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扈家庄逃出时,她身上本带着足够的银两,可一路躲避祝家庄和扈家庄的追捕,匆忙间竟遗失了大半。到了镇上歇脚时,仅剩的银钱也被小偷偷走了。
身无分文后,这姑娘偏不肯回头,竟想学着街头艺人赚些盘缠。可她一个独身女子,容貌又出众,刚摆开场子就招来一群地痞流氓。扈三娘哪受得了这些轻薄话,当场动手教训了那群人。
这一闹,自然惊动了官府差役。她生怕被两家的人发现行踪,只好匆匆逃离。
后来她又想寻个活计养活自己,谁知被一个牙婆所骗,竟被带进了烟花之地。幸亏她武艺在身,这才逃了出来。
“实在没法子,我就想干脆做一回强盗,专挑那些为富不仁的下手!”说到这里,扈三娘声音里带着苦涩,“谁料在这东平湖守了三日,遇上的多是穷苦路人,他们的钱财我如何忍心要?直到遇见你们......”
“你这三日,莫非粒米未进?”
“......你怎知道?”
“方才我轻易就将你扑倒,你连挣扎都没有。”赵远含笑说道,“若是我认识的那位英姿飒爽的扈三娘,方才怕是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饿了三日,哪还有力气挣扎?”扈三娘抱膝坐在芦苇丛中,红着脸别过头去,“就算有力气,不也打不过你么!”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噜作响。
“先去洗手。”赵远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里有只烧鹅,等我生火烤热了给你吃。”
听说有吃的,扈三娘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急忙往水边去了。赵远在空地上拾了些枯芦苇,用火折子点燃,将烧鹅串好放在火上烘烤。
一炷香过去,烧鹅已然热透,却迟迟不见人影。赵远正担心她饿晕在水边,刚要起身去寻,却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一看,扈三娘回来了。
与先前蓬头垢面的模样截然不同,从水边归来的扈三娘不仅洗净了双手,连面容也仔细清理过。那头及腰长发虽未清洗,却显然已沾水梳理整齐。
尽管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精神也不甚振作,但在赵远眼中,已然重现当初在阳谷县初见时那份英姿飒爽的风采。
饿到这般境地竟还惦记着梳妆打扮,女儿家的心思真是......赵远暗自感慨着,手上却毫不耽搁,利落地撕下鹅腿递过去。
扈三娘接过鹅腿也顾不上客套,当即狼吞虎咽起来。慢些吃,这儿还有酒。赵远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放在她身旁。......多谢。她低声道谢后,就着酒水继续大快朵颐。整只烧鹅赵远半口未动,尽数落入她的腹中。
饱餐后的扈三娘抱膝坐在火堆旁,瞥了眼身旁的赵远忽然开口:今日恩情日后必当相报。你还不去寻那位同伴?
同伴?时迁!赵远猛然起身,方才只顾着照料扈三娘,竟将这位兄弟忘在脑后。他正要循原路去寻找,却忽又驻足回身:你呢?往后作何打算?
我......扈三娘垂首沉默,显然自己也未曾想清前路。
随我上梁山罢!赵远诚挚相邀,凭你的武艺,足可争得一把交椅。
上梁山?扈三娘怔了怔,连忙摇头,承蒙好意,可我若上了梁山必会牵连扈家庄。逃婚已是对不住兄长,万不能再害他。
何须用本名?赵远献策道,不如女扮男装化名上山。先前那个一丈黑祝狗的诨号倒颇有意思。
女扮男装?真能瞒天过海?扈三娘明显动了心思。
你忘了我正是靠易容术遮掩相貌?赵远笑道,将你这白净脸蛋抹黑,换上宽大衣衫,说话时压低声线,应当能遮掩过去。
也罢,我随你上山!扈三娘沉吟片刻终于颔首,却忽又蹙眉,祝狗这名字不妥,听着倒像祝家人,平白让人作呕。
扈三娘......胡三郎?你觉得如何?赵远灵机一动。
胡三郎......扈三娘反复念诵着这个新名字,越念越觉顺耳,终是欣然应允。
赵远手头没有易容所需的物品,只能等抵达前方城镇后,再让扈三娘改扮成胡三郎的模样。
两人前一后走出芦苇荡,时迁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背上,脑海里早已编排出数段旖旎情节。一见赵远带着位英气逼人的女将现身,他顿时瞪圆了眼睛哥哥果然偏好这般飒爽女子,有了琼英姑娘不够,竟又寻来一位更显威风的女中豪杰!
哥哥,您和这位……嫂嫂的事办妥了?时迁脱口问道。
胡说什么!谁是他那什么人了!扈三娘涨红着脸伸手摸鞭,却抓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的胭脂马早被盗走,马鞭也被她气恼时扔掉了。
休要胡言。赵远简要说罢扈三娘的遭遇,叮嘱道:待到了镇上易容后,她便是胡三郎。在外人面前切莫说漏嘴。
哥哥放心,小弟省得!时迁嘿嘿笑着,在马上朝扈三娘抱拳:时迁见过三郎哥哥!
