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定六当即冷笑着拍了拍手。酒店内顿时锣声大作,转眼间六七十名士卒从酒店和周边客店涌出,结阵护在他身前。水泊中也见无数小舟载着军士,呼喊着从芦苇荡中杀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何涛与晁盖等人都惊得呆立当场。
何涛望见前方严阵以待、稳如磐石的梁山士兵,
再看自己这边,
还未交锋就已畏缩不前、浑身发抖的官差们,
终于亲身明白了,
为何郓城县的都头官员会对梁山如此惧怕,
那黄安又为何在此丧命、兵败身亡!
一想到黄团练的下场,
何涛仿佛也看见自己的首级被梁山士兵砍下,悬首示众!
心慌意乱之间,
他竟一言不发,慌忙调转马头,向来路逃去。
其余差役见长官先逃,哪敢停留,
这一众济州府衙人马,
面对梁山军士,竟连一刀一枪都不敢招架,
便纷纷溃散逃窜!
朱仝与雷横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是不屑。
他们当初虽也曾败于梁山、狼狈而逃,
但至少是拼死一战,力竭不敌之后才退,
哪像这济州何涛,
才一照面,就被梁山军士吓破了胆,落荒而逃。
“王头领,告辞!”
朱仝向王定六一拱手,便与雷横领着郓城人马转身离去。
这边,刘唐见追来的官兵被梁山一吓便逃,
大笑道:“痛快!真是痛快!这才是真好汉、真豪杰!若咱们也能如此便好了!”
公孙胜也赞道:“梁山兵士果然不凡,连守店之卒都是精兵,有这般兵将,难怪梁山日益兴旺!”
一旁晁盖与吴用见此情景,神色复杂。
当初他们与梁山为敌,
只觉梁山士卒凶悍勇猛,令人畏惧;
如今站在梁山这边,
亲眼见到官府人马望风而逃,
晁盖心中既安,却也生出几分羡慕与豪情。
想那梁山之主,东京赵大郎,
半年前不过是官府逃犯,
在绿林中也只是初出茅庐,
自上了梁山,才渐渐威震四方。
而他晁盖,身为绿林中赫赫有名的托塔天王,
不论声望人脉,
都远胜上梁山前的赵大郎。
如今他也成了官府追捕的要犯,
与其投靠他人,
何不效仿赵大郎,占山为王、称霸一方,岂不快意?
想到此处,
晁盖不由脱口而出:“大丈夫当如是也!”
刘唐一介粗人,听了并无反应,
公孙胜与吴用却都惊讶地望向晁盖。
“哥哥既有这番壮志,贫道倒知道一处好地方。”
公孙胜建议道:“等拜访完梁山之主,我们兄弟四人便去那里安身如何?”
吴用欣慰接话:“庄主既有此志向,我等自当竭力相助。”
刘唐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晁盖也打算落草为寇,占山为王了。
他欣喜道:“哥哥早该如此!咱们何必还上梁山?不如这就动身去道长说的宝地!”
三人齐声喝止:“不可!”
见刘唐困惑,晁盖作为大哥解释道:“方才济州官兵退去,是忌惮梁山势力。若非如此,我们早已成了阶下囚。梁山于我们有救命之恩,岂能过门不入?若仓促离去,必被江湖好汉耻笑。”
吴用补充道:“即便日后落草,梁山在山东势力最盛,理当结交。将来若遇危难,也有个求助的门路。”
“先生所言极是,”公孙胜附和,“我等落草本就如履薄冰,若再开罪梁山,岂不是自寻烦恼?”
刘唐朗声大笑:“这些弯弯绕绕俺可想不明白!俺只听晁盖哥哥的!”
......
王定六安排渔船载着四人驶向北岸。顺风行船一个多时辰,眼看即将靠岸,忽被四条快船围住。众人正惊惶时,只见前方大船立着阮小七笑道:“今日吹的什么风,竟把东溪村豪杰送到我们这小寨来了?”
吴用苦笑道:“小七兄弟,我等落难来投,何必出言相讥?”
阮小七诧异:“学究何出此言?想起诸位昔日助官府与梁山作对,如今被官兵追捕反倒来投,不过说笑两句罢了。”
晁盖惭愧拱手:“先前确是我们的不是......”
吴用忽笑道:“我等此来既为避难,也为谢过梁山好汉黄泥岗救命之恩。”
阮小七摆手笑道:“区区小事,何必挂齿。”
阮小七没有多言,爽快地点头答应。
晁盖一行人闻言,心头顿时轻松不少。
能在黄泥岗出手搭救,说明梁山对他们并无敌意。
“这位兄弟,我们想去面见赵寨主,当面致谢救命之恩,”
晁盖开口问道:“不知能否劳烦兄弟带路?”
“晁庄主客气了,”
阮小七朗声笑道:“我哥哥眼下就在水泊北岸,诸位随我来便是。”
周围四条警戒的快船随即散开,
晁盖等人乘坐的小渔船,跟在阮小七的大船后面,
两船一前一后向北驶去。
眼看即将靠岸,却见岸边盘坐着一个身形魁梧、手持朴刀的汉子。
一见他脸上那块青色胎记,
晁盖等人顿时面色大变,心头暗叫不妙!
吴用更是抬手拍额,心乱如麻,
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此人竟也上了梁山。
“这……小七兄弟,他为何也在此处?”
“还不是学究你们做的好事?”
