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文昌发射中心。 赤道的烈日将水泥地面烤得发烫,空气中因为高温产生了严重的光学扭曲。 但在三号地下防爆掩体外,那座高达六十米的生铁测试台上,却挂着一层厚厚的惨白色冰霜。 “长征-零型”单室液氧煤油火箭发动机,被八根大腿粗的钛合金螺栓死死锚固在承重基座上。
零下一百八十三摄氏度的高纯度液氧,顺着特种保温管道疯狂灌入氧化剂贮箱。刺鼻的、带着生锈金属气味的臭氧味,混合着航空煤油的焦苦味,顺着海风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掩体内。 团团双手撑在控制台上。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监视器里那个银白色的金属巨兽。 总工程师站在那个红色的点火按钮前。他的防静电手套已经被掌心的冷汗彻底浸透,手指在剧烈颤抖。
造大炮,只需要往炮管里塞火药。 造火箭,却要在一秒钟内,把数百公斤的液氧和煤油,精准无误地压入那个只有西瓜大小的燃烧室。 “涡轮泵预冷完成。” “点火管压强达标。” 团团没有看他,声音冷硬如铁。
“倒数。三,二,一。点火。” 总工程师咬碎了牙尖,右手食指用尽全身力气,将红色按钮狠狠砸到底。 “咔哒。” 高压电火花在燃烧室内部闪烁。
2c12h26+37o2→24co2+26h2o
航空煤油与液氧在相遇的瞬间,发生了宇宙中最狂暴的氧化还原反应。 “轰————!!!” 一团亮白色的刺目光芒在喷管内部炸开。 紧接着,一道长达三十米的橘红色尾焰,带着摧枯拉朽的物理动能,从钛合金喷管中咆哮而出!
恐怖的声波直接撕裂了空气。防爆掩体厚达十厘米的防弹玻璃,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哀鸣。 肉眼可见的球形音爆云在喷管尾部不断炸裂。排气导流槽里的海水被瞬间蒸发,化作漫天的高温白雾冲天而起。 “燃烧室压力突破一百个大气压!” “推力达到一百二十吨!” 总工程师看着发疯般向右攀升的仪表盘,眼泪混着汗水砸在控制台上。
“稳住了!国师!我们的发动机撑住了!” 掩体内的几百名工程师发出了嘶哑的欢呼声。 推力一百二十吨。这意味着大衍帝国正式拥有了撕裂地球引力枷锁的物理入场券! 团团没有欢呼。 他死死盯着右上角那块代表“涡轮泵轴承温度”的微小仪表。
那里的指针,正在发生极其诡异的高频抖动。 在火箭发动机的内部,涡轮泵是它的心脏。它必须以每分钟十万转的恐怖速度,将燃料强行塞进燃烧室。 为了驱动这个泵,大衍的工匠将一小部分燃料引出,燃烧产生高温燃气来吹动涡轮。 这意味着,这根只有手臂粗细的钛合金主轴,它的左端浸泡在零下一百八十度的液氧里,它的右端却要在三千摄氏度的高温燃气中狂飙。
极寒与极热,在一根金属轴上发生了致命的物理碰撞。 “切断电源!关阀!” 团团突然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他猛地扑向控制台的紧急停机拉杆。 晚了。 大自然的物理法则,从来不给人留下反应的余地。
ΔL=aLΔt
热胀冷缩的绝对铁律。 钛合金轴承在巨大的温度梯度差下,晶格内部产生了无法消解的恐怖热应力。 “嘎崩!”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盖过了发动机咆哮的金属断裂声,从测试台中央传出。 每分钟十万转的涡轮泵主轴,在运转到第七秒时,从中间齐刷刷地崩断!
失去控制的涡轮叶片瞬间切碎了泵体的外壳。 高压液氧与航空煤油失去了管道的约束,在燃烧室外部发生了毫无遮掩的全面混合。而旁边,就是三千摄氏度的高温喷管。 “卧倒!!!” 团团一把按住总工程师的脑袋,将他狠狠压在水泥地面上。 “砰————————!!!!!”
