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步军都、五个马军都尽数下山,
连三个水军都也在十几里外的济水中待命。
此外,还有花重金从山上招募的五百余名民夫,牵着骡马大车随行。
赵远一声令下,
步军就地散开成阵戒备,马军绕城巡视,紧盯动向。
那五百民夫取出厚绢所制的隔离服穿上,戴好密实口罩,
将全身裹得只剩双眼露出,才拉车走向灾民营地。
须城城头,
程万里与董平皆看到梁山军的举动。
“奇怪,这帮贼寇既不攻城,反倒派人进营地搬抬那些垂死灾民,究竟意欲何为?”
董平不解道:“难不成还要把他们带回梁山救治?”
一旁的太守程万里心中同样存疑。
先前梁山以粮食诱引灾民归附,程万里便察觉这梁山之主图谋不小。
眼下城外这些灾民,大多饥饿濒死,大半又染了瘟疫,
若非程万里尚存一丝不忍,连每日那点稀粥米汤都不想再供。
毕竟,只要这些人尽数饿死,再将尸首焚烧,
此次瘟疫之患,便可迎刃而解。
然而,那梁山之主,难道真如董平所说,打算将这些灾民带回医治?
程万里心头忽地闪过这一念头,随即摇头否定。
贼寇终究是贼寇,不 放火已属难得,又怎会真有善心去救人?
梁山民夫进入营地后,将垂死的灾民搬上车,运至十几里外的济水河畔。
阮氏三雄的水军早已在此接应,
将灾民陆续送上船,沿济水运至水泊旁新建的营地。
五百多名民夫忙碌三天,才将须城外的河北灾民全部迁走。
而梁山军马也在城外驻扎了整整三日。
待民夫事毕撤离,
赵远派几十名大嗓门士卒来到城下弓箭射程之外,齐声高喊:
“须城官吏听着!这些河北灾民,朝廷不管其生死,任其自生自灭!”
“如此不公,我梁山岂能坐视!”
“灾民已被带回水泊医治。梁山特从南方请来神医,定能药到病除!”
喊话完毕,一队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逼近城墙,向城上放箭。
须城城楼上,
太守程万里与董平听到梁山喊话,神情各异。
董平只觉得这伙贼寇简直荒唐,
这些灾民饥饿患病,就算真有神医,救治也极为艰难,何必自讨苦吃?
程万里却看得更深:梁山明明已接走灾民,却偏要在城下喊话,
分明是要动摇朝廷在山东的民心。
近年来,不是花石纲,就是括田法,
加上 污吏横行,豪强欺压百姓,早已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就如去年河北水灾,若在几十年前,朝廷早该赈济救灾,
何至于让灾民流离失所、四处逃荒?
各地民怨如沸水将溢,只差一点火星。
而梁山此举,正是在那沸锅底下添柴加火。
程万里尚在出神,一旁董平忽然大喊:“不好,贼寇要攻城了!”
随即喝令城上士兵放箭还击。
就在这时,一支来自梁山的箭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身旁。
董平捡起一看,发现箭头上并未装铁簇,只是缠了好几层白绢。
他展开绢布,看清上面的字,顿时怔住,连忙递给身旁的人:
“大人,您看这个……”
程万里接过白绢,只见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起初以为必是煽动叛乱的言论,立即下令:
“快把这些布条都收上来!这定然是……”
可再细看几眼,却愣住了
绢上写的竟是防治疫病的种种方法。
从隔离病人到制作面衣,一应俱全,末尾还附了几张药方。
其实这些内容,正是赵远近来命人在山东各地传播的防疫之法,
许多州府早已推行,颇见成效。
唯独须城因地处疫病中心,内外隔绝,丝毫不知外间消息。
董平见程万里沉默不语,低声劝道:
“大人,梁山贼寇敢把灾民接进水泊,或许真有治疫之策。如今城中疫情愈来愈重,不如我们也照着试试?”
程万里长叹一声:
“救济百姓本是朝廷之责,如今却是草寇在做……朝廷只顾压榨民力,不问生死。”
“罢了,既然我们已无计可施,就按这绢上写的办吧。”
说罢,他忽然想起家中的女儿,
急忙又看了一眼药方,匆匆下城,往府中奔去。
…………
赵领军回到水泊时,
染病的河北灾民已被分出,单独安置;
其余人则住进了临时搭起的棚屋。
他们原来的衣物都被收去焚毁,
换上新衣,再喝上几碗热腾腾的米粥,
许多人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
有人站起身,倚在门边,茫然望着四周。
此时,先前的五百民夫手持铁皮喇叭,在营外齐声喊道:
“河北的父老乡亲!去年大水之后,朝廷不管我们死活,但梁山管!咱们早来的,都已入籍分田……”
“寨主有令:大伙在营中住满一月,未染病的,一律上山落户领田!”
