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水桶里的气泡冒了半分钟,动静渐渐平息。
桶底沉了一层红褐色的渣滓。两根铜线表面蒙上一层黑垢,发烫发软。
苏毅伸手把插在量天尺底部的生锈熟铁棍拔出来,随手扔进脚边的废料筐里。
乌金尺身表面的热度退了下去。
原先鼓胀的金属外壳回缩,露出了原本的平直轮廓。
大堂里没人吭声。
刚才喊着要喝盐水的结丹修士往后缩了半步,把脑袋藏在旁边人的肩膀后面。
青袍老者低头看着地上的烟袋锅,伸手捡起来,在掌心拍了拍灰尘。
“能量是泄干净了。”老者把烟杆插回腰带,“但这把尺子内部的乌金阵轴受过高阶海兽的巨力扭击,轴芯偏了三分。只要重新注入灵气,七星回路还是接不上,依旧是一块废铁。”
戚红娘看着柜台上的尺子。
她是商人,看不懂具体的炼造微末,但她懂货。天海楼请过七位炼器师,给出的断语和老者说的一模一样。轴偏了,必须重新开炉回火。可乌金回火就会损坏上面镶嵌的七颗异种晶石。
这是一个死结。
“轴芯确实弯了。”苏毅伸手在量天尺的三寸位置压了一下,“偏了三度。”
“既然明白,你打算怎么回炉?”老者盯着他。
“不回炉。”
苏毅从布袋里掏出两块硬木方块。
这是普通的槐木,长四寸,宽两寸,边缘切得很平。
他把两块木头垫在量天尺弯曲处的两侧,尺子悬空搁在两块木头中间。
接着,他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把木柄小铁锤。锤头只有半个鸡蛋大,生满了暗黄色的铁斑。
中年修士眼皮跳了一下,忍不住开口:“这是六阶乌金!你拿这种凡铁敲它,只会崩坏锤头,震碎里面的晶石!”
苏毅握住锤柄,手腕悬在半空。
他的视线落在尺身中间受力的那个死角。
物理形变讲究反向应力。材料有屈服强度,乌金再硬,也是金属。受了外力会弯,反向施加超过屈服点的瞬间动能,它就会复位。
根本不需要火。
“当。”
锤头砸在木块正上方垫着的一块平铁板上。
声音清脆,甚至有点单薄。
量天尺震颤了一下,底下的柜台松木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青袍老者的手掌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乾坤袋。
“当。”
第二锤落下。力道比第一锤重了半成。
尺身上的七颗晶石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嗡鸣。晶石底座的细小卡扣跳动了一下,严丝合缝地滑回原位。
“当。”
第三锤敲完。
苏毅收起锤子,把垫在下面的两块槐木抽出来,随手扔在桌上。
他拿出一根细棉线,拉直,对准量天尺的两端边缘比对了一下。
棉线和金属边缘完全重合,没有半点缝隙。
偏差归零。
苏毅把棉线卷起来塞回口袋,用袖口把尺面上的灰擦了擦,推向柜台对面。
“通了,也直了。”他说。
戚红娘转头看老者。
老者上前一步,抬起右手,一缕纯正的水属性灵力从指尖探出,点在量天尺第一颗蓝色的晶石上。
灵力刚碰上去,晶石表面的蓝色纹路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颗红色的火晶石,第三颗黄色的土晶石。
七颗晶石按照金木水火土阴阳的顺序,依次亮起光华。七色光环在尺身三寸上空交织,形成一个完整的光轮。
没有能量冲突,没有反噬,流转顺畅。
甚至比三个月前全盛时还要纯粹几分,因为原本堵在内部的那些熔渣杂质,全在刚才的电解和震动中被震落排空了。
老者收回灵力,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呼吸变得很粗,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天工山的六品大师断言过,这把尺子除非请化神期老怪出手以大神通剥离晶石,否则神仙难救。
眼下,被一个连炼气期都不是的粗布汉子,用一桶盐水、两根铜线和三锤子敲好了。
前前后后,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大堂里的几个客人慢慢围拢过来。
“真修好了?”
“七星光轮都出来了,这能有假?”
“刚才谁说要喝盐水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柜台角落。
那个结丹初期的修士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看那桶飘着氯气味、底下沉着铁锈和黑渣的浑水,喉咙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苏毅把布袋子扎好,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水里有铜离子,喝了会坏肚子。洗胃很贵,我不接洗胃的活。”
结丹修士腿肚子转筋,抱拳弯腰,一句话不敢多说,贴着墙根溜出了大堂。
大堂里响起几声嗤笑。
苏毅回过头,看着戚红娘。
“东西修好了。三十万中品灵石,还有三件旧海捞物。”
戚红娘看着苏毅。
她掌管天海楼两百年,见过无数奇人异士。哪怕是内冥海三大宗门的真传弟子,在她面前也是规规矩矩。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灵压,眼神里只有两样东西:账目、零件。
这种人比那些满口大道的大能更难对付,因为他没有任何敬畏。
“苏老板的手艺,确实通天。”戚红娘取下腰间的紫色锦囊,放在柜台上,“这里是三十万中品灵石,你点一点。”
苏毅拿过锦囊,解开绳子,拉开一条缝。
他从腰后摸出那个自制的量规卡尺,往袋口深处探了一下,拨动了两下灵石堆。
成色足,纯度高,数量分毫不差。
他把锦囊系在腰带上,挂在原本装灵石的那个破布口袋旁边。
“灵石没问题。”苏毅抬手,“带路去库房。”
青袍老者收回停在量天尺上的视线,走到戚红娘身侧,嘴唇微动,传音过去:“掌柜的,此人手段古怪,不合常理。海捞库房里有些东西来路不明,真让他随便挑?”
戚红娘微微偏了偏头,回了一道传音:“沉炉街的雷千绝被废了一臂,赵天极被打断腿,雷火岛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莫岩的赤焰剑碎成了渣,天工山到现在没派人来寻仇。你觉得我们天海楼能比雷火岛更硬,还是比天工山更有面子?”
老者闭上嘴,不再言语。
戚红娘侧过身,脸上挂起标准的商号笑容:“苏老板,请随我来。”
穿过大堂后方的朱红屏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青石台阶。
沧澜城的楼阁依山而建,地势复杂。天海楼的库房建在地下二十丈深处,周围贴满了隔绝神识的厚重铅板。
推开两扇生铁大门,一股潮湿的海水腥味扑面而来。
库房极大,四处立着粗壮的石柱。
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从深海打捞出来的废弃物件。有断裂的古船龙骨,有长满珊瑚虫的巨型兽骨,还有大批锈结在一起的兵刃残片。
这些东西大部分没有灵气,修士用不上,当破铜烂铁卖又不甘心,全堆在这里等瞎猫碰死耗子。
“苏老板,这里的海捞杂物,凡是没入品阶的,你任选三样。”戚红娘退到门边,抱着双臂。
苏毅提着工具箱,跨进库房。
他的目光在两边的货架上快速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