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恨的是,当初从梁山手中取得那三千亩田后,
他还花了上千贯钱打点郓城官府,才办下地契!
如今这钱也算打了水漂。
原指望劫取生辰纲,弟兄们各分万贯钱财,
谁知如今非但一场空,更要赔了家业又折兵!
吴用在一旁见晁盖这般失魂落魄,心中不禁暗叹一声。
这位托塔天王晁盖,无疑是个重义气的豪杰,吴用对此从未质疑。
当初黄安下令众人带领庄客攻打西溪村,结果全数被梁山俘虏,是晁盖倾尽家财,才将他们性命赎回。之后,梁山将西溪村李保正家的三千亩良田全部送给了晁盖,而晁盖并未独吞,反而分给吴用三百亩地。
五月里,刘唐从北方带回消息后,晁盖毫不避嫌地又将吴用请回来,一同筹划那桩大买卖。
如今生辰纲事情败露,并非晁盖一人看错人的过错。吴用身为谋划者,未能及时察觉那北地三人的问题,也难辞其咎。但晁盖始终没有一句责备,甚至连重话都不曾说过。
作为兄弟,晁盖确实义气深重,无可指摘;但若论做带头大哥,他却有所不足。眼下人心惶惶,本当有人出来稳住局面,他却瘫坐椅上,默默无言,可见其心胸与眼光,终究难成大事。
“吴学究,你一直沉思,不知在想什么?眼下可有良策,助大家脱困?”
见晁盖失魂落魄,吴用也怔怔出神,在这十万火急关头,两人却如此犹豫,公孙胜忍不住开口相问。
吴用被他一言惊醒,见众人都盯着自己,连忙干笑一声,说道:“小生方才已说过,如今唯有逃走一条路,哪还有其他办法。”
刘唐此时提议:“这水泊里不是有梁山大寨吗?州府官兵都奈何不得他们,不如我们都去投靠梁山如何?”
晁盖面露难色:“刘唐兄弟莫非忘了,我与吴学究曾与梁山有过节。虽得赵寨主赠了三千亩良田,那也是因西溪村村民尽数上了山,田地无人耕种才转赠于我。如今我与吴学究去投,只怕他们不肯收容。不如你与公孙胜兄弟二人前去,总还有个落脚之处!”
刘唐一听,顿时昂首道:“晁盖哥哥若不去,俺还去个什么!”
公孙胜缓缓说道:“我们八人 生辰纲,虽混进三个辽人细作,剩下五人仍是一条心。如今白胜已被官府捉拿,只剩我们四人还在一起。若此时再各奔东西,还有什么义气可言!晁盖哥哥,别再提分开的话了。”
“公孙胜兄弟说得是,是俺说错话了!”
晁盖双目赤红,放声大笑道:“管他结果怎样,咱们四兄弟,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见众人不再像先前那般消沉,
吴用轻轻颔首,含笑道:
“庄主,如今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何必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学究这么说,可是已有了办法?”晁盖连忙追问。
“庄主,这江湖虽大,能让我们安身的地方却不多。”
吴用摇了摇羽扇:“不过小弟刚刚倒是想起一个去处,保准我们到了那里,任凭官军再多,也不敢来 扰半分!”
“先生说的是什么地方?”
晁盖三人听了,精神都为之一振,急忙开口询问。
吴用不慌不忙,徐徐说道:“离此千里之外的沧州,有一位名满江湖的奇男子。”
“此人姓柴名进,人称小旋风,是前朝柴家的嫡传子孙,家中藏有先皇御赐的丹书铁券,寻常州府的官兵,哪里敢去打扰他!”
“学究说得对,我怎么把这位给忘了!”
刘唐大笑道:“晁盖哥哥,我先前在河北跑私商时,和这位柴大官人有些交情,他也是个重义气的人,我们若去投奔,他一定不会拒绝!”
公孙胜却皱起眉头说:“这回我们得罪的,是当朝宰相蔡京,那河北一带,又是梁中书的地盘。”
“我们的姓名、年岁、相貌,全都被白胜那厮告诉了官府,如今正是风头紧的时候,我们千里迢迢去投奔别人,就算柴大官人肯收留,只怕路上也难免会出什么意外!”
“呸!白胜算什么兄弟!要不是他贪杯误事,生辰纲的事怎么会泄露?”
刘唐怒骂道:“一进官府,他就把我们全供了出来,这也能叫做兄弟?”
赤发鬼这一番话,说得吴用脸上有些挂不住,
因为当初,正是他说晁盖梦里的白光,应在了白日鼠白胜身上。
“罢了,这事也怪我。”
晁盖叹气道:“要不是我执着于那个梦,也不会找来白胜帮忙。”
刘唐见晁盖开了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脸上仍旧愤愤不平。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吴用连忙接过话头:“公孙先生说得在理,此时千里投奔确实不妥,那我们眼下唯一的生路,就只剩下刘唐兄弟先前说的,去投梁山水泊了。”
“可还是那个问题,就怕梁山不肯收留啊!”晁盖忧心道。
“庄主不必过分担忧,”
吴用宽慰道:“先前我们在黄泥岗上被辽人用 迷倒时,我就曾猜测,是不是梁山在暗中相助!”