“生病的人也莫慌!梁山请来了南方神医,只要好好吃药,都能治好!”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传来,营中的灾民渐渐激动起来。
不少人直接撞开棚屋木门,冲到营地边缘,扒着栅栏向喊话的民夫打听分地是否属实。
营地外的人被这情形吓了一跳,一队身穿厚重防护服的守卫士兵急忙上前,喝令灾民后退。
持铁皮喇叭的民夫也连声呼喊:“大家快退回去!你们之中有人染了疫病,只是还没发作。聚在一起容易互相传染!从今天起,每个人都待在自己棚屋里,不准随意出门!”
“每日饭食,自有梁山士兵送到门口;马桶也有人来收。”
“凡是听从梁山命令行事的,这一个月每天口粮管饱,之后还能上山分地!”
“但若不遵守命令,初犯三日口粮减半,再犯三日不给吃的,屡教不改的一律绑起来送回须城,任其自生自灭!”
一番威逼 之后,灾民们纷纷退回了各自的简易棚屋。
虽然这样隔离如同坐牢,
但比起在须城只能喝稀粥等死,已经好上太多,
更何况梁山承诺,等确认他们没有染病,就能上山分田!
见灾民退回棚屋,营地周围的人才松了口气。
谁也不知道灾民中还藏着多少感染者,
一旦放出去乱跑,后果不堪设想。
身穿厚重防护服的士兵赶紧进入营地,将各棚屋的木门一一封死。
相比于这边,住着病人的另一处营地反而好管理得多。
染上瘟疫的重症患者早已没力气闹腾。
轻症病人起初心中忐忑,不知梁山会如何处置他们,
但在喝过士兵分发的稠粥,又见梁山开始派发药汤之后,
他们也明白梁山确实在履行诺言,为他们治病。
不少原本以为染疫必死的人,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为了活命,他们几乎对梁山的指令言听计从。
……
“哥哥,人数已经统计出来了!”
杜迁的声音透过厚厚的绢布口罩,显得有些沉闷,
“灾民共四万三千六百一十四人,其中两万六千三百二十一人已染疫,剩下一万七千二百九十三人暂未出现症状。”
“染疫的两万六千三百二十一人中,八千六百五十三人病情已严重恶化。”
四万多人中一半染病,五分之一病情危重,这些灾民最终能活下来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赵远叹了口气,沉吟片刻问道:
“粮食、药材、布匹这些都够用吗?”
杜迁盘算了一下:“药材和布匹绰绰有余。粮食若按每人每天一斤算,每日约需三百石左右。”
赵远皱眉说道:“安神医说过,身体越强壮,治愈恢复的可能性就越大。我们既然承诺要让他们吃饱,就一定要做到!”
“那就每人每天两斤粮食?这样营地每天需要六百石,再加上山寨的消耗,总计每日约需七百五十多石粮食。”
杜迁提醒道:“哥哥,现在山寨里还有八万多石存粮,只够支撑三个月的!”
“没关系,让时迁兄弟手下的探子们多辛苦一些,多搜集一些恶霸乡绅的情报。既然百姓因为疫病不敢来梁山告状,那我们就主动出击,替他们做主!”
赵远说完,又补充道:“对了,之前山寨里不是收了不少人参补药吗?去问问安神医,是否可以让这些灾民服用。”
“哥哥,那些可都是珍贵的药材……”杜迁一脸心疼。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赵远劝解道,“你想想,这里的四万多人,哪怕只救回一半,也有两万多人!”
“这两万多人上了山,山寨至少能再征召四五千士兵,剩下的分成匠户和民户,对山寨的发展也有很大帮助!”
“这样算来,两万多人口和一些用不上的人参补品,哪个更重要,不必我多说了吧?”
杜迁刚才一时被人参的高价迷了心窍,经赵远提醒,立刻反应过来。
“哥哥放心,我明白了。这些灾民救活的越多,梁山就越壮大!”
……
就在梁山忙于救治河北灾民时,李逵带着石秀和两名亲卫,回到了家乡沂水县百丈村。
这黑汉子一进家门,就见老娘独自枯坐在炕头。
“娘,我回来了!”
“谁?”老太太伸手在四周茫然摸索。
“娘,我是铁牛啊!”李逵发现母亲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不由得红了眼眶,跪倒在老娘面前。
“娘,铁牛回家了,你的眼睛怎么……”
“铁牛?”老太太满脸惊喜,双手不停在李逵脸上抚摸,“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这几年娘有多想你,这双眼睛因为天天流泪,竟哭瞎了。”
“都是铁牛的错,害得老娘瞎了眼睛!”
李逵抱着母亲哭了一会儿,随后擦了擦眼泪,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不满地问道:“娘,哥哥呢?娘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他怎么敢把您一个人留在屋里?”
“唉,你哥哥现在还在财主家当长工,每天早出晚归,勉强能挣些饭食养活我们两个。”
老太太说到这里,又问:“对了,铁牛,你离家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娘,铁牛现在当了官,这次回来,就是特意接您去享福的!”李逵连忙回答。
听他这么说,石秀和两名亲卫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