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黑厮,无缘无故打我一巴掌,活该你倒霉!”
船家捂着脸,望着那背影暗喜。
他早上看得分明,那三艘船上二十多人,个个带刀带枪。
这莽汉说话粗鲁,过去万一言语不合,两边打起来,正好替他出这口恶气!
……
客船上,赵远他们都上岸了,只留张顺和王定六看守。
两人把各自的老娘和老父扶到甲板上,坐在藤椅里边晒太阳边聊天。
张顺和王定六则向船家要了些卤鸡卤鸭、两坛浊酒,坐在船舷上边吃边喝。
“张顺哥哥,这几日相处,你也该明白赵家哥哥的为人了吧?”
王定六劝道:“到了梁山泊,就随我们一同上山,大家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岂不快活!”
“不瞒兄弟,我也有这个心,”
张顺叹道:“但这事还得老娘点头。我从前做错事伤过她的心,如今不能再忤逆了。”
“哥哥既有心,这事就好办,”
王定六笑道:“赵家哥哥发过那样的毒誓,替天行道、除恶绅杀恶吏,必不是虚言。等老娘亲眼见了,定会答应你上山的。”
两人正说得高兴,一个粗黑的汉子走到船边,开口就问:
“船家,你们这船是北上的吗?”
“我们不是船家,但这船确是北上的,”王定六随口应道。
“真是北上的?那船家果然没骗我!”
黑汉子一喜,话没说完就跳上船来。
“喂,这船已被我哥哥包了,不接外人!”
王定六上前要拦,
却被黑汉子随手一推,撞到船舷上。
张顺这两天与众人处得亲近,
见王定六吃亏,立刻上前怒道:
“你是来闹事的吗?”
“我闹什么事?”
黑汉子撇嘴道:“既是客船,谁不能坐?他非要赶我,我推他一下怎么了!”
“你这汉子莫要在此纠缠!我兄弟方才已经言明,这船已被我们包下,不载外人!”
张顺说罢,伸手就要将那粗鲁汉子推下船去。
谁知推了两下,那黑壮汉子竟纹丝不动。
“嘿嘿,就你这点力气,也想推得动你李逵爷爷!”
黑壮大汉得意一笑,一把抓住张顺的胳膊,将他甩到一旁。
“咚!”
张顺步了王定六后尘,一头撞在船栏上。
“哥哥,这厮力气太大,陆上我们不是对手!”王定六扶起张顺,懊恼道。
“嘿嘿,既然晓得厉害,还不快叫船家开船北行!”
黑大汉李逵催促道:“俺回山东有急事,半点耽误不得!”
此时赵远等人未归,张顺与王定六奉命守船,岂容这黑汉夺船而去。
“兄弟,你去照看老爹老娘,莫让二老受惊。”
张顺吩咐王定六一句,随即起身再次走向李逵。
“哥哥千万小心!”
王定六自知武艺不济,上前反成拖累,只得一边提醒,一边向码头张望,盼着其他人早日归来。
见张顺又走过来,李逵不耐烦道:“你这汉子既不是俺对手,再试几次也是枉然!还不快去叫船家开船!若迟了半分,惹得爷爷性起,小心烧了你这破船!”
“你这黑厮既想乘船,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张顺冷笑道:“若你能赢,便准你上船同行。”
“你既打不过俺,还有什么好比?”
李逵哼了一声,推开张顺就要自寻船夫。
不料张顺讥讽道:“我看你这黑厮分明是怕了,好个无胆鼠辈!”
“谁说爷爷怕了?”
李逵怒喝一声,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
“也罢!你这鸟人自寻死路,休怪爷爷斧下无情!”
说罢这黑汉便拔出腰后板斧,气势汹汹扑向张顺!
张顺早有准备,见李逵中了激将法,当即纵身跃上船舷,跳至旁边一艘小渔船。
“船家,借船一用!”
张顺抛出一锭银子,船家刚欲开口,就见李逵持斧跃下,吓得连滚爬逃上岸。
“你这鸟人,既要比试,为何东躲西藏!”
李逵不满大叫,抡起板斧直劈张顺面门!
他却未察觉,说话间小船已被张顺撑至江心。
眼见李逵迎面扑来,张顺二话不说,纵身跃入江中。
“这撮鸟,躲到哪儿去了?”
李逵立在船头,朝水面张望。正张望间,张顺从水中猛然浮起,双手扣住船舷,用力摇晃起来。李逵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挺挺栽进江里。
这黑大汉在陆上横冲直撞,活似一头蛮牛,少有人能抵挡。可一到水中,顿时慌了手脚,哪里敌得过张顺这般浪里白条。不过三两息的工夫,就被张顺按进水里,灌了满腹江水。
“张顺哥哥好手段!”
王定六喝彩一声,从船上寻来一捆麻绳抛去。张顺接过绳索,绕着李逵游了几圈,将这黑大汉捆得结实。随即跃上客船,与王定六一并将李逵从江中提起,却不解开绳索,只将他悬在船舷外侧。
李逵连吐几口江水,渐渐清醒过来。发觉自身处境,当即破口大骂:“两个撮鸟,仗着爷爷不识水性,这般欺辱人!待俺上了岸,定要提起板斧,将你二人砍作四段!”
张顺与王定六见他骂得凶狠,存心要教训这黑汉,便放下绳索,又将他浸入江中。如此反复几次,李逵的骂声渐渐微弱,只顾挂着身子呕水。
船上二人见这黑厮安静下来,也不再理会,依旧坐在船舷上撕着卤鸡卤鸭饮酒。李逵闻得肉香酒气,咂摸了半天嘴唇,终于按捺不住喊道:“两个鸟人,将爷爷悬在此处作甚?便是要卖俺这身皮肉,也须先让爷爷吃饱才是!”
“你这厮再要满口污言,小心再浸你一回!”
王定六佯装呵斥,李逵闻言打了个寒颤。他肚里尚存半腹江水,实在不愿再受那滋味。
“两位好汉,是俺的不是!”李逵赔笑道,“俺摔了你们一跤,你们也让俺吃了这许多江水,彼此扯平了,快拉俺上船罢。”
“你这黑厮蛮横得紧,若放你上船,谁知会不会再耍横!”
王定六连连摇头不允。李逵见上船无望,只得央求道:“纵不让上船,好歹与俺些肉吃!那鸡鸭香味实在馋煞人也!”
王定六望向张顺,见他颔首,便撕了只鸡腿探出船舷,递到李逵嘴边。这黑汉三两口吞尽,又嚷着要酒。王定六无奈,只得又斟了碗浊酒与他。
李逵用过酒肉,精神顿时振作,又高声叫嚷着要二人拉他上船。
张顺被吵得不耐烦,冷声道:“再嚷,你就一直挂在船边随我们北上!”
谁知李逵听了,反而嘿嘿憨笑起来:
“也好!现在拉我上去,我还怕你们不肯载我回山东。若能这样挂在船边一路往北,反倒合我心意。”
说完,他竟真的安静下来,自顾自地在船边晃荡着玩。
船上两人听了都觉得奇怪。
张顺忍不住问:“你这黑厮,难道不晓得山东正在闹瘟疫?为何偏要北上?”
“你们不知道,俺本是山东沂州人,因在家乡犯了事,才逃来江南。”
李逵答道,“本想躲着过日,前些天却听说老家闹瘟疫。听人说,那病一旦染上,十个里要死九个!”
“俺在江南虽平安,可沂州家中还有老娘。俺放心不下,非得赶回去接她来南方,免得染上瘟病。”
张顺与王定六听了,不禁叹道:“没想到你这黑厮竟是个孝子!”
他俩也是敬重父母的人,一听李逵执意北上的缘由,对他方才的蛮横也就不再计较。
王定六立刻动手解绳,想拉李逵上船。
不料那黑厮反倒不依:
“你俩说话不算话?都说好了要把俺挂着去山东,还想反悔不成?”
他一边喊,一边使劲晃荡挣扎。
他那身子足有二三百斤重,一摇晃起来,王定六差点拉不住绳。
张顺赶紧喝道:“别闹!谁说要反悔?我们是见你孝顺,才拉你上船一同吃肉喝酒!”
赵远在街边寻不着刘慧娘的马车,心中纳闷:
莫非他们已经离开这小镇了?
他依稀记得,刘慧娘的父亲刘广本是沂州东城防御使,遭人陷害,几乎丧命。
为避祸,才变卖家产,举家迁至胭脂山下的安乐村居住。
看方才刘广一身布衣,显然已不在官职。
只是安乐村与胭脂山都在沂州,他们本不该出现在楚州才对?
难道……他们也是想南逃避疫?
若走水路,不仅快,也舒服。
赵远寻思片刻,决定先找同伴会合,一齐回码头探看。
若刘家不在那儿,再分头去找。
……
正如赵远所料,
刘广一家人此时确实在码头,却并非为了南下,
而是打算沿淮水逆流西上,
到泗州后换船转往东京汴梁。
他们之所以先南下绕这段远路,
刘广一家离开沂州,原本是为了躲避山东肆虐的瘟疫。
刘广曾任沂州府东城防御,膝下有两子刘麒、刘麟,另有一女唤作刘慧娘。一家人原本生活太平,不料沂州调来新知州高封之后,刘广的处境便急转直下。
高封有个兄弟高廉,正是高唐州知州,二人皆是高俅的叔伯兄弟。高俅虽已身故,但徽宗赵佶念他护驾殒命,对高家反而更加纵容。高封早年混迹东京,常出入风月场所,学了些哄骗人的伎俩,却因朝廷的放任,竟也做上了一州长官。
此人还有个癖好,不喜女色,专好男风。他手下有个叫阮其祥的队长,生了个儿子阮招儿,容貌清秀更胜女子。阮其祥觊觎东城防御一职已久,得知高封的喜好后,便将亲生儿子献上,作了高封的男宠。阮其祥摇身一变,成了高封的“岳丈”。
高封对阮其祥所求无不答应,为替他谋得东城防御的官位,便寻由头将刘广革职,更意图抄没其家产赠与阮家。幸得一位与刘广交好的孔目上下打点,刘广才仅被削职,未遭抄家。
刘广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不料阮其祥接任后与高封狼狈为奸,又向他追索青苗手实钱。刘广 无奈,又值山东疫情蔓延,只得变卖沂州房产,携家带口前往东京投奔连襟陈希真。
好好的武官做不成,反落得投亲避难,刘广心中郁愤难平。一路上,家中稍有过失,他便厉声斥责。
行至渡口,刘广命长子刘麒去寻船,自己与其余家人在岸边等候。忽闻一阵喧哗,转头望去,见一黑肤大汉被两个青年吊在船侧,来回晃荡取乐。
刘广本就心绪恶劣,见此欺人之事,顿时怒火中烧,提刀便向客船冲去。走近时,又听那黑汉连声叫嚷:“俺还要去接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