不是燃烧,是绝对的爆轰。 一团直径超过两百米的超巨型火球,在文昌的海岸线上轰然炸开! 几千吨重的生铁测试台,在百万分之一秒内被狂暴的冲击波撕成了漫天飞舞的钢铁碎片。 厚达两米的水泥承重基座被连根拔起,被抛上了半空,重重砸进几百米外的深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掩体的防爆玻璃瞬间粉碎。 炽热的气浪夹杂着玻璃碴,席卷了整个地下室。 所有人被震得七窍流血,耳膜里只剩下尖锐的蜂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满地的残骸在冒着刺鼻的黑烟。
掩体的铁门被推开。 总工程师满头是血,跌跌撞撞地走出掩体。 他看着眼前那个直径深达三十米的巨大弹坑。 六十米高的测试台没了。大衍航天局耗时半年、耗资上千万两白银打造的第一台火箭发动机,连一块拳头大小的完整零件都没留下来。 “完了……”
总工程师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焦土上。眼泪混着血水和黑灰流下。 “全毁了。上千万两白银,大衍国库的血汗钱……被我一把火烧成了灰。” 周围的几百名顶尖工程师陆陆续续爬出来,看着废墟,一片死寂。有人甚至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在大衍的旧军律中。浪费军资、毁坏重器。这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踏。踏。踏。” 一阵极其沉重、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从远处被大火烧焦的椰林中传来。 萧景琰穿着一身漆黑的玄铁明光铠。 大衍武帝没有戴头盔,任由夹杂着余烬的海风吹拂着他坚毅的脸庞。在他的身后,是一千名全副武装的皇家御林军。 总工程师看到那抹黑色的铠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调转匕首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臣万死难辞其咎!唯有以死谢罪!” 他双手猛地发力,就要将匕首刺入心脏。 “叮!” 一颗带着火星的碎石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了匕首的侧面。
精钢打造的匕首脱手而出,远远落在焦土上。 萧景琰大步走到总工程师面前。 他没有暴怒,没有拔剑。他只是弯下腰,从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边缘,捡起了一块被烧得变形的钛合金轴承残片。 金属残片滚烫,在萧景琰粗糙的掌心烙出白印,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以死谢罪?” 萧景琰垂下眼帘,看着跪在地上的大衍顶尖大脑。 “你这条命,能造出第二台发动机吗?你死了,谁去把天上那块地盘给朕打下来?” 总工程师浑身颤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陛下……臣烧了上千万两白银啊!连个响都没听完,就全成了废铁!”
萧景琰捏着那块残片,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那群面如死灰、等待物理和法律双重裁决的工程师们。 大衍武帝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穿透了焦土的硝烟。 “哈哈哈!烧得好!” 萧景琰将那块滚烫的钛合金残片高高举起,迎着刺目的阳光。
“朕十几岁起兵打仗。朕知道,没有哪座坚城,是不死人就能攻下来的。没有哪片疆土,是不烧钱就能拿下来的!” 他大步走上掩体的废墟最高处。 “以前,朕的将士用血肉去填敌人的城墙。今天,你们用银子去填大自然的城墙!” “这不叫浪费。这叫攻坚!” 萧景琰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指苍穹。
“科学没有常胜将军。你们不炸,怎么知道这块破铁挡不住冰和火?!” “传朕的旨意!” 萧景琰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文昌发射中心回荡,彻底粉碎了封建时代的问责逻辑。 “今日在场所有参与试车的工匠、工程师。赏银翻倍!” “炸碎了一台,工部就给朕造十台!十台全炸了,就造一百台!”
大衍武帝的剑锋,直指那片没有尽头的星空。 “今天我们炸碎的,是一堆挡路的铁疙瘩。明天,踩着这堆废铁升空的,就是大衍刺破真理的利箭!” 死寂。 随后。 几百名满身伤痕的工程师,在焦土上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
这吼声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对物理法则的绝对复仇欲。 团团站在掩体的阴影里。 他推了推破裂了一道缝隙的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游标卡尺,走到弹坑边,夹起另一块断裂的轴承断面。 他看着断面上那极其清晰的晶格断裂纹路。 “热膨胀系数不匹配。单一的钛合金扛不住。”
团团转过头,对身后的材料学主管下达了全新的指令。 “去实验室。把镍、铬、钼按照新的比例熔炼。我要一种在绝对零度和三千度高温下,依然能保持晶格锁死的超级合金。” 团团抬起头,看向那碧蓝如洗的天空。 “准备‘东方红’计划。” “下一枚火箭。我要让大自然,听听大衍的声音。”