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问道:“兄弟,山上山下已经隔了一个多月,也没人再染病,是不是可以放开关隘了?”
一个月前,林冲带队从饮马川返回梁山,那时须城爆发了瘟疫。
途中他们救助一队难民,不幸染上了疫病。
幸好须城那边消息来得及时,
马军刚到金沙滩就被拦住,
随后赵远下令封锁金沙滩与山上关隘,禁止任何人往来。
至今已隔离了一个多月。
“关隘可以解封,但进出仍要严查,”
赵远想了想说:“从外面回山的人,一律要在金沙滩住十来天,确定没事才能上山。”
“兄弟,你突然下山,弟妹已经埋怨洒家好几回了,”
鲁智深挠头道:“要不,你先上山看看?”
“不行,我若破例,以后谁还会守规矩。”
赵远嘱咐:“兄长先安排新来的兄弟们在金沙滩住下,等确认无恙,我再带他们上山。”
虽然已到梁山脚下,却一时不能上山,多少有些遗憾,
但有赵远带头守规,龙虎熊蛟和王定六等人也就没有怨言。
张顺虽已心向梁山,但他母亲未点头前,他仍是客人,自然也随主安排。
……
接下来的十来天,
众人都在金沙滩住下。隔离的日子虽然枯燥,却有好消息传来:
林冲的病情好转,已从昏迷中醒来,身体也一天天恢复。
除了他,其他六名染病的士兵中,三名轻症已经痊愈,
剩下三名重症里,有一人和林冲一样逐渐好转,
另外两人则病情恶化,最终不治身亡。
两人死后, 立即被抬去火化,骨灰安葬在山上。
“哥哥,这次去世的两名士兵,都是林教头在河北时从灾民中选出的,”
安道全沉声道:“去年河北大水,今年又闹 ,灾民身体都虚弱。死的这两人,是七人中最瘦弱的。”
赵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染上这病,主要靠自身硬扛。身体强壮的,痊愈希望大;身体虚弱的,存活机会就小。
如今整个山东,疫情最重的是须城外的河北灾民。
为防灾民被梁山吸引上山,须城太守开仓放粮赈济,
但城中存粮本就不多,只能让灾民每天喝点稀粥,勉强维生。
须城灾民的身体状况,自然不必多说,一旦感染了瘟疫,只怕十有 都会病重而死。
这十几天里,赵远已经将梁山防治疫病的种种方法,从隔离到口罩,都一一整理出来。刘慧娘看到后,便将它们编成了容易记住的顺口溜,像是“要防疫,需隔离,见面时,戴口罩……”
梁山的探子在山东各处一边发放写有防疫措施的传单,一边用糖块吸引孩童传唱这些顺口溜。据报,效果相当不错。不少因家贫无法南逃的百姓,出于对瘟疫的畏惧,纷纷照着做。短短几天,疫情蔓延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官府见这些办法确实管用,虽然出自梁山这个“贼窝”,但控制疫情已是当务之急。州府也只得装作不知来源,下令各地照办。官民共同行动之下,山东的疫情渐渐被控制下来。
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须城城外这批河北灾民他们正是瘟疫的源头。赵远已派时迁前去打探。自疫情暴发后,太守程万里便派兵将灾民团团围住,严禁离开,有想逃的一律射杀。之后他虽然也组织大夫进营诊治,但多数大夫对瘟疫束手无策,反而把疫情带进了须城。
如今想救这些灾民,只靠须城官府已无可能。赵远之前去建康府请安道全夫妇时就说过,不仅为梁山,也为灾民,现在自然不能不管。了解情况后,他命人在水泊边搭起上万间简易棚屋,不求多好,能遮风挡雨就行。杜迁从山中动员两千多百姓,一半砍树,一半建屋,不到十天就全部完工。
同时,梁山也调集了充足的粮食和药材,全部运至水泊岸边。一切就绪,只等灾民迁来。
……
须城太守府中,郓州太守程万里面容憔悴地站在女儿住的小院里,程夫人则焦急地来回踱步。程万里烦闷地说道:“你别走了,看得我头昏!”
“老爷,婉儿不会有事吧?”程夫人满脸忧虑。程万里闭目长叹:“唉,听天由命吧。”
“老爷!我们可就这一个女儿啊!”程夫人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
“唉,这都是报应啊……”
程万里捶胸顿足,随后与妻子一同放声大哭:“若是我当初善待灾民,老天又怎会降下这场瘟疫!可为何这报应不落在我身上,偏要折磨我的女儿呢!”
