时你保证过凡事听从众人,绝不鲁莽行事?
俺实在是气不过,李逵挠头道,听百姓说这金人连毙三位好汉,想起哥哥常言金人日后必南下欺压汉人,一时按捺不住才冲上台的。哥哥要罚,俺绝无怨言!
文士见李逵认错,忙上前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