“若真是他们出手,那我们前去相投,梁山自然会接纳。”
“可若不是他们做的呢?”晁盖又问。
“若不是他们出手,梁山也不肯收留,那我们便假装成染了瘟疫的百姓,”
吴用慢条斯理地说道:“如今梁山水泊北岸收容了三四万染病的百姓,我们混入其中,官府绝不敢轻易接近。待风头过去,再去投奔柴大官人便是。”
众人商议妥当,立即动手收拾行装。晁家庄早已没多少积蓄,翻遍各处只凑出一两百贯钱。晁盖将庄客召集起来,把钱分给他们,遣散众人。
望着百年祖宅,晁盖黯然神伤,最后掷出火把点燃房屋。“走!上梁山!”
不久后,济州捕头何涛带着朱仝、雷横赶到东溪村。见庄客携行李四散,何涛抓来询问,得知晁盖已散尽家财逃离。何涛急令追击,朱仝、雷横却暗自庆幸。
村民指着东边方向说:“方才见晁庄主往那边去了!”何涛立即带人追赶。
晁盖等人抵达梁山酒店时,王定六不敢擅自作主,正要安排船只送他们去北岸,忽闻马蹄声震响:“休放走贼人晁盖!”
刘唐提刀怒喝:“哥哥,让俺去杀个痛快!”
晁盖厉声制止:“对方百余人,我们只有四个,岂是对手!”
吴用瞥了眼旁边神色自若的王定六,轻摇羽扇,忽然开口:
“庄主不必心急。这酒店是梁山的地界,就算济州官府来人,也绝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岂不是不把梁山的赵寨主放在眼里?”
他本想激一激这位王头领,让他开口保下他们四人。
谁知王定六只是淡淡一笑,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
别说承诺,连半个字都懒得回应。
吴用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捉摸不透这位头领的心思。
他却不知,王定六此时也在心中暗想:
哥哥说得果然不错,这智多星真是煽风点火的一把好手。
我还没说不救他们,
他就想激我出手,让梁山和济州人马硬碰硬。
难怪当初小七哥哥提议去劝吴学究上山时,会被哥哥一口回绝。
这般心思不正的人若真上了山,
梁山就算太平无事,也会被他搅得鸡犬不宁。
王定六正想着山寨里的事,
何涛一行人已到了酒店门前。
被押来带路的村民一见到晁盖,立刻指认:
“大人,那个高大魁梧的就是晁盖晁庄主!”
“他们一共四人,正好和通缉的人数对得上!”
何涛大笑:“来人,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旁边的朱仝和雷横赶紧拉住他。
“何观察,万万不可鲁莽!”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何涛沉下脸质问:“贼人就在眼前,你们不去抓人,反倒拦着我?究竟安的什么心?”
“难道你们和晁盖有旧交,是你们给他通风报信的不成?”
“何观察,我们被县令叫去时,连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雷横强压着火气:“出了县衙就一直和你在一起,哪有机会报信!”
“哼,你们自己脱不开身,难道不能派人去报信吗?”
何涛怒道:“今天要是抓不到晁盖,我回去就禀报时县令,治你们一个通匪之罪!”
“何观察,我们是一片好心才拦你,”
朱仝面无表情地说:“你若不怕落得和黄安黄团练一样的下场,尽管去抓人。”
“黄安?”
何涛闻言一愣。
三个月前,济州团练使黄安带兵攻打梁山,结果全军覆没,自己也被砍了头,悬首示众。
同在济州府做事的何涛,自然清楚黄安的下场。
“难道……这里是梁山的地盘?”何涛声音发颤地问。
雷横恼他刚才态度恶劣,只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朱仝在旁解释:“何观察,梁山在四个方向都开有酒店,用来采买物资。”
“三个月前,黄安的人头就挂在酒店旗杆上,直到瘟疫发生,他们才取下安葬。”
“何观察,看见这些酒楼和客店了么?”朱仝指着那些木造房屋道,“梁山在每处酒店都安置了不下两百人!”
“您从济州带来的差役,加上我们郓城的人手,统共才刚过百,怎会是他们的对手?”
“可晁盖近在眼前,我们难道要眼睁睁放走?”何涛心有不甘。
朱仝正要答话,王定六已走上前来,拱手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县衙的朱都头和雷都头,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王头领,”朱仝回礼道,“我们是陪这位济州府的何观察来抓捕晁庄主的,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两位都头,那就得罪了,”王定六含笑回应,“晁庄主他们已决定投奔梁山,在我家寨主决断前,他们就是梁山的客人,不能让你们带走。”
朱仝本就不愿与晁盖为难,出面询问不过是做给何涛看。见王定六拒绝,他立即退后劝道:“何观察,咱们还是先回郓城县,再作打算吧。”
何涛却置若罔闻,盯着笑吟吟的梁山头领,暗暗握紧拳头。离开济州时,府尹已有明言:若抓不到晁盖四人,就要拿他顶罪!
想他何涛在济州府也算有头有脸,岂愿因这群贼寇受牵连。梁山虽强,此处不过一两百人,若一拥而上抢走晁盖四人,快马加鞭赶回济州,就算梁山追来,也是府尹该操心的事!
何涛正要发令,王定六见他犹豫不决、面色变幻,这位活闪婆虽然武艺平平,但常年经营酒店,最善察言观色。见何涛神色,便知其要铤而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