阮小七笑道:“当日你们把杨制使迷晕在黄泥岗上,我家哥哥怕他因失陷生辰纲一时想不开,便让人将他带回了梁山。”
“除了杨制使,营中还有一位你们的旧识哩!”
晁盖等人心绪纷乱,小船已靠岸,
杨志就在眼前,谁还顾得上细思阮小七的后半句话。
晁盖身为带头大哥,只得上前说道:
“杨指挥使,不想今日在此重逢。先前之事,还望恕罪!”
杨志仍沉默不语,握刀的手却更紧了几分。
“杨指挥使,如今朝廷昏聩,污吏横行,那朝堂岂是久留之地?”
吴用硬着头皮劝道:“见你投了梁山,弃暗投明,我等也为你欣慰!”
话音刚落,杨志猛地站起,
吓得吴用连退两步。
刘唐急忙上前喝道:“杨志,你想怎样?”
杨志不理他,只盯着晁盖,一字一句道:
“黄泥岗上蒙你‘赐酒’,杨志感激不尽!今日你竟敢找上梁山,岂不是天意助我报仇?”
晁盖知此事难以善终,
索性挺直腰杆,高声回敬:
“杨志,你为狗官押送民脂民膏去东京行贿,我为何劫不得那生辰纲?”
“想你杨家世代忠良,到你这一辈却为奸臣卖命!我晁盖劫便劫了,如今既落在你手里,要杀便杀,但这话,必须辩个清楚!”
一旁的刘唐见状大笑:“哥哥说得对!杨志!要杀便杀!只盼你下辈子若再给那朝廷当差,俺们兄弟还要再劫你一回!”
吴用心中着急,暗想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不料公孙胜也开口:“不义之财,人人可取!我等本可在黄泥岗上把你们尽数戳死,但念你们也是受奸臣驱使的无辜之人,只取财,不害命!”
“你倒说说,我等行径何处违背江湖道义,何处对不起良心?若你说得有理,不必你动手,我等自当自尽!”
杨志不怒反笑,弯腰提起脚边一坛酒:“这坛酒里已下了药,你们是自己喝,还是我灌?”
刘唐骂了一句,大步走到杨志面前:“酒拿来!上次麻翻了你,今日我还你!只求你下刀时利索些,莫让老爷疼醒!”
说完抢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喊道:“好酒!晁盖哥哥,你也来一口!”
阮小七在旁喝彩:“真是好汉子!”
吴用原想找阮小七求情,见他这样,还以为这是梁山安排给杨志出气的戏码,心中更加愧疚:“庄主,刘唐兄弟,公孙道长,都怪小生考虑不周,害了你们……”
晁盖摇头:“岂是你的错?劫生辰纲是俺带头,上梁山也是俺点头,是俺对不住兄弟们,学究莫自责。”
言毕,他上前接过刘唐手中酒坛,猛饮一口。
公孙胜接过酒坛,朗声道:“晁盖哥哥,来世再做兄弟!”
说罢也仰头大喝。
晁盖含泪点头,二人相视长叹。
吴用叹息一声:“庄主、道长、刘唐兄弟,别忘了小生!”
随即也捧过酒坛喝了几口。
晁盖举起酒坛,正欲递还,杨志却猛地挥起朴刀,一击将酒坛打得粉碎!
酒水与碎片四溅。
刘唐怒喝:“杨志!士可杀不可辱!俺们已还了你,你还想怎样!”
“黄泥岗之事,到此为止。”
杨志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这……”
晁盖等人正自疑惑,忽听吴用开口道:“奇怪,这酒饮下多时,为何毫无昏沉之感?”
“先生说得是,我反倒觉得越喝越精神了?”刘唐也觉诧异。
阮小七面色一沉,道:“酒中放的并非 ,而是穿肠毒药,你们自然不会昏睡,只会肚烂肠穿罢了。”
四人相视一眼,晁盖随即向阮小七拱手道:“唉,我等死后,还请兄弟帮忙收殓尸身,让我们兄弟能葬在一处!”
刘唐、公孙胜与吴用也齐齐躬身:“万望兄弟成全我等义气!”
“你们……哈哈哈……”阮小七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感慨道:“四位好汉如此重义,我家哥哥又岂会害你们性命!若真如此,岂不是要被天下英雄耻笑!”
“那这酒……”吴用急忙追问。
“不过是寻常村酒罢了,”阮小七解释道,“杨制使的心结已被哥哥化解。他恼的不是你们劫取生辰纲,而是你们用了那下作手段。他原想真下些 ,但因哥哥还要见你们,不愿多生事端,便只用了普通酒水。”
“原来如此,”刘唐点头,“倒是我方才错怪他了。”
“哥哥正在营中等候,四位随我来吧。”阮小七在前引路,晁盖四人跟随其后。
一行人走入军营,朝着赵远大帐行去。途中,两名女子自他们身旁经过。
公孙胜望向其中一人,忽然驻足:“是那个辽人公主!”
“什么?”晁盖三人闻言,也齐齐转头望去。
那两名女子听见身后动静,同时回身。其中一人容貌绝丽,姿色无双,正是刘慧娘;她身旁的女子虽不及刘慧娘惊艳,却也娇媚动人,远胜寻常女子。
那女子一见晁盖四人面貌,顿时脸色大变。
而这边四人看清她的容貌,也个个面色铁青。
“天寿兄弟!没想到竟在此地重逢!”晁盖咬牙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