令太守夫妇如此悲痛的缘由,是他们唯一的女儿程婉儿也染上了瘟疫,如今正在小院中隔离。
原本太守府戒备森严,程婉儿本不该染病,
但她心地太过善良。
三个月前,赵远北上途中遇见从河北逃荒而来的灾民,
为了给梁山增添人口,他即刻命阮小七返回梁山,让山上的首领设法将灾民引至梁山。
首领们接到命令后,便以粮食为诱饵,将本欲逃往东京汴梁的灾民引向山东,一路南下来到梁山水泊。
不料此时,郓州太守程万里担心梁山势力借此壮大,便中途拦截,在须城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如此一来,进入山东的五六万灾民中,只有最前面的一小部分人上了梁山,
大多数人则滞留在须城。
若须城钱粮充足,能让灾民吃饱穿暖,也不至于酿成后来的灾祸。
但因郓州原来的治所十多年前被洪水淹没,
为了修建新治所须城,郓州多年积攒的钱粮几乎耗尽。
钱粮匮乏,面对四五万灾民,
太守程万里只得每日以稀粥应付灾民,同时发布告示,
希望郓州士绅能捐钱捐粮,然而最终响应者寥寥无几。
程万里无奈,只得向朝廷禀报,希望汴梁能下令让各州府调拨些钱粮给郓州应急。
但朝廷的回复却是将程万里斥责一通,怪他多管闲事,给郓州招来麻烦,并责令他自行解决。
程万里只能四处求助,好不容易筹到一些粮食,却连稀粥都无法让灾民吃饱。
他又担心灾民被梁山引诱,便命兵马都监董平每日带兵巡逻,对试图逃离的灾民严加惩处。
这些河北灾民千里南下逃荒,本就身体虚弱,经此一番折磨,老弱病残纷纷饿死。
人在极度饥饿下,往往会丧失理智。
不少灾民饿极之后,竟以饿死的 为食,瘟疫由此爆发!
可以说,须城这场瘟疫,程太守虽非有意造成,却须承担一半责任,另一半则归咎于宋庭的不作为。
若汴梁方面能拨些钱粮给须城,灾情也不至于此。
疫情初起时,症状尚不明显,
程万里的女儿程婉儿既出于善心,也想为父亲分忧,便常带食物和钱财到城外分发给灾民。
久而久之,她在不知不觉中也染上了瘟疫。
程婉儿虽然发病较早,但毕竟是太守的掌上明珠。
程万里立即召集全城大夫为她诊治,
各种药材不论贵贱都随意取用,这才保住了程婉儿的性命至今。然而现在,程婉儿的病情日渐加重,须城的大夫们已经用尽所有方法,仍然医治无效,只能委婉地提醒太守,该为女儿准备后事了。
程万里自然明白“准备”意味着什么,夫妻二人悲痛难抑,相拥而泣。正在这时,丫鬟突然进来禀报,说兵马都监董平有要事求见太守。
当初程婉儿刚病时,董平不避风雨每日前来探望,程万里夫妇对他颇有几分好感。谁知后来确认程婉儿染上瘟疫且病情加重后,董平便立刻避之不及,再未露面。这件事让程万里夫妇彻底看清了董平薄情的本质。
此时听闻董平来访,程万里本不打算理会这个小人,但又听说有要事禀报。想到董平自程婉儿染病后就再未登门,如今突然前来,想必确实发生了无法决断的大事。程万里强忍悲痛,擦干眼泪走到外院。
一进厅堂,就见董平焦躁不安地在屋内踱步。见到程万里,董平顾不上行礼,急忙说道:“太守大人,梁山兵马打过来了!”
“梁山?”程万里脸颊抽搐。在他想来,若不是梁山用粮食引诱河北灾民进入郓州,他也不会开仓赈济,更不会引发这场波及山东的瘟疫。想到无辜丧生的百姓和染病的女儿,程万里怒火中烧。
“这伙该死的贼寇!他们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们呢!”程万里恨声说完,瞪着董平喝道,“既然已知敌情,还不快去整军备战!”
“太守大人,此时不宜出城交战。”董平面露难色。
“为何?”程万里本就对董平不满,闻言立即讥讽道,“你麾下足有三千兵马,梁山军士不过你的一半。你董平往日不是自称英雄,要封万户侯吗?如今面对这点贼寇,竟胆小如鼠,连出战都不敢?”
“大人!”董平强压怒火,握紧拳头道,“末将麾下确有三千人马,但已有一小半感染瘟疫,余下也士气低落。守城尚可,若出城鏖战,只怕……”
“废物!”程万里怒斥。
“大人,这瘟疫可不是末将招来的!”董平忍不住反驳。
“你!”程万里怒目圆睁。
程万里终究是心头发虚,只得拱了拱手,低声认罪:
“是卑职胡言乱语,求大人宽恕!”
“……罢了!就依你,只守城,不出战!”
程万里叹息一声,他虽知董平为人不堪,却也有些真本事。
此人向来心高气傲,自比英雄万户侯,
如今贼寇压境,竟不敢迎战,
看来军中情况,远不止他所说的士气低迷。
“大人,若将士回城驻守,那城外的灾民……”
“眼下顾不得他们了!”
程万里语气沉重:“先守住须城要紧。若是须城失守,后果你我都清楚!”
“大人放心,末将定当竭力!”
董平也明白,如今二人同在一条船上。一旦须城被破,郓州治所失陷,
程万里虽是文官,顶多贬为庶民,性命无忧;
而他身为武将,这颗脑袋必然难保。
……
须城城外,
董平已下令全军回城驻防。
即便无人看守,
灾民营地中仍旧一片死寂。
不是他们不想逃,而是这些人,
或已染疫,或饿得无力动弹,根本走不动了。
整片营地,弥漫着沉沉死气。
梁山军马赶到时,所见便是这般了无生机的景象。
“哥哥,须城兵马已全部退入城中防守,”
先一步抵达的时迁前来禀报:“如今城外只剩这四万余灾民。”
“马步二军原地待命,提防城中突袭!命民夫穿戴防护,进入营地搬运灾民!”
赵远此次出兵,为防须城阻拦,几乎是倾梁山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