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觉此次难逃一死,毕竟梁山连黄安这个团练使都敢杀,又怎会放过他一个小小的县衙都头。
雷横红着眼,朝朱仝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朱都头,我娘今后就拜托您照顾了!”
朱仝神情复杂,应道:“雷都头,你……放心去吧。”
一旁的晁盖望着将母亲托付给朱仝的雷横,攥紧拳头,神色几经变化,忽然挣扎着走到赵远面前。
“赵寨主,雷都头诱使黄安攻打梁山一事,其实是俺指使的。”晁盖坦然承认,“那黄安盘踞西溪村,不仅祸害此地,也屡屡侵扰东溪村,俺实在忍无可忍,这才提醒雷都头向黄安提及梁山财富之事!”
“庄主,您……”吴用见晁盖将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神情动容,内心挣扎片刻后,也毅然站了出来。
“赵寨主,借梁山转移黄安注意的祸水东引之计,是小生所出!”吴用朗声道,“晁天王义薄云天,这才将过错尽数承担!”
“赵寨主,雷都头家中尚有老母需奉养,他若遭遇不测,老母必难存活!”朱仝跪地恳求,“求赵寨主饶雷都头一命!”
“他家有老母,我梁山士卒家中便无父母需要赡养吗?”赵远冷笑,“若非我们恰巧擒获黄安,只怕此刻他已率军杀向梁山!”
“赵寨主,那黄安本就是为剿灭梁山而来,”吴用开口道,“即便没有雷都头那番话,黄安迟早也会发兵梁山!”
“怎么?你是想说,我冤枉雷横了?”赵远沉着脸看向吴用,目光中的寒意令这位教书先生心头一凛。
但感念晁盖先前的情义,吴用索性豁了出去:“小生观察赵寨主行事,皆依法度,即便处斩黄安等人,也是因其犯下杀害 乡民之罪。雷横身为郓城都头,又奉时县令之命协助黄安 ,以他的身份,即便说了那番话,又如何算有错?况且黄安已被赵寨主处决,济州兵马亦被俘虏,雷横所言并未造成恶果,赵寨主难道要因言治罪吗?”
“好一张利嘴!”赵远嗤笑,“吴学究,你莫忘了,我乃山寨首领,山贼要 ,何需理由?”
“啊?”吴用顿时语塞。赵远方才公审黄安,竟让他险些忘记,眼前之人乃是梁山贼首,并非升堂问案的朝廷命官!
见吴用被一句话问住,赵远却忽然笑了:“你们一会儿义气深重,争相顶罪;一会儿又巧言辩解,无非想让我饶雷横一命。但我何时说过要杀他?”
“你……不杀我?”雷横愣在原地。朱仝急忙用身子撞了他一下。
“多谢赵寨主恩德!是小人有眼无珠,竟敢冒犯梁山!”雷横慌忙叩谢,“俺今后绝不敢再行此等蠢事。”
“先别急着道谢,”
赵远拦下雷横的行礼,转头面对晁盖:
“晁庄主,你们四人今日冲撞梁山,若不加以责罚,往后岂不是人人都觉得梁山好欺负?”
“听说之前黄安找你麻烦,你花了四五千贯打点?”
“这次你打算出多少银钱,了结此事?”
“只要赵寨主能宽恕我等冒犯之罪,无论多少银两,就算倾家荡产,晁盖也绝无二话!”
晁盖毫不迟疑,高声答道。
“这样吧,”
赵远略作思量:“你们四人,每人一万贯,金银粮米皆可,如何?”
一人一万,四人便是四万贯!
晁盖顿时面露难色。他从事私商这些年,辛苦积攒下五六万的家底,
先前因黄安之事,已耗去七八千贯,
如今再出四万贯,这么多年可谓白忙一场。
虽心中不舍,但晁盖终究重义气,
自然不会只为自己出钱赎命,当即干脆应下。
“邓飞兄弟,给他们松绑吧。”赵远下令。
邓飞依言上前解开四人绳索,
晁盖等人向赵远行礼后,转身离去。
待他们走远,邓飞不解道:
“哥哥,四万贯还没到手就放了人,万一他们逃了怎么办?”
“什么肉票?”
赵远瞪了这位兄弟一眼,
“是他们主动招惹梁山,并非我们绑票勒索!”
“再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晁盖的基业就在东溪村,若他敢逃,那四万贯我们自去取来便是!”
此时虽已有银票流通,称为钱引或交子,
但因朝廷滥发,
已大幅贬值。寻常地区贬值四分之三,有些地方甚至贬值九成。
近年民间物价飞涨,钱引亦是推手之一。
除了不得不用的行商,
像晁盖这般的地主私商,仍更信赖真金白银。
半个时辰后,
晁盖带着十余名庄客,抬着七八口木箱重返西溪村,
“赵寨主,四万贯银钱俱在此处。”
“晁庄主果然守信!”
赵远扫了眼木箱,出声赞道。
晁盖苦笑不语,
他的庄子就在邻村,岂敢失信!
难道还要给梁山攻打东溪村的借口不成?
