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哥,梁山寨究竟什么光景?”王定六好奇道,“石秀哥哥虽常提梁山侠义,却也不曾亲见,直教人心里痒痒。”
“咱那梁山坐落八百里水泊,山势连绵有梁山、青龙山......”阮小七细细道来,听得王定六神往不已。
“兄弟你可知,当初在王伦那厮欲害哥哥时,反被哥哥将计就计夺了山寨!”阮小七忆起旧事,“那时全寨不过千人,如今三月过去,人口已逾万,征战士卒超千数,这还没算守备军、水军与女军。”
王定六追问:“哥哥命我辅佐你,但不知水军立过哪些功劳?”
阮小七面色微窘,话锋一转:“原本水军就俺们三兄弟各领一都,此行收了费保四人,又得你相助,如今已有八位头领。哥哥既添了五位好手,回山后定要扩充水军!”
“到那时候,咱们水军就算跟马军、步军的头领们争执起来,腰杆子也能挺得更直!”
说罢,阮小七放声大笑。
“争执?”
王定六听得一愣。
“你还真信了?”
阮小七朗声笑道:“咱们山寨的头领个个重情重义,都是过命的交情!争执算什么?闲来无事,还常拿刀枪相互切磋呢!”
说到这儿,一向快人快语的阮小七竟也叹了一声。
“也只有哥哥这样的人,才能把这么多好汉聚在一处!”
王定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想:“就连我这样没本事的,哥哥也不嫌弃,还诚心结交,怎能不让人心服!”
想着,他也不由叹了口气。
阮小七见状,奇怪道:“兄弟,怎么了?”
王定六答道:“我这般没本事,却得哥哥看重,只怕辜负了他的心意。”
阮小七摇头笑道:“扬子江这么急的水,你都来去自如,还说没本事?要照你这么说,我阮小七不也是个没本事的?兄弟,哥哥常说英雄不问出身。你曾在江边卖酒,我当初不也在湖里打鱼?你把心放稳,若嫌不识字,日后可去请教裴孔目;若嫌不会使枪棒,便去找林教头指点。这些小事不用麻烦哥哥,我阮小七就能帮你找人!”
王定六听了大喜,就要下拜。
阮小七也不扶他,只往他头上拍了一巴掌,嗔道:“都是山寨弟兄,这么多礼数做什么!”
王定六脸一红,自己站了起来。
“小七哥哥不知,我当年为了学棍棒,拜了多少师父,受了多少冷眼。如今遇到哥哥,只觉得以前看得比天还难的事,现在都容易解决了。”
阮小七哼了一声,忿忿道:“拜那些杂七杂八的师父有什么用?他们只认钱,哪有什么真本事?你看山寨里的林教头,本事多大,见人先礼让三分,哥哥说那叫虚怀若谷!反正我不懂那些文绉绉的,我只知道,真有本事的人,就该像林教头那样!”
“这回带了安神医回去,我就盼着能治好林教头,不然这老天也太不公平了!”
“小七哥哥放心,林教头福大命大,一定没事的。”王定六安慰道。
“但愿如此。”阮小七点点头,“这次若安神医治好了林教头,等他得空了,我就带你去见他。若能得他指点,不比那些鸟师父强千百倍?”
王定六喜出望外:“若能跟林教头学上几手,这辈子也算没白活!到时候也能给哥哥争口气,不让人说他看错了我!”
阮小七正说得兴起,
不料王定六突然惊叫一声。
“怎么了?莫非是安神医他们到了?”
阮小七急忙起身望向官道,却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兄弟,好端端的,你乱叫什么?”
“小七哥哥,你看那里!”
王定六指着远处的江面高呼。
他们家的酒店紧邻官道,一侧是树林,另一侧便是扬子江。
阮小七借着月光看去,江心隐约浮着一艘小船的轮廓,却看不真切。
“不过一叶小舟罢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小七哥哥,你不知情!”
王定六急忙解释:“近来这段江上,有两人专做劫财害命的勾当,一个叫‘截江鬼’张旺,一个是油里鳅孙五。这两人只认钱财,毫无道义,一旦上了他们的船,不是挨刀就是落水!”
“今夜这般情形,怕是那两人又要害人了!”
“既然撞见,绝无不管之理!”
阮小七将刀衔在口中,迅速脱下外衣。
王定六见状一拍额头,也想起自己已是梁山好汉,
路见不平,岂能袖手!
忙跟着解衣。
两人将衣服往店里一抛,便向江岸奔去。
水已没至腰间,阮小七依然涉水前行,王定六紧随其后。
阮小七本是水中好手,见王定六泅泳的姿态便知他水性不凡,横渡扬子江之说果然不虚。
二人在江中如履平地,迅速向小船靠近。
快到船边,忽听船上传来一名男子焦急的声音:“好汉饶我母子性命,我愿献上所有金银!”
船夫冷声答道:“金银我要,你母子的命也要!”
那男子几近哭诉,哀声道:“我娘背上患病,沾不得水!好汉且听我一言,人生在世,谁无父母?你执意害我娘亲,不怕天理报应?”
船夫大笑:“你娘又不是我娘,与我说这些何用!”
