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旺咧嘴一笑:“即便你去向太守告发,人是我杀的又如何?那时我早已离开建康府,官府抓不到我。想结案,自然得找上你这神医。”
安道全沉默不语,心里清楚张旺说的不假。建康府太守本就不是清明官吏,为求尽快了事,真可能如张旺所说行事。
“金子全在医馆!”安道全咬牙道。
“那就有劳神医带路了!”
张旺将尖刀抵在安道全腰后,轻笑催促:“还请快些,我这个人耐心足,但这把刀可未必!”
……
济世堂中,
张旺母子已被众人劝动,决意先随梁山的船前往山东。
安夫人熬了半夜,自去休息了;
张旺的母亲一夜惊惧交加,也伏在床边睡去。
剩下四条汉子,却全无睡意。
阮小七有意结交张顺,想将这好汉留在梁山,便去医馆厨房寻了些酒菜,
四人在院里边饮边谈。
“对了,石秀哥哥,听你方才话中之意,莫非也要与我们同去山东?”
王定六想起石秀劝张顺母子时说的话,诧异道:“哥哥不是要为叔父守孝吗?”
“唉,三位都是自家兄弟,我便直说了罢,”
石秀长叹一声,将今夜怒杀奸夫 之事全盘托出,
“如今我在建康府已无处容身,只能上梁山投靠赵家哥哥了。”
“兄弟莫要伤怀,即便你今晚不动手,那对奸夫 迟早也要害你。与其到时白白受苦,不如像现在这样早早了结。”
阮小七劝道:“便是你叔父泉下有知,也绝不会责怪于你。”
“但愿如此……”
石秀苦笑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四人在院中聊着江湖事,越说越投缘,连张顺也不例外。
他心中暗想:“能聚拢这么多爽快义气的好汉,那梁山寨主必定也是重义豪杰。若真如安夫人所说,只替天行道、不伤良民,投奔梁山,或许真是条好路!”
至此,张顺心中对梁山已生出几分期待。
四人又在院中饮了一阵,渐渐困倦,
正打算同去医馆大堂凑合一夜,
却听见又有人拍响医馆大门。
睡在门边的学徒从门缝里瞅了一眼,见是安道全站在外边,急忙取下门栓,开了大门。
“师傅,您回……”
学徒话未说完,瞧见安道全身旁那个浑身是血的张旺,顿时吓得愣在原地。
“别嚷嚷!”
张旺瞪眼威胁:“敢叫一声,就让你们师徒同见 !”
神医叹了口气:“莫怕,随我去后堂,这位好汉取了银钱自会离开。”
学徒连忙在前引路,张旺持刀胁迫安道全紧随其后。三人刚进院子,便瞧见地上摆着的酒食。
“你这伙计倒是惬意?”张旺笑着弯腰去拾酒坛,突然察觉不对独居的学徒怎会备着四副碗筷?
他急忙起身欲制住安道全,却见学徒猛地将人拽开。张旺正要追击,四面阴影里倏地窜出四条汉子,个个冷眼盯着他。
环视间认出其中三人:活闪婆王定六、拼命三郎石秀,还有那携母求医的船客。
“王兄弟、石兄弟别来无恙!”张旺挤着笑脸对那船客道,“先前皆是误会,我们只图钱财,害命之说纯属唬人!”
“哦?”张顺冷笑,“这话留着与江底冤魂分说!若非二位义士相救,我们母子早沉了扬子江!”
越说越恼,他猛扑上前。张旺挥刀欲抗,却被阮小七和王定六反剪双臂,石秀夺过尖刀掷给张顺。
“且慢......”安道全急呼未落,刀光已掠过张旺咽喉。
见截江鬼捂颈倒地,安道全顿足长叹:“兄弟下手何太急!”
张顺不解:“这恶徒险些害我母子性命,方才又挟持兄长,死有余辜,兄长何故怜惜?”
“贤弟不知......”安道全苦笑述罢李巧奴家中变故,“这贼子连伤四命,竟在墙上留书‘ 者安道全’。原本留他活口尚可对质,如今死无对证,叫我百口莫辩!”
众人相顾愕然。阮小七与石秀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安道全颓然道:“待天明官府发现尸首,必海捕通缉,天下虽大,焉有安某容身之处?”
不想安夫人被院中声音惊醒,也走了出来,恰好听见安道全的一番言语。
“通缉就通缉吧,以你这一身顶尖医术,在这建康府还不是时常受衙门的气?那些人把我们呼来喝去,这种日子,你当真过得快活?”
安夫人冷冷说道:“依我看,不如趁这机会,你我同去山东治好疫病,就干脆投奔梁山,总比在这儿忍气吞声强!”
“唉……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安道全长叹一声,连忙回屋收拾行装。
先前只打算在山东暂避一段时日,这次却是要彻底离开建康府了。济世堂里那些医书,他实在舍不得丢下。
安道全和夫人带着徒弟正收拾东西,石秀沉吟片刻,提议道:“我那边都已安排妥当,官府至少三五日才发现那尸首。不过神医这边还是得去处理一下,免得公差提前察觉,误了我们出城。”
其他三人纷纷点头。
阮小七也赞道:“石秀兄弟外号‘拼命三郎’,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个粗人,没想到做事这么细致谨慎。难怪哥哥路上提到你时,满口称赞!”