汴祥兴冲冲上前查验,
大多箱中装着金银锭块,
另有两箱杂陈珍珠宝石等物。
“庄上现钱不足,只得用这些凑数,”
晁盖抱拳说道:“赵寨主不妨找人估算一下价值,若是数目不够,我再补上便是。”
赵远摆了摆手:“不必麻烦,晁天王的信誉,我是信得过的。”
随即,汴祥便带人将箱子抬至一旁。
赵远又像是想起什么,顺口说道:“对了,还有一事要告知晁天王黄安已被我们斩杀,西溪村的百姓自然无法再在这里住下去了。他们有的准备投靠亲友,有的打算随我们上梁山。至于西溪村的田地,就交给晁庄主自行处置了。”
“赵寨主,这话可当真?”晁盖顿时面露喜色。
年前李保正被梁山所杀后,他对李家的良田不是没有动过心思,只是顾忌梁山的态度,迟迟未敢出手,谁知后来却冒出个黄安。
这李保正家中的三千亩良田,只要梁山不加干涉,晁盖在郓城稍加打点,很快就能名正言顺地归入自己名下。届时即便再来一个黄安,只要文书齐全,也奈何不了他。
西溪村的村民虽然得到梁山允许分田,却未获官府认可,这正是黄安能随意夺走他们田地的原因!
经历了黄安一事,西溪村的百姓也终于明白:尽管梁山烧毁了他们在李保正名下的佃户契约,可在官府眼中,他们永远是无田的佃户。
而从梁山士兵口中,他们得知:凡是成为梁山民户的,每户都能分得十到二十亩田地!
对靠地吃饭的庄稼人而言,没有什么比拥有自己的土地更令人心动了。
因此,整个西溪村一百二十多户、四百余人大多愿意上梁山。
至于黄安手下的济州厢军,虽然因抢掠被处置近百人,仍剩下九百余人。赵远不可能放他们回去再威胁梁山,便一并押回山上,待后再作处置。
此次出兵虽击败了黄安,但对梁山而言,真正的收获只有那五六百匹军马,以及晁盖送来的四万贯钱财。
黄安在西溪村搜刮的财物,赵远早已全部归还村民,未取分毫。
……
因西溪村田地一事,晁盖与吴用不得不亲自送赵远启程。
望着梁山兵马远去的身影,吴用轻叹一声,感慨道:“梁山兴盛之势已不可阻挡,只是不知对东溪村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关于“上梁山即可分田”的消息,早由西溪村百姓口耳相传开来。
尽管每户十到二十亩田仅能勉强糊口,可多少佃户辛劳一年,却连温饱都难以维持?
这一点,不消吴用多言,连晁盖也能想见。
自此以后,郓州与济州两地,那些饱受地主欺凌、走投无路的佃户们,恐怕都将投奔梁山而去。
这样的局面,也不是他们两个该担忧的。
两人感慨一番后,便匆匆赶往西溪村,去看李保正家那三千亩良田。
另一边,朱仝与雷横已提前回到郓城,向时县令禀报黄安之事。
时文彬听闻黄安全军覆没,连自己也被梁山斩了首级,整个人顿时呆若木鸡。
济州府虽还屯着四个指挥的禁军,但那是朝廷兵马,济州知州难以轻易调动。
若不调用禁军,整个济州已再无厢军可与梁山抗衡。
望着跪地请罪的朱仝与雷横,时文彬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起来吧,黄安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此事又怎能怪你们?”
“只是这郓城,日后怕是要不好过了。梁山贼寇不知何时便会前来攻城掠地!”
其实时文彬是白担心了。
此时的赵远在梁山上早已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心思理会郓城。
他带着西溪村的乡民与厢军俘虏上山后,立即着手分类编户,登记造册。
能当兵的当兵,能做工匠的做工匠,剩下的也都分到田地,成为民户。
那些厢军俘虏虽无大恶,但在西溪村也难免有抢夺钱粮的行为,
赵远便罚他们先做苦力,为梁山劳作一年,之后才能与普通民众同等待遇。
梁山为西溪村主持公道、斩杀州府团练一事,已在山东各地传开。
不仅不断有活不下去的佃户上山投靠,更有含冤难申的乡民壮着胆子来到水泊,恳求梁山为他们主持正义。
赵远正愁山上人口增多、钱粮不足,自然没有拒绝。
几次下山,在为乡民主持公道的同时,也打响了梁山“替天行道,诛恶绅,惩恶吏”的名号,
更从那些地主士绅处搜刮了大量钱财与粮米。
短短两月间,梁山兵马下山六次。
前两次赵远亲自出马,后四次则由其他将领带队,带上裴宣,
依样为百姓伸冤除恶,
不仅壮大了梁山威名,更获得近十万贯钱财、五万多石粮食!
……
这日,汴祥刚带兵回山,便去找赵远汇报收获。
问过扈三娘,才知赵远又去了小黄山。
“也不知哥哥怎么想的,那一亩大的田地,有什么可宝贝的!恨不得天天守着看!”
汴祥忍不住叹气。扈三娘却摇头道:
“哥哥说过,那亩地里种的可不是普通麦种。听说光那一亩地,就能收上一千多斤粮食呢!”
“一亩地能收一千多斤粮食,我看哥哥准是被哪个骗子给骗了!”汴祥连连摇头。
他自己本就是庄稼人出身,对田地里的收成该有多少,自然门儿清。
上等良田,配上好的麦种,亩产要是能到两石,也就是两百四十斤,那都算顶破天了!
怎么可能有亩产上千斤这种奇事!
想到这儿,汴祥忍不住懊恼:“早知道当初下种的时候,俺就该给他掀了,也省得哥哥现在天天为那块地操心!”
“说归说,你可别干傻事!”
扈三娘提醒道:“那块地可是哥哥的心头肉,我的守备营还专派了两队兵士日夜看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