这时,一个婆婆的声音响起:“儿啊,莫要求他!我死不足惜,这都是报应!想你大哥一生作恶,专害良善,我劝过多少回,他从不听!如今我身患绝症,名医束手,你那大哥却装聋作哑,一眼也不来看我,仿佛我生死与他无关!你说老天若不管这等畜生,却叫你我母子受难,岂非瞎了眼?”
船夫笑道:“原是恶人家眷,取你们性命,也算替天行道了。两位,请上路吧!”
那婆婆忽厉声叫道:“我与我儿皆是清白之人!他虽曾受他大哥引诱,做过些糊涂事,也不过骗人钱财,罪不至死!如今他已回头,你若执意害我们,就把我们推入江中,我做了鬼也不缠你!”
被捆的男子闻言泪如雨下他怎会不懂母亲的心意?她是要舍了自己,救他一命!
这名汉子落入水中便如回家一样自在,哪怕身上捆着绳索,就是缠着铁链,他也有法子脱身。
然而老母亲背上患有疾病,又怎能浸水?
一念及此,汉子再难抑制心中悲愤,
尽管浑身被捆得结实,仍挣扎着要向那兄长的同行冲去。
婆婆见状急忙大叫:“你敢动一步,我就自己跳下水去!”
船夫听了哈哈大笑:“婆婆既已发话,在下岂敢不从?那咱们就商量一下,谁先跳?”
汉子闻言,只觉肝胆欲裂,跪在船上苦苦哀求:“好汉若能让我老娘多活片刻,我永感大恩!”
船夫冷笑一声:“这么说,你是愿意先跳了?”
这时另一名船夫察觉异样,上前说道:“五哥,这人怕不是在骗我们?听他老娘说他家兄弟也不是良善之辈,说不定这汉子身上也有古怪!”
那被称作五哥的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们母子只求全尸,原来是在老爷面前耍花招?”
说罢他满脸怒容,提刀便向母子二人走来。
被缚的母子大惊,只听婆婆撕心裂肺地哭喊:“快跳!快跳!你这不孝子真要逼死我吗?”
五哥岂肯放过汉子,举刀就要砍下,
口中威胁道:“你若敢跳,我先取你老娘性命!”
婆婆惨呼一声,为救儿子,闭眼就往江中跃去。
见此情景,汉子只觉万箭穿心,跪倒在地,对着天上残月发出凄厉哀嚎。
五哥狞笑着提刀正要结果他,忽觉腿上一阵剧痛,
低头看去,整只脚掌竟被人齐根斩断,
顿时发出凄厉惨叫,摔倒在船板上。
另一名船夫赶来一看,勃然大怒,厉声骂道:“王家老六,你这小畜生竟敢暗算老爷!”
王定六冷哼回应,一手扶船,一手挥刀横扫,那船夫慌忙向船尾逃去。
王定六纵身上船,顺手一刀了结躺在船上 的“油里鳅”孙五,
正要赶往船尾取“截江鬼”张旺性命,忽听被缚汉子大叫:
“好汉,先替我松绑,我老娘落水了!”
王定六随手挥刀割断汉子身上绳索,
但经此耽搁,待他赶到船尾时,
截江鬼张旺已跃入江中,不见踪迹。
重获自由的汉子无心理会其他,
站在船舷就要纵身入水,
这时忽听水面上传来一声呼喊:
“那汉子莫急,且看我手上托着何人?”
汉子闻声一惊,急忙低头望去,
只见老母正被一名水中的汉子稳稳托出水面!
那汉子见此情形,一时悲喜交加,竟愣在了当场。
不多时,他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景象,心中却又生出几分忧虑。
原来这汉子本是水中好手,自然明白要在水面上托起一个人而不令其沾水是何等艰难!
他生怕水下那人支撑不住,反害了母亲,急忙喊道:“好汉!千万莫要松手,我娘背上患疾,万万不能沾水!求你再多撑片刻!”
“无妨,便是托到天明也无碍!”阮小七笑着应道。
那汉子听他声音洪亮,知不是虚言,心中大喜,又忙道:“我娘背上有伤,好汉轻些动作,若是直接推上来,撞到伤处可就糟了,我这便下来帮你!”
话音未落,他顾不得脚上绳索未解,便“噗通”一声跃入江中。
阮小七轻“咦”一声,忙向四周水面望去,只见江水滔滔,哪还有那汉子的踪影?
“看他方才着急的样子,应当不会抛下老娘自尽。”阮小七心想,“他既敢跳江,必有把握,我且等着看。”
阮小七浮在水中,头手并用托着婆婆,已无余力相助王定六。想起船上原有两名贼人,不免担心,便高声问道:“兄弟,如何了?”
“小七哥,油里鳅孙五已被我砍死,但那截江鬼张旺却从船尾跳江逃了!”王定六高声回应,“我在船尾寻了半天,不见那厮踪影,怕是已经溜了!”
阮小七听了这话,这才放下心来,又低头看向手中托着的老妇,心想这婆婆自落水后便无声无息,莫非是昏过去了?
他在水中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那汉子浮出水面,按时间推算,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想到此处,阮小七焦急地四顾江面,却始终寻不见那汉子身影,心中暗道:“不论那汉子生死如何,我也定要将这婆婆送到安神医处,绝不能负他所托!”
正当阮小七暗自着急时,水底忽然冒出一颗人头来,阮小七定睛一看,可不正是方才跳江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