兄弟客气。扈三娘压着嗓子回应,清越声线却掩不住女儿本色。
时迁忍不住笑出声,见扈三娘又要羞恼,赶忙策马绝尘而去。留在原地的二人面面相觑现下只剩一匹马,若一人步行必误行程,共乘一骑虽是最佳选择,却需顾及扈三娘心意。
赵远转眸望去,恰撞上扈三娘投来的视线。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女将立刻赧然垂首,耳根泛起薄红。
不如共乘一骑?赵远试探相询。
扈三娘静立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赵远翻身上马,伸手将人揽至身前。不同于李师师与琼英的娇小玲珑,扈三娘身量高挑,坐在鞍前竟与他比肩。感受到怀中人纤细腰肢与修长双腿的轮廓,赵远不觉呼吸微重。
扈三娘初次与男子这般贴近,羞窘间寻话打破沉寂:你随身带的短棍硌着我了……
赵远尴尬地笑了笑,不敢再多想,急忙催马赶上走在前面的时迁。
与此同时,须城东边新开了一家梁记酒店。这间店除了大堂宽敞、酒食干净之外,和城里其他酒家没什么两样。开业那几天曾有泼皮来闹事,被掌柜带着伙计打跑,引得城里议论了一阵,之后便渐渐安静下来,每日照常迎客,再没什么特别动静。
这天,三个身形各异的汉子走进梁记酒店。原本在柜台后算账的掌柜一见他们,赶紧迎了上来,把三人请进了后堂。
有熟客好奇地问小二:“那三人是谁?怎么朱掌柜这么客气?”
小二答:“那是我们的主家,掌柜当然要亲自迎接。”
客人有些惊讶:“原来还有主家?我还以为这店就是朱掌柜的。”
小二笑道:“您弄错啦,我们这是梁记酒店,主家当然是姓梁,哪会是朱掌柜呢?”
后堂里,扈三娘掀着门帘,看大堂里客人不多,疑惑道:“朱贵哥哥,客人这么少,能打听到多少消息?”
朱贵笑着解释:“这酒店是须城传递消息的中心,各处探子有事都会先来报告,由我整理后再送往山寨。所以生意不能太好,太惹眼会招来麻烦;也不能太差,亏本会让人怀疑。像现在这样不温不火、勉强维持,反倒最安全。”
扈三娘这才明白过来。
赵远想起进城时看到的景象,问道:“朱贵兄弟,我们进城时见城外挤满了灾民,这是怎么回事?”
朱贵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说:“这事说来,其实和哥哥你有关……”
赵远早先托小七传信上山,让头领设法招揽河北灾民上梁山聚拢。
起初众头领以粮食为诱,引来七八千人投奔,颇有成效。
赵远得知消息,举杯畅饮,却听朱贵语气一转:“初时顺利,后来却出了变故郓州程太守出面干预了。”
赵远皱眉:“官府插手了?”
朱贵点头:“程太守见灾民不断涌向梁山,唯恐我们势大,便在须城开仓赈灾。灾民既有官粮可领,便不再愿上梁山,渐渐聚集城外。不过,程太守恐怕也撑不久了。”
时迁问:“何以见得?”
朱贵解释:“须城是新建之城,旧城因水患淹没,迁城耗尽了府库积蓄,去年才稍恢复。如今城外三四万灾民,每日稀粥都需二十多石粮食。”
“程太守虽发榜求士绅捐粮,可郓州富户都等着粮价高涨牟利,不肯白白捐出,几次催缴,只得两百来石米粮。”
“太守已上奏朝廷求助,请调别州粮草,但至今未有回音。”
赵远冷笑:“汴梁官员家中也囤粮待涨,怎会准他奏请?赈济成功,粮价便涨不上去了。”
他随即吩咐:“这两日暂不行动,让官府继续耗粮。待他们粮尽,灾民饥馑难耐,再派人混入其中,散布梁山有粮的消息,那时他们自会投来。”
朱贵提醒:“只怕程太守调兵阻拦。郓州诸将平庸,唯有一个双枪将董平,勇猛过人,需加提防。”
扈三娘接话:“我亦听闻董平双枪厉害,有万夫不当之勇,只是性情张扬,心胸狭窄,若得罪他,必遭报复。”
朱贵正要接话,忽闻前堂喧哗。小二匆匆来报:“掌柜的,董平带兵进城了,客人都上街去看热闹了。”
赵远起身:“走,我们也去看看这位双枪将究竟何等模样。”
赵远站起身,和众人一同从后堂走到街边。只见一队人马正从街道中央经过,领头的那人身材高大,容貌俊朗,但脸色阴沉,怒气冲冲。他骑着的马两侧各挂一柄短枪,箭壶边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
赵远见了,好奇问道:“这人脸色如此难看,是出了什么事?”
朱贵笑道:“听说这位双枪将元宵灯会时见到程太守的小女儿,一见倾心,准备了许久,昨天才派媒人去提亲,不料被程太守一口回绝。看他这样子,怕是要去太守府讨个说法。”
扈三娘惊讶道:“董平一个武将,竟敢去找文官的麻烦?”
宋朝重文轻武,武将地位低微,连见同级文官都要行礼,董平职位还低于程太守,这样冲上门去,必然落个冒犯上官的罪名。
赵远随口道:“怕是气昏头了吧。”
谁知这话正说中了董平带着兵士来到太守府前,停下脚步,呆立片刻,似乎冷静了下来,正想带人离开,太守府大门却忽然打开。
一位面貌清秀的中年文官走了出来,见门前站了许多兵士,沉下脸问道:“董都监,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