“赵家哥哥真这么说?”石秀惊喜地问道。
“哈哈,这我还能骗你!”
阮小七笑着把来时船上赵远对石秀的评价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赵远说自己“忠诚义气,智勇兼备”,石秀只觉得心头一热。
他与赵远虽在北地相识,但相处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这么短的时间,赵远竟如此看重他,石秀怎能不惊喜!
…………
扬子江边,客船中。
赵远睡了大半日,忽觉口渴,醒来正要起身找水,黑暗中身边却传来窸窣动静。
“谁?”他吓了一跳。
“哥哥?你醒啦?”
那人应声起身下床。
“三娘?”
赵远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扈三娘正拿着火折子点灯,听他这么一问,手微微一抖,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昨夜他们回到船上,赵远喝得大醉,回房倒头就睡。扈三娘本想替他盖好被子,谁知赵远迷糊糊中,竟将她当成了李师师,一把将她搂住。扈三娘被他带着躺到床上,心中顿时乱成一片。
这两个多月在梁山,日日与赵远相处,要说她不曾对这位梁山之主心动,自然是假。
念及山上李师师与琼英待自己情深义重,扈三娘不禁对自己那点私心生出几分愧疚。此番下山南行,她虽担着护卫统领之职,却始终刻意与赵远保持着距离,只想让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此刻猝不及防被赵远揽入怀中,她心中百转千回,欲要挣脱又恐惊扰他安眠。几经踌躇,终是决定暂且维持现状,待他沉睡后再寻机离开。
连日奔波劳顿,扈三娘早已疲惫不堪。今日得安道全夫妇确切消息,眼见赵远心头大石落地,她也不觉松了口气。依偎在这温暖宽厚的怀抱里,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不知不觉间也沉入梦乡。
此刻二人相继醒转,扈三娘自然羞于坦言是因贪恋这份温暖才安然入眠。见她缄口不言,赵远也不好再追问。
待烛火亮起,扈三娘奉上凉茶,赵远一饮而尽,却觉心头燥热非但未减,反似星火燎原。这一切的根源,自是眼前这如花美眷。
见赵远目光灼灼,扈三娘心慌意乱,低声道:哥哥,我先行回房。
三娘......
赵远下意识握住她的柔荑。
哥哥?
扈三娘垂首轻唤,本想提醒彼此身份,殊不知这般娇羞模样更令人心旌摇曳。
赵远再难自持,将佳人揽入怀中。扈三娘本能地抬手相拒,指尖触及他胸膛的刹那,忆起先前那份温暖,顿时浑身酥软。
哥哥......
这声轻唤与先前迥异,染上了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
今夜留下可好?
见扈三娘闭目含羞不语,赵远不再迟疑,俯身吻上那轻颤的朱唇......
济世堂内,四人分作两路:张顺与王定六留守医馆,既要掩藏张旺尸身,又须防范宵小滋事;石秀则与阮小七问明李巧奴住处,疾步前往缉拿。
李巧奴、老虞婆与两名丫鬟的尸首被抬进卧房藏匿,大门紧闭后,二人翻窗而出。
待一切处置完毕,众人在医馆等到天明,便驱赶马车、挑着担子走向城门。
车马与担子中装的全是安道全医馆里的医术典籍。
那三百两黄金亦被众人收起,贴身藏好。
安道全在建康府素有盛名。
守城兵士曾受过他的恩惠,略作检查见全是医书,顿感惊讶:
“神医这是何意?莫非打算离开建康府?您若走了,我们这些穷苦人生了病该如何是好?”
“这些医书是要带回故里珍藏的,”安道全含笑应答,“待那边事情办妥,自然还会回来。”
守城兵士闻言安心,未再阻拦,直接放行。
众人松了口气,沿官道前行,
先至王定六家的酒店接上他父亲,
随即匆匆赶往码头。
..........
清晨,赵远神采奕奕地立在甲板上,远眺建康城。
扈三娘悄然来到甲板,望见赵远背影,
以为他忧虑安道全夫妇之事,忙劝解道:“哥哥既得安夫人承诺,她必不会失信。”
昨夜之前,听扈三娘唤哥哥,赵远尚觉平常,
而今这称呼却总让他忆起昨夜缠绵
因情浓时,扈三娘最爱这般唤他。
“哥哥?”
见赵远凝望自己,扈三娘双颊泛红,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我是在思量你的事......”
赵远毫不隐讳,“我曾答应师师,必立她为正妻。”
“......我明白,”
扈三娘垂首,神色惶然,
“昨夜之事纯属意外,哥哥不必......”
她想说“不必挂心”,
虽外表英气勃发,具女将威仪,
骨子里却是恪守传统的女子
否则在原水浒命途里,也不会嫁与矮脚虎王英。
此刻既已托付终身,欲强作洒脱,却话未说完便眼眶发红。
她倔强转身,不愿显露脆弱,
却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落入温热怀抱。
“纵要落泪,也该听我把话说完,”赵远语带笑意。
“谁哭了!”
扈三娘强撑着反驳,泪珠却已簌簌滚落。
“三娘,待疫情平息后,我们同回扈家庄看看吧,”赵远轻声道。
“我们一起回扈家庄吗?”
扈三娘愣了一下,有些出神地说:“哥哥,你这是打算……”
“我这个做妹夫的,总该